朱弘文不知道,桂永清之前的“福將”一說其實是玩笑話,而在幾個小時前,“死”字營再立奇功,全殲一個中隊的鬼子後,桂永清自己認死理,真的將他定義成自己的“福將”了。乃至於桂永清現在看他,都覺得他腳下帶著光環的。 幸運光環。 朱弘文被請到桂永清麵前,桂永清從身上掏出自己的配槍,一把勃朗寧,將它鄭重遞給朱弘文,說:“弘文啊,戰功,總隊部已經幫你們報到最高統帥部去了,不過現在軍情緊急,一時半會,隻怕不會有嘉獎令下來。‘死’字營一戰全殲日寇六百餘,大長我教導總隊所部士氣。你們在前麵流血犧牲,做長官的不能不有所表示。這支勃朗寧伴我日久,我現在把它贈送給你,希望你再接再厲,再建奇勳。” “兩百多”變成了“六百餘”,朱弘文的腦袋又沒被門板夾過,他隻當沒聽清,趕緊立正敬禮,道聲“謝謝總隊長賞識”,畢恭畢敬地接了過來。 “來來,坐。” 朱弘文便找張椅子坐下,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桂永清和周振強也坐下,然後兩個人對視一眼,周振強說:“弘文,你組織的問題還是要盡快解決一下。這樣,才對得起委座的信賴。能聽懂嗎?”周振強這麽說,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難道說,就因為他不是國民.黨黨.員,所以,之前的嘉獎才會那麽苛刻,這一次,更直接變成了口頭表揚? 朱弘文能說什麽?繼續感謝總隊長的賞識罷了。因為周振強和桂永清能當著他的麵挑明這件事,已經是了不得的信任和看重了。 桂永清似乎嫌周振強講得還不夠通透,擺擺手說:“感謝的話就免了,關鍵是你自己要認識到它的重要性。中央軍校,首任校長是委座。一直以來,委座對於軍校,特別是我們教導總隊,都特別重視。我們當你是我們的小老弟,所以才會推心置腹告訴你這些……”桂永清和周振強應該是想盡快敲定這件事的,奈何,朱弘文嘴上客氣得不行,行動上卻紋絲不動,加上戰情確實緊急,他還需要迴去帶部隊移防,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朱弘文走到屋外的時候,目力所見,到處都是奔走的身影。他再極目遠眺,隱隱看見東南方本來已經放光的空中不時有紅光迸現,然後是悶雷般的爆炸餘音滾滾而來。他再看其它方向,見西北、東邊,同樣的光景,一顆心不自禁的沉了下去。 三麵受敵,這仗不好打啊,他伸手摸了摸懷裏的“死”字旗,暗忖:也許紫金山,就是自己行伍生涯的終結點了。 “軍人,最大的特質是什麽?明知必死,依舊奮勇向前。因為軍人是國家最後的脊梁,一個國家,要是脊梁斷了,那還有希望嗎?”他的腦海中,一段文字緩緩掠過,他抬頭,重重地唿出一口氣。 朱弘文迴到宿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遠遠地,他看到耗子靠在自己住處的外牆上打著瞌睡,耗子的對麵,白眼狼筆挺站著,眼睛半睜,搖搖頭,暗忖:“這兩混賬小子,也不知道換班休息一下,”快步走了過去。 他距離屋子還有十幾米,耗子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的同時,腰身挺得筆直。他看到朱弘文,立正敬禮,大聲喊:“營座早!” 他的對麵,白眼狼同樣一個激靈,然後朱弘文才知道,感情這貨之前一直在睜著眼睛睡覺呢。 屋門打開,包鐵匠迎了出來。 然後朱弘文才發現,全營排長以上的軍官,都已經聚集到了自己的屋子裏。 一共三十幾個人,朱弘文沒等他們迎出來,快步走了進去。 屋內,一片煙霧繚繞。 日本煙,昨晚剛繳的。 小魚縮在床的一角,窩在被子裏,眼神困頓而迷茫。 小魚,真的還隻是個孩子。 三十餘人看見他,下意識地腰杆一挺,就要行禮。他擺擺手,製止了,問:“什麽時候過來的?”趙才根:“你走了以後我們就過來了。外麵打得熱火朝天的,大家都不敢睡。” 朱弘文掃視眾人一眼,說:“剛剛聆訊了兩位總隊長的一番教誨,兄弟們,準備死戰吧。” 包鐵匠昨天不知從哪裏鼓搗來一根煙杆,然後就叼在嘴上取不下來了。他聞言,取下煙杆,嫻熟地在鞋底敲了敲,問:“死戰?” 朱弘文點頭:“死戰。” “嘉獎呢?多少錢?”李二狗問。 朱弘文斜睨他一眼,沒理他。這貨都排長了,但是這覺悟還特麽的不如一個大頭兵。 “那就打唄,頭掉了碗大個疤。格老.子的,迴迴撤退,老.子早就夠了,”一個三大五粗,嗓門同樣粗壯的少尉說道。 少尉名叫田信良,是這一批補充的兵員裏麵,為數不多直接被提拔為排長的。田信良人挺糙,但是技戰術素養不錯,加上朱弘文手下確實沒人,隻能從矮子裏麵拔將軍,就把他拔上來了。 朱弘文沒理他,看向白眼狼,喊:“地圖——” 跟進來的白眼狼手腳麻利地打開身上的皮包,從裏麵掏出一張地圖遞給他。 朱弘文接過來,攤開,手指劃拉上去,說:“據總隊部情報,日軍兵鋒現在已經推進到複廊一帶,按照桂總隊長的**,複廊鐵定守不住。所以,最遲正午,日軍應該就能推進到光華門。我們的任務,是護衛炮兵的左翼兼防空。”“防空不是有高炮連嗎?特麽的,真把我們當防空部隊了?我們是步兵啊,純步兵,”李二狗說。不,現在叫李國才了。連長了嘛,再叫李二狗,用他自己的話講,讓他怎麽帶兵? 朱弘文點起一顆煙,深吸一口,再徐徐吐出來,過了癮之後,朝眾人招手:“都過來——”然後,他趴在地圖上,手指指過去:“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日軍真要威脅到炮兵陣地的左翼,必須打穿這座山。所以,我們不守山底下,放一連到山腰,萬一山頂上的二旅三團頂不住,不需要向我請示,直接支援上去。老趙,你親自帶隊,有沒有問題?” 趙才根爽利地答:“行。” “一個團都頂不住,加一個連,送菜都不帶這麽送的——”田信良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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