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劫數千千萬,各有各的苦,有人傷身,有人傷心,或是兩者皆有。傷身者,重傷久久不愈,傷心者,深陷魔障神誌不清。要真算起來,心劫是最飄忽不定的。心智堅定之人,心劫不過就是看一場戲,心有雜念者,陷入魔障失去神誌,弄不好賠上自己的性命和魂魄。


    雖說朱雀如今的實力大不如前,猶如壺中僅剩一滴水,卻也看得出來眼前的少女原是個氣息純淨的靈物。若是先前的她承受心劫,不消片刻就能醒來,可如今的她身受重傷,加之心生茫然,想渡過心劫要難上許多。


    朱雀抬手撫上扶桑花瓣,道:“不過,我說的未必準確,誰也不曉得她的心劫是什麽樣的。或許,她隻是在夢境中,看著誰的過往。你且在此守著,等她醒來就好。”


    沉默良久,白澤的手幾度握緊又鬆開,他問道:“我先前在南荒見過聖獸朱雀,喚名陵光。她據傳是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一隻聖獸朱雀,不過與您長得並不大像。”


    古籍裏記載過關於朱雀的秘辛,但這樣的書不為外界所知,神女陵光成為正統書裏記載的聖獸朱雀。可實力及不上其餘的三位聖獸,甚至氣息都與他們不同。白澤不曉得其中的原因,今日聽朱雀說起,仿佛明悟了些什麽。


    朱雀愣怔片刻,笑道:“我還未徹底消散在天地間,聖獸朱雀便不會浴火重生迴歸南方。那個孩子是假的朱雀,至少,不是完整的朱雀。我大抵能猜出來她是怎麽迴事,此事還請你保密。若是讓外頭的人曉得,估摸著會去找他們的麻煩。”


    白澤頷首,他本就不愛插手別的事情,以免自己被扯進什麽麻煩裏。他看向沈時,腦袋裏忽然一陣刺痛,胸口也陣陣作痛,渾身都鑽心的疼。半個時辰已過,地藏菩薩在他身上留下的術法失效,他得承受術法帶來的反噬。


    身體在縮小,身上沒有一處是不疼的。感官被放大數倍,觸及地麵的地方更疼。他咬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一翻身落在水麵上,雖說摔下去很疼,但也好過貼著石塊。額頭上沁出汗珠,他捏緊衣袖,又一陣疼痛襲來,四肢百骸仿佛被磨石來迴碾壓。他抬手死死咬住衣袖,背上的汗浸濕衣裳。眼前一片朦朧,隻看見點點熒光,瞧著令人覺得生出點溫暖。


    他喘息著,放空腦袋不去想反噬的事,疼痛感倒是減弱許多。他想起沈時,她孤身一人守在山頂的土地廟裏,沒有人來幫她,隻能靠自己撐住一口氣。等著不曉得什麽時候會來的救兵,或許,她也想過沒有人來救自己。在他迴來之前,她一直孤零零地硬撐著。若是那時他晚到一步,等著他的或許就是沈時冰涼的屍體,興許也屍體都被化作塵土。


    那會她掉著眼淚,聲音低啞,壓抑著情緒不讓自己哭出聲。或許不是壓抑,是連哭出聲的力氣也沒有了。


    白澤閉上眼睛,身體裏靈氣匱乏,他根本沒法捏訣讓自己睡著。稍時,他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您、能幫忙把我打暈嗎?”


    若是昏睡過去就不用忍受這樣的痛苦,醒來就恢複正常了。


    朱雀手上動作一頓,為難道:“你瞧我這樣,沒有身體連東西都拿不起來,怎麽把你打暈?靈力和修為也貢獻給這裏的陣法了,雖是被人破了陣,可我的靈力也不會迴來。年輕人忍一忍,這種痛在我們當年開荒時簡直是家常便飯,熬過去你就會發覺自己比以前更強了。”


    這番話不過是她信口胡謅來騙白澤的,能忍到這種地步,還勉強維持住自己的風度其實很不錯了。在這樣的年代裏,很少瞧見這樣有定力的後輩了。


    朱雀看著他,恍惚想起青龍孟章,孟章也是這樣,忍著痛死活不讓自己喊出口。她笑著打趣說,喊出來能讓自己少痛點。孟章沒說話,一口咬住她的手腕,還沒咬下去多少就鬆口,轉而咬住她的衣袖。她很久沒見過孟章了,連他的臉都在記憶裏變得模糊不清,可她其實很想再見一見他。


    她迴過神長歎口氣,倒在水麵上的白澤不知何時昏睡過去。沈時氣息越發不穩,她眉頭緊鎖,似是碰到什麽令她厭惡又害怕的東西。山洞裏響起刀劍的碰撞聲,夾雜著些許說話聲。


    陣法啟動,這姑娘的力量就逐漸影響山洞的景象。這裏的變化,映照出的便是她所經曆的的幻象。


    朱雀記得自己曾在某處見過這樣的景象,水中倒映星辰……是了,玄武有一片地方也是這樣的,不過細看之下還是不一樣的。玄武那裏冷得能凍死人,這裏卻是安靜平和,僅是靜謐的黑夜。


    水麵平靜,蓮花緩緩飄動,就像是心裏唯一一片安寧之地。周遭的聲音景象再怎麽嚇人,也影響不到此處分毫。朱雀凝神看向沈時,見她此時眉頭舒展,身體也不似之前那般僵硬。


    不知過去多久,頭頂的珠光發出光芒驅散黑暗,四周亮堂起來。白澤依舊躺在水麵上,朱雀本想著試試能不能把他撈上來,還未動手,沈時忽然從夢中驚醒,猛地直起身。


    她睜開眼睛,穩住唿吸讓自己平靜下來。耳畔聽得噗通的落水聲,她被嚇了一跳,偏頭瞧見大白的身體往水裏沉。她想也不想便捏訣把人撈起來,等濕漉漉的大白落在石塊上,她腦袋一暈,身上也處處作痛,疼得她險些撐住往後倒去。


    先前是被刺激到才忘記自己的處境,等反應過來便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脆弱。她依稀記得自己是在鏡子前看著什麽,忽然被人在背後推了一把,整個人進到鏡子裏。


    許是幻境,又許是夢境,感官卻很真實,因著她先前被拉入伏羲創造的夢境,一來二去倒也有些熟悉了。不過,旁人的過往和情緒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感受不怎麽好。


    那是好幾個人的過往,有她出生前的事,也有她不認識的人的過往。美好有之,殘酷亦不少。仿佛是一個活生生的世界展現在她麵前,讓她幾度迷失自我,忘記自己是誰,又身處何方。


    故事很長,它的開端可以從盤古尊神開天辟地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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