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兩人三生誓,四方五內聽六弦。


    七八星照九重霄,十載悠悠已忘言。


    秋夜滴露切膚冷,**暖帳禦衾寒。


    最為**女兒香,傾國傾城是紅顏。


    孟津黃河邊的驛館是臨時征用的民宅,簡簡單單的一間小四合院,隻有三間臥室,卻住著四位大人物。其中有前來孟津巡視水情的欽差楊悟民,工部尚書李逡,還有欽差楊悟民的文書尤晉,這第四位麽,是個無端端從洛陽突然跑過來“探班”的貴人。


    驛館外是重兵把守,驛館內裏一間偏廳亮著燈火,門扉緊掩。門口三個人來來迴迴踱著步子,不時焦慮地朝窗戶看一眼,可是窗子合得嚴嚴實實,一絲縫兒都沒有。


    “尤……尤先生,駙馬他不會有事吧,還是派個大夫進去比較好。“沒有外人,工部尚書李逡沒有避諱稱唿,他神色焦慮,方形官帽歪著,一臉的泥痕,身上也是泥漬點點。他說話的對象,身著青色官袍的“欽差”也是同樣的狼狽模樣。


    未等“欽差”說話,一旁的黑衣男子急切說道:“駙馬家有家規,除了親人和家人不可讓別人近身看到身體。”


    “這是什麽狗屁規定!”尤晉勃然大怒,“被河裏的圓木撞到可不是鬧著玩的,不檢查下有沒有傷到骨頭怎麽成?”


    “就是就是,天大地大,駙馬安危最大,家規算個什麽!”李逡附和著,“外麵就有個大夫,我叫他進來!”


    “這、這不行!我家主子不同意誰也不能……”田許憋紅了臉,攔住李逡不讓他走。


    “吵什麽吵!”偏廳的門突然被推開,門內的女子冷冷一喝,算是結束這場小小的爭執。她身上沒穿正裝,而是裹著個灰色的鬥篷,看起來似乎是駙馬穿到孟津來的那件。她頭發淩亂,發絲間夾著泥沙,臉上也是一道道的泥痕,邋遢得與村婦無異,隻有那明亮閃動的眸子仍然讓人熟識——惜琴公主。


    惜琴公主麵帶疲憊,倚著門深深吸了口氣。這口氣喘得似乎特別長,叫李逡和尤晉都糾緊了心——”公主……駙馬他……”尤晉忍不住問了。


    “傷口裏的木渣我都清理出來了,所幸傷的隻是胳膊,肩膀隻是淤青而已。”惜琴歎了口氣,忽然做怒,“你們就這麽看著她跳下去救人?怎麽都不攔著她!”


    “當時下著大雨……什麽都不清楚的時候駙馬突然就跳了下去……我們沒反應過來……”李逡愧疚迴答。


    尤晉插嘴道:“駙馬眼尖,我們誰都沒看出來水裏那是個活人……他比我們早發現,一心急就自己下去了。”


    “明明不會遊泳還莽撞成這樣……要不是我及時到了……”惜琴又是氣憤又是後怕,幾乎氣結,最後一跺腳咬牙切齒地說,“再多燒點水過來,我剛給他大致清潔了身子,還是得泡一泡周身才是。”說罷,“砰”地關上了門。


    房間裏可謂一片狼藉,外間裏一片黑暗,裏間臥室點了十幾支蠟燭,臥室門口堆著大大小小二十多個水桶。床上的床單與枕頭上盡是黃色的汙泥,地上扔著沾血的繃帶和全是泥沙的衣服。床邊一個大浴桶,就是洗浴的地方了,本是民宅,所以也沒有遮擋的屏風,一旦有誰從外間進來,肯定是要被滿眼的桃色映花了眼了。


    “惜琴,這樣就可以了……我身上不幹淨,還是我自己洗吧。”楓靈尷尬地用沒受傷的左手在水裏圍上浴巾,恨不得整個人縮進浴桶,可惜身上有傷,隻好把雙臂搭在木桶邊上,肩膀露在水麵以上。


    “你的胳膊上有傷,不能浸水,怎麽自己洗?剛才還不都是我給你洗的?再說不幹淨的是你身上的泥沙,又不是你,怕什麽!”惜琴不由分說地把手伸進水裏,要把楓靈提起來。身子太滑,拎不起,於是她將手臂穿過楓靈腋下,愣是拖到水麵以上。那浴巾圍得鬆,人是出來了,它卻掉迴了水裏。”唔……”楓靈壓著驚唿,苦笑不已,“這樣可不好看……”


    惜琴邪邪一笑,微眯著雙目劃過楓靈胸前:“嘖,誰說的,我看挺好。”雙臂放鬆,放了楓靈坐下,“別躲,乖乖坐著,我給你擦身——你也不需要躲,反正該看的,我早都看過了……”


    “……”楓靈總算是看清了狀況,明白多說無用,於是不再言語了。惜琴滿意地笑了笑,脫掉了外麵的鬥篷,內裏隻著了白綢內衫,無袖無領,包裹著纖細的腰肢,正襯著她窈窕的身材。紅色褻衣的係繩沿著鎖骨隱在白皙的脖頸之後,另一端連接著內衫之內,令人不由得順著那根繩兒思緒聯翩。楓靈目光下移,聲音微澀:“秋夜裏冷,穿這麽少當心著涼。”


    “穿這麽少應該怪誰?我衣服濕了,自然得脫,可是換的衣服隻帶了貼身穿的,總不能穿著鬥篷給你洗。”惜琴輕快地說著,繞到楓靈身後,拿了布,拭去細節地方的泥沙。


    “對了,惜琴……你怎麽來孟津了?”楓靈才想起來這個問題。方才在大雨滂沱之中,她跳入昏黃的河水裏去救不知怎麽掉進水裏的平民,自己卻不會遊泳,隻得憑著功夫和本能劃水靠近落水者。她迎著那人正麵遊去,直接被那人當作了救命稻草緊緊抱住,給縛住了手腳,楓靈動彈不得,嗆了幾口泥水,加上又有被驚雷劈斷的圓木順流而下,幾乎直奔河中兩人而去。千鈞一發之際,快馬奔來的惜琴縱身躍入了河裏。


    “要不是我來了,沒準迴洛陽見我的就是你的一具屍體了!”惜琴心中後怕,責怪起來, “明明不會遊泳還要去救人,你以為你有九條命?救行將溺死之人應該從身後遊過去把他拖著走,這你都不知道就去救人,就算你有九條命也不夠用!還有那幾個呆頭士兵,有跟沒有似的,主子跳到水裏還都跟木頭似的杵著……”越說越氣,手上也加重了力道。


    “哎喲……”肩膀被圓木擦過撞擊的痛處被惜琴擦到,楓靈忍不住一聲□□,總算是打斷了惜琴的數落。惜琴心裏一縮:“……我輕一些……很痛嗎?”


    “不痛,不痛,”楓靈拍了拍惜琴的手微笑道,“沒有方才傷口上藥的時候痛——你也別怪那些兵丁,他們都生在北方,本就畏水,加上當時下大雨,河水流勢不明,不應該隨便下水……”


    “那你就該隨便下水?”惜琴被她氣得無話可說,閉了嘴,從旁邊拿了新的幹布沾水揩去楓靈耳邊的泥沙。


    “當時我沒想那麽多……”楓靈幹笑著,“對了,我救的那個溺水者怎麽樣了?”


    “那是你救的?”惜琴麵色陰鬱,“你們兩個的命明明都是我救的。”


    “好好好,是你是你……那人怎麽樣了?”楓靈笑著,不與她爭辯。


    惜琴說話的腔調變了:“駙馬爺眼光不錯,是個不到雙十年華的俏佳人呢!”她似笑非笑,接著絮叨,“雖然被泥沙汙了臉,可還是看得出儀態萬千、姿容傾世的模樣,難怪堂堂駙馬爺會舍身去救!話說駙馬還真是桃花不絕,先是出了個塵兒,現在又出了個美人魚,哼。”


    楓靈低聲幹笑,無奈地轉過頭:“雖說這裏離著山西近,可是畢竟還是豫州,那一股子陳醋味兒怎的老是出現呢?我跟你解釋塵兒的事情的時候你也是這麽一副模樣,我不是說了麽,我要去四川辦事……”


    帶著一臉不快,惜琴伸手輕輕一點楓靈的額頭,說:“轉過去!”楓靈頓時斂容,乖乖轉過去,若有所思。不過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轉過身又問:“可那個人現在究竟怎麽樣了……我隻看到水裏有個人頭在冒,哪裏看得到模樣……別說模樣,當時連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你又何必……”


    惜琴白了她一眼:“把你從水裏撈出來之後我就一直在忙活你身邊的事兒,那個什麽人我哪裏知道她現在什麽樣!總之是活著的。”


    “也是……”楓靈訕訕,仰起頭來看著惜琴的臉,“噗嗤”一聲笑了:“把我收拾齊整了,你要是還是這麽一副花貓兒似的模樣,豈不叫我愧疚?”


    “我身上沒有傷,怎麽都好說,現在先收拾你!”惜琴做事認真,又折騰了一刻鍾之後才算是放過楓靈。


    她走到臥室門口堆著的一堆水桶處,輕輕歎了一口氣:“田許真是個實心眼,我讓他多燒點水他就燒了二十幾桶,這裏不是缺水嗎?”


    “他也許是叫你也洗一洗。”楓靈仍坐在浴桶裏,靠著桶壁,在熱水裏泡得久了,有些困倦。


    “我洗的話沒你那麽費事兒,用不了多少水。”惜琴迴眸,嫣然一笑。她試了試水溫,拿過水舀,從桶中舀水,直接從頭頂澆下。跳躍的水珠滾過如瀑的長發,帶走了發絲間藏著的東西。流水滑落她的臂膀,浸濕了她身上僅剩的那點布料,它們貼在肌膚之上,更加突出了凹凸有致的絕妙身材。她再次取水,解開了救起楓靈為她包紮時候匆忙圍起來的內衫,露出了鮮紅的褻衣,隨後偏著身子把水澆過身體。流水從光潔如玉的皮膚上滾落,瑩光點點,在身體上匯成一線,不斷地流下陷入粗糙的地麵。就這樣,僅僅用了一桶水,她就將身上清潔完畢了。


    惜琴迴到浴桶邊,看著有些呆滯的楓靈,眼裏盡是笑意:“好了,駙馬爺,出浴吧,該服侍你安寢了。”她把手伸進浴桶,把楓靈攙起來。楓靈目光有些飄忽不定,低著頭從浴桶裏站起身來,曼妙的身子暴露無餘,在微涼的秋夜裏散著帶著體香的水霧。霎時,曖昧的氣息,撲麵而來。


    髒汙不·堪的床單被隨手扯到了地上,一床為駙馬準備的新被被鋪展開代替了床單。楓靈順從地任惜琴把自己領到床邊,讓惜琴為她穿上幹淨的貼身衣物。


    惜琴手指劃過白皙的肩膀,撫摸著楓靈左肩上那個已經消不下去的齒痕,她享受般地看著楓靈緋紅的麵頰以及肌膚的顫動。玉手輕移,拉起了楓靈的胳膊,這是女子才有的豐潤的肢體,如玉如膏,纖長光滑,在燭光下泛著瑩瑩的光澤。惜琴貪戀地拂過那胳膊,拂過臂膀,將手覆在楓靈心口處,把唇靠近了楓靈的耳朵:“你看起來累了。要不,我再幫你按摩一下?”


    惜琴自小隨竇勝凱戎馬倥傯,軍務嫻熟。自登基以來,竇勝凱連年用兵,先後征暹羅,平苗疆,橫掃金邊等四國,大大擴展了本國疆域。惜琴隨他征戰,除了一身弓馬技術,也學得了軍中的按摩解乏之術。此刻拿捏穴位自是不在話下,隻是對著楓靈,這力度怎麽都狠不起來,輕柔了許多,也曖昧了許多。與其說是按摩,毋寧說是,愛撫。


    輕柔的手拂過胸口似乎揚起了殘存的水汽,稍稍施加的力度令敏感的肌膚不受控製的收緊。惜琴的手遊走於楓靈的腰際、乳間,劃過小腹。她環著楓靈的身子,女子的身體柔軟、白皙、美麗,叫人不舍得離開她的包圍。濕透的肚兜早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本來隱藏的ru峰隨著身體的動作若隱若現,在滿室尚未散去的水霧中顯得不甚真切,如同跳躍的白鴿,揮之不去。楓靈被她弄得麵紅耳赤,不防耳邊傳來了惜琴的叨念:“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楓靈喉間發出了與平時不同的喑啞嗓音:“惜琴……”壓低的聲音中有著壓不住的東西。“嗯?”惜琴似乎對楓靈的異樣渾然不覺。她臉上帶著一抹詭譎的笑容,與貼在臉邊的濕漉漉的發絲一道,形成了難得一見的景致。此刻她伏在楓靈肩上,讓幹淨的中衣披到楓靈背上卻不再繼續扣上扣子,隻是從後環著她的肩膀,眷戀地抱著。


    “你在挑逗我……”楓靈緩緩說著,微微轉過了身,拉下了惜琴的手架在自己腰間。


    惜琴看著楓靈不太清明的眸子,唇角一彎:“哎呀,我的駙馬……”話未說完,那位駙馬爺已經不顧兩人位置的別扭側著拉她入懷,雙臂環住了她的腰肢,將她兩片溫潤的紅唇含住了。


    突然來襲的窒息與牙齒的碰撞令惜琴有了一瞬間的空白,隨後,是比來時更為激烈的迴應。她環住楓靈的脖頸,讓兩人的距離更近了些。惜琴的吻從來比楓靈來的激烈,甚至蠻橫,幾欲吸出人的魂靈來。楓靈沉浸在這樣的親昵之中,玉手遊移,正欲更進一步,卻被惜琴向後一掙將兩人分開了。楓靈愕然,看到麵前的惜琴掩口輕笑,不由大惑不解:“跑什麽?”


    惜琴踱著步子到了衣櫃,拿出件中衣,似乎準備穿上:“我今兒個沒興致——”她轉過身,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我的駙馬爺,乖乖睡覺吧。”


    “可是我……那你剛才……我怎麽能……好吧……”張口結舌地說了一串兒意義不明的話,楓靈赧然,灰溜溜地出溜到床邊,背對著惜琴扣起了衣襟的扣子,心裏滋味複雜。“可是我有興致,那你剛才為何挑逗我,我怎麽能安心睡下……”這種話,以她的性子,死也不會說明。


    正琢磨著,最後一粒扣子沒能係上便被人捏住了,接著,那人又解開了其他已經扣好的扣子。惜琴從楓靈背後抱住了她,驀地開了口,話語裏滿是得逞後的喜悅:“傻瓜,為什麽不按著你自己的心思行事?”


    楓靈身子微微一顫,許久,才迴過身輕輕抱住惜琴,聲音細弱:“我以為你惱了。”惜琴笑著搖搖頭,伸出雙手撫摸楓靈的臉頰:“我惱了你多少迴,可是,就多少迴被你吸引。”她向前靠近,吻住了楓靈,靈巧地突破牙關,很快尋著了濕潤的舌尖。


    楓靈本來一直對□□淡漠,不曾想,今時今日自己也會有如此的衝動。手上的觸感光滑柔和,劃過臂膀、腰肢、脊梁,又攀上背心,拉開鬆鬆係著的肚兜帶。把那礙事的東西扯下,隨手一甩,繡著金絲的紅色肚兜在空中畫了個圈,落入了不知道哪個水桶中。


    曖昧的身影在明晃晃的燭火裏倒了下去。


    ……


    楓靈拉開惜琴的手,嗅著了她鼻息間曖昧不清的味道,盯著她不甚清明的眼,輕輕烙下一吻,自淺而深,翻過身去,從嘴角吻到耳際,略啞的嗓音發出歎息般的低吟:“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惜琴輕咬著楓靈的肩膀。咬得狠了,自己又覺不忍,隻好含著,時不時地用牙齒磨蹭,發出含混不清的□□。唇舌順著左肩逐漸上移,留下一條不甚明顯的涎痕。她含住了楓靈的臉頰,臉上的皮膚細膩潤澤,混合著汗水與體香的微澀味道,觸感和滋味統統帶著誘惑,叫人“愛不釋口”。


    楓靈猛然覺察到惜琴對自己的臉頰做了些什麽,慌地一仰頭,唇瓣和肌膚分離時候發出了清晰的聲響,叫人聽來,滿是魅惑的意味。楓靈臉“刷”地一紅,似乎是嗔怪:“這麽吮下去……會留下痕跡的。”


    “留下,就留下,又不疼,怕什麽?”惜琴喘息著,伸手捏住楓靈的鼻尖,要把她拉下來。”是不怕疼,但是臉上好端端地出了這麽個痕跡,我怎麽和人解釋?”


    惜琴不防她的小動作,略微一愣,道:“你就說是蚊子叮的好了。”“嗤,”楓靈被逗笑了,她埋下身子抵著惜琴的額頭,道:“雖說秋後的蚊子厲害,可這蚊子怎麽生的這麽一張嘴……再說……”她側臉磨蹭著敏感的耳廓。


    等到兩人的唿吸都恢複了平和,楓靈才仰起身來側躺在一邊,“再說,我的惜琴哪是什麽叮人的蚊子,分明是隻愛咬人的小狗。”她瞥了眼被咬出血來的肩膀,“看來這裏是要留下齒痕了,消不下去了。”


    “說誰是狗?”惜琴平複下了紊亂的氣息,話語聽不出責怪。她微微有些虛弱地撫摸楓靈的臉頰,為那句“我的惜琴”而流出動人的笑意。“你不是壬戌年生的?”楓靈笑道,“壬戌年壬戌時出生,就差個壬戌日了,顯見的是隻小狗,不然怎麽動不動就咬人?”


    惜琴不屑地哼了聲,手移到了楓靈肩上的齒痕處,試探地觸碰著,幽幽地說:“我一直惦記著,給你身上留下個痕跡。”她自嘲地一笑,“不知為什麽,舍不得你,想著給你留下個痕跡,那樣,就算來生相逢已不識,我還可以找到你。”


    楓靈臉上的笑容慢慢斂下去,“惜琴……”她用略微沙啞的聲音輕輕念著麵前人的名字,拉住了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前。


    惜琴笑著迴望著她的眼,脈脈含情,喃喃道:“楓靈,你可知,你變了好多。”“我哪裏變了?”楓靈眼神柔和,伸手把惜琴遮擋了眼眉的發絲捋到耳後。


    從前,無論我是怎麽歡喜、癲狂,怎麽在你掌中沉淪,在****中失控,你的眼神永遠清明,甚至帶著些許哀愁和無奈。而現在,我看到你開始迷亂,為我迷亂。


    “你變得更誘人了!”惜琴飛快地轉過身子啄了楓靈一口,抱住了她的脖頸,欺壓上去。楓靈一愣,繼而一笑,吻下惜琴的鎖骨。


    有的話,惜琴也永遠不會說出口,可是總是在行動裏表明了。


    臨時的驛館裏沒有下人,也不方便使用士卒,於是幹活燒水的隻能找院子裏的三個人了。李逡和尤晉在灶邊背著手研究起了排風的裝置,在一邊竊竊私語著討論,隻是苦了田許又是燒水又是送水的。


    雙手各提了兩桶熱水,田許晃晃悠悠走到偏廳門口,張了張嘴,又沉思片刻,迴過身,坐到了台階上。


    黃昏時候的雨早就停了,可是台階還是濕漉漉的,冰涼徹骨。田許身上有功夫,自然不怕,他抬頭看著天上黑壓壓一片,半個星星也沒有,能夠借以照亮的也隻有周遭幾間房屋裏的燭光。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尤晉在院子裏踱著步子,眯著眼抬頭望月,忽然拊掌笑道,“出來了!”


    一輪明月自雲後慢慢探出了頭,天地間多了幾分光亮。中秋剛過,月亮還是近似地圓著。中秋前楓靈叫田許迴洛陽把工事圖取來,結果是多帶了個惜琴迴來。


    “若不是她非要來,主子今天興許難逃一劫……”田許眉頭緊鎖,又慢慢舒展開,站起身來,走上前去,也不管對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直接把四桶水遞給了尤晉,笑道:“尤先生,給你沐浴用吧。”


    夜還長著,他還是別進屋去打擾了。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


    “啊呀,我又輸了。”行宮書房裏傳來棋子掉落棋盤的清脆響聲,伴隨著柔和的笑聲:“嗬嗬,塵兒姑娘好高的棋藝。”


    室內輕煙繚繞,脈脈的香氣醒腦安神。棋盤邊,楓靈不自覺地摸了摸頭,頗為惋惜地看著棋局:“大龍被殺啊,我也隻能投子了。”她抬頭看向棋盤對麵溫婉含笑的女子,心裏又多了幾分敬意。她昨夜才從孟津迴來,休息了一晚上,頭一件事就是來看望塵兒。


    “是尤先生讓著我,”坐在矮榻上,塵兒客氣迴道,“這幾日塵兒腿腳不便,多虧了尤先生讓我住在行宮,公務繁忙之餘還常常來看我。”


    “‘傷筋動骨一百天’,”把棋子收入盒中,楓靈說道,“姑娘的腿被那幫子暴徒傷了,若是不能在個安穩的地方好好休息,將來容易落下病根兒。尤某和駙馬經常往東邊跑,難得來看望下姑娘的傷勢。”驛館裏住滿了解救出來的女子,導致楓靈也不得不搬到行宮落戶,免得行宮裏的某位主子養成了習慣每日到驛館巡視一遭。許是因為那日第一眼見到的是塵兒,楓靈對她頗有好感,所以也特殊優待了一次,去孟津之前就交代了將她遷到了行宮安置。


    “尤先生,”門口響起了田許恭謹的聲音,“駙馬找你。”


    “找我?”楓靈思忖片刻,看向對麵的塵兒,“姑娘自來後便排斥見尤某之外的陌生男子,而且加上談論公事,駙馬不方便進來,那麽晚生就先告辭了。這裏有的是書,姑娘不妨看書解悶。”


    塵兒溫和一笑:“不必,書房自然是公子和大人用來談論公事的,我迴我的客房就好。”楓靈沒再勸,叫了個壯實的老媽子進來,把塵兒橫抱著,帶迴了客房。


    看見那個塵兒和老媽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尤晉鬆鬆吐了口氣,走進書房,人未至,已是嚷嚷道:“不幹了不幹了,什麽待遇!”他拉著張苦瓜臉,一屁股坐在木榻上,端起杯茶來就喝,也沒問是誰的。


    楓靈無奈地搖了搖頭,挨著他身邊坐下:“怎麽了?是不是尤兄最近太累了?”


    兩個月來,尤晉黑瘦了不少,胡子也蓄起來了,越發顯得憔悴。他揪了揪小胡子,斜眼看了下楓靈:“我說我的欽差大人啊,咱都是幹的一樣的活兒,怎麽你就左擁右抱,還外帶著撿豔遇的,我就隻能幹瞪眼,還沒事被你的夫人揍一頓。”


    “咳咳咳咳咳,”楓靈沒防備他這麽一番話說出來,白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我什麽時候左擁右抱了。”話一出口,她就後了悔,說這話明顯找挨罵,隻好端了茶盞遞到嘴邊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之情。


    依舊是斜眼看了眼楓靈,尤晉站起來兩隻胳膊一攤:“東殿是惜琴公主,西殿是憐箏公主,這不是左擁右抱是什麽?南廂又來了個塵兒,駙馬爺啊,桃花運倒是每個男人都喜歡的。可是有句話……”他轉過身,同情地拍了拍楓靈的肩膀,“叫做妻多夫賤啊!”


    “噗……”三兩銀子一斤的廬山雲霧,一點沒糟踐,楓靈全吐在了尤晉的袍子上。尤晉麵不改色,抖了抖袍子,抓了把花生若無其事地準備溜走。


    “別跑,”楓靈叱道:“迴來坐下!”尤晉扔了一粒花生在嘴裏,反身坐下,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剛從孟津巡視完,馬不停蹄地跑迴來,就這樣忙活,看來你還是覺得這幾天太閑了,精力無處發泄是不?”楓靈故作氣惱地把茶杯一拍,“還是說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人家不搭理,就到我這裏倒酸水來了?”楓靈揶揄著他,吩咐田許換了盞茶。


    “嘁……”尤晉不屑地掃了楓靈一眼:“淺薄!尤某未能立業,決不成家!”


    “成家?立業?嗬嗬,”楓靈笑道,“都是一樣重要的。若是尤兄一直抱著這個想法,恐怕要等上幾十年,小弟才能吃上你的喜酒嘍!”


    “咒我,該罰!”尤晉皺眉,作勢要去敲打楓靈的頭。見對方不但不躲反而笑嘻嘻地湊上來,他一愣,訕訕收迴了手:“算算算,我拿不住你。”


    楓靈悠然一笑:“既然你這麽盼著立業,那麽我走的這段時間裏,就全仰仗你了。李大人我給你調了過來,工程事宜他是內行,另外官場方麵也就無需你來打點了,有他在,什麽應酬都不需要。”


    她從袖子裏拿出了列出的清單,詳細說明一些事宜,重要部分用朱筆勾出,樁樁件件說得清楚。尤晉也收斂了玩世不恭的態度,隨著楓靈的指點頻頻點頭。


    楓靈講述時候心無旁騖,一顰一笑盡皆和所說之事有關,色彩飛揚,頗為動人。尤晉抬起頭來觀察她的神色,而她卻是毫不知覺,仍是指點著紙上的文字。


    “待到九月重陽前後,你與李大人將我的折子遞上去請朝廷撥款,修建水利工程。孟津一帶最為嚴重,是以須得長期進行。此外……”她蹙眉想了片刻,“我覺得你所說的那個化整為零的法子很好,一個尤晉或是楊悟民是怎麽都不夠用的,還需要培養各地官吏零散治理……不過還是得重點集中一地,來年汛期到得時候可以減緩下險情……還有人員安置,後年此地守軍更換,又得換一批新兵,恐怕又得重新訓導……治水之事,非是一日之功……”


    “別著急,慢慢說。”尤晉笑道,“這裏有水,你喝兩口罷,留幾分力氣對你沒壞處!”他遞了杯子上前:“瞧你這精細勁兒,莫不是要安排後事?你是去蜀中,又不是去瓊州,怎麽著不到一年,你也就能迴來了。一年半年的,我做不得太多事情。”


    楓靈咂了一口茶水,又是一陣子沉吟,和緩地說道:“趁著我在,能多安排一些是一些吧,此去蜀國,也不知會花費多少時間,更不知迴來時候的光景。”


    “當真要去麽?”尤晉眼中掠過一抹憂色:“我畢竟是假的,難以亂真啊。”楓靈正色道:“自然是要去的,我已經和邵大人說好了此事。你不必擔心,治水之事公務繁忙,不會太接觸其他達官,僅在洛陽一地。”“你到底是駙馬,皇上不可能總是把你外放在此地。更何況還有那兩位名為北巡實為來看你的公主,你一去數月,叫她們如何是好?”尤晉繼續說。


    “陛下派我治水,我自然要做好,時間長短想必陛下也自有考慮。”楓靈把紙條疊好,放在尤晉手心,說道:“至於公主方麵,尤兄也不必擔心……”她擠了個笑容出來,“我會盡量勸說她們跟隨竇家楚王的隊伍,繼續北巡之行。”


    “若是你此時能勸走,楚王每每準備動身離開之時她們兩個又為何非要留下來?”尤晉一臉了然的模樣,調侃說道:“駙馬爺你福氣太旺,伉儷情深,還是別去為了個不知來曆的塵兒千裏入蜀了,舟車勞頓不說,還要小心家裏的母老虎發火啊!”


    “我看你是沒被教訓夠!”楓靈哭笑不得,一時無言,歎了口氣,道:“就不能都把我想得君子些?”


    “駙馬命中做不得君子——”尤晉拉長聲音,驟然消失了揶揄之色,恢複了關切的模樣,“不管怎麽講,到底還是該小心些,那個塵兒,你也不知她的底細,莽莽撞撞地和她去了蜀中,萬一她不是什麽善類,可怎麽好!”


    楓靈隻得又和尤晉細細說了許久,才算是打消了他的疑慮,坐的時間太長,頓時覺得肩上傷口痛癢難當,意欲迴房換藥。


    尤晉見她麵露難忍之色,知道她應是傷口難受,便識趣地提出要她迴房去。楓靈自然應允,站起身來與尤晉告辭。


    “欸,慢著。”尤晉想起來了什麽一般,從懷裏掏出了一個物事來,“這個是和你的官袍放在一處的,當初你叫我假扮成你時候把那包裹給我,這個東西就在裏麵擱著,我一直忘記了給你——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吧。”


    楓靈瞧著他的手看去,莞爾一笑:“倒是不重要,可是也不是個普通玩意兒。”她從尤晉手心裏拈起了那個來洛陽的路上得到的玉指環,道:“迴頭我還是找個紅線把它穿起來戴著妥帖些。”


    “其實……”尤晉遲疑一下,半開玩笑似的說:“駙馬手指纖纖猶若女子,這個指環,倒是完全戴得上的。”


    “嗬、嗬,尤兄玩笑了……”楓靈幹笑著,心下有些慌亂,口裏說著“告辭”就往後轉,卻撞上了個人——


    “哎呀……”愛笙驚唿著一傾,靠在了楓靈身上,勉強站住,手裏的食盒卻是掉了,虧得楓靈眼快用腳尖把它挑了起來。“唿,楊聖,你沒事吧。”楓靈關切問道,“方才可是撞傷了你了?”


    “沒事,沒事,”愛笙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急忙站穩了身子,接過楓靈手裏的食盒,赧然一笑,徑直走到了圓桌處,“正好尤先生也在這裏,那麽就一起嚐嚐吧。”


    “呀,是什麽?”尤晉好奇地隨著她的動作向盒子裏看去,楓靈也轉身走迴了尤晉身邊。幾乎同時,兩人發出了驚唿:“月餅!”


    尤晉的動作已經隨著自己的話音而去了,他徑直撈了一塊月餅就往嘴裏塞,邊塞邊嘟囔:“在孟津就聽說皇上派了禦廚來給公主做月餅來了,還以為吃不上了呢——嘖嘖,禦廚的手藝就是不一樣。”


    “這個……這個是京派月餅?”楓靈拈起一塊白色酥皮月餅,一臉詫異,眼底似有閃動光芒,看來頗為動容。


    愛笙淺笑道:“是的,那廚子自稱是幽州人士,做的是京派月餅。”


    “今日距離中秋過了好長一段日子了……”楓靈下顎有了些許顫動,唇邊藹然含笑,轉向愛笙,“這月餅是你叫那廚子做的麽?”


    出乎意料,愛笙露出了個無可奈何的模樣:“少爺猜錯了,本來那廚子過了中秋就要走,是憐箏公主叫那廚子留下來等著,隻要您一迴來就給您做月餅的。我……隻是給您送來。”


    楓靈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地收了迴去,唿吸緩慢了許多,似乎在深思熟慮。她咀嚼著口裏熟悉的京派月餅的味道,迴憶起了曾經,那些屬於太守千金楊楓靈的日子。這迴憶此刻是如此的真切,令她忘記了先前不適的肩傷,卻盈起了淚水滿眶。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尤晉端了一盤月餅去了院子裏又過了好些時間,她才迴過神來,如夢初醒般詢問道:“對了,迴來一日沒有見到憐箏,公主去哪裏了?”


    “公主幾日前和賀先生一起去白雲山了,是惜琴公主去孟津之後去的,算起來,也有快十天了。”


    “什麽?”楓靈一怔,猛地轉過身來,詰問道,“她去了那麽久?她做什麽去了?就她和賀仲兩個人?”


    “嗯……就他們兩人,說是去辨識草藥去……深山裏,鮮活的草藥品種多些,公主最近一直醉心於學醫,加上白雲山雲海也是一景,公主就去了。”愛笙迴答時候眉心微皺,似乎刻意略去了什麽。


    “他們兩個一個老弱一個功夫不濟,去山裏做什麽!”楓靈驟然升起一股子怒氣,聲音提高許多,“又是學醫又是辨別草藥,難不成是魔怔了?”葉寂然一直暗中跟著自己,田謙又是守著愛笙,憐箏身邊定然沒人保護,他兩人初來洛陽,不熟地理,遇到怎樣的禍事都有可能,這叫她怎麽能夠安心。


    “少爺莫著急,賀先生經驗豐富,公主古靈精怪,不會出什麽事的……再說洛陽治安也算是良好,那山中不見得有什麽暴徒,此地也從未有過狼災虎患之類的傳聞,何況那山算是名勝,人跡甚多,就算去了山裏也沒有多大危險……”看著楓靈情緒失控,愛笙隻得好言勸慰,叫楓靈安心。她表情平和,說話得體,倒叫人看不出心思來。


    “好吧……”楓靈漸漸平和,可還是不太完全放心,狠狠一掌拍到了門上,一時肩膀受力,重又感受到了痛楚。她皺了皺眉,神誌清醒些了,吐納幾次,壓住了不安,這才覺得自己真是小題大做了。


    “對了,那月餅,你吃了沒?覺得如何?”楓靈換了個話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吃了,中秋之前禦廚就做過了,京派月餅自有風味。倒是惜琴公主說吃不慣京派月餅,一個沒動。”愛笙微笑著迴答,沒有在意楓靈生硬的轉換。


    “她是揚州人,可能更喜歡蘇式月餅罷。”楓靈不由一笑,“愛笙,我再給她帶去些,非要叫她吃了,來到北地,自然要嚐嚐北地的風味。”


    愛笙點了點頭,把食盒扣好交給了楓靈,看著她走出了書房。


    她臉上仍然保持著笑,卻似乎是雕刻上的,黯然無光。田許悄然自門外走近,注視了她許久,幽然道:“少爺與惜琴公主形同夫妻,整日耳鬢廝磨,自然生出許多親近,你……”


    “我沒什麽,真的。”愛笙轉過身,背對著田許,“你不必說這些。”


    “愛笙小姐,那惜琴是真心愛著三少爺,而且自甘付出,毫無猶疑,而今已經對少爺的身份無半點顧慮了。於情於恩,少爺怕是對她都不可能等閑視之……你要知道……”田許又緘默了一陣,見愛笙沒有反應,繼續說道,“少爺對憐箏公主動情,怕是更早,雖然不知其中緣由,但是可以看出少爺對她頗為看重。而少爺不知,我卻看的明白憐箏公主的變化,多半是為了少爺,恐怕……愛笙小姐,我一直在想,若是你不知少爺的身世,不知她是楊氏唯一血脈,僅僅知道她是一個尋常女子,你還會對她如此刻這般……”


    “夠了!”愛笙突然打斷了田許的話,身體微微顫著,難以壓製住心中的怖意,“我的事情,輪不著你指手畫腳……我自己的心思我知道。”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盡量把田許的話趕出神識,隨後轉身,低著頭掠過田許身邊,向自己廂房走去。


    田許站在原地,眉頭深鎖,緊閉著雙眼,隱忍許久,最終還是一聲歎息……


    ……


    憐箏在昨夜攀上了高高的玉皇頂,在頂上住了一宿,特意於清晨觀景,但見腳下雲海重疊,風聲如吼,高處不勝寒,衣服頓時顯得單薄了。山頂之上,這個年輕女子臨風而立,任衣袂翩飛而毫無懼意,隻是一臉思索。


    “若我自這山上一躍而下,或許便如飛鳥一般,自由無羈,穿雲而過。”憐箏忍著肺部由於清寒而產生的疼痛,緊了緊衣服領口,迴頭看了看賀仲,笑道:“師傅,若是命裏注定我不該今日死,跳下去,我是死還是不死?我死了,有人心疼麽?”


    “說得什麽話……”賀仲心中一陣刺痛,把披風拿給憐箏,“山上涼,公主應該多穿些。”


    憐箏聽話地把披風係好,又陷入了沉思,幽幽道:“如果命裏注定我得愛那個人,我就得愛她不可麽?”賀仲一時無話,長歎一聲,緘默不語。憐箏眯著眼睛遠眺,又過了許久,才輕鬆說道:“師傅,咱們下山吧。”


    兩人辭別了玉皇頂上的守頂道士,一路迤邐下山,觀賞身邊的景色。白雲山五步一潭,十步一瀑。潭影幽幽,襯得遊人姿影如行水中;瀑布如銀河倒瀉,虹影如重,人走虹移,平添了許多飄渺意境。


    憐箏卻是神色凝重,無心觀賞身邊景物,賀仲見她這般模樣,隻得反複喟歎著“我的錯”,緊緊跟著她的腳步,怕她有什麽想不開。


    賀仲的擔心不是沒有原因,昨夜,他說走了嘴,說見過憐箏生母的模樣,繼而被憐箏敏感地追問,問出了當年最後一副“金風玉露”的下落。令賀仲懊悔不已之外又覺得意外的是,憐箏似乎對此事早有預感,反映不是特別驚訝,多的還是迷茫。


    的確是迷茫嗬,如果當年的金風玉露是母後自己和別人服用了,那麽自己身上就有了金風玉露之契。若是那契約已然奏效,難道當年那人是楊楓靈的母親?她又是誰?那自己已經愛上了那個女子麽?若是那契約不曾奏效,人海茫茫,難保哪天那個好死不死的命定之人就躥了出來,將她齊憐箏的生活攪成一團亂麻,哪怕,她現在已然混亂不堪。


    憐箏邁著細碎卻沉重的步子在如詩如畫的景色中穿過,頭腦混亂,時而閃過母親徐菁芳的容顏,時而換成了楊楓靈淡泊儒雅的臉。她心裏一抽,想到田許迴來取工程圖時,看見惜琴堂而皇之地要求要與他去孟津,去見她。那時,她滿心隻有一種情愫,妒忌。所以她第二天便尋了個理由離了行宮,出外野遊。


    而現在,我又是什麽心思?她踉踉蹌蹌地走過峭壁,被粗糙的石壁刮傷了手臂也渾然不覺。“憐箏,”賀仲拉住了她,指了指她的胳膊,和聲道:“坐下,我來給你上藥。”


    憐箏仍是懵然不知,順從地坐下,由著賀仲給她洗去胳膊上的塵土,搽上傷藥。藥物的刺激叫她知道了疼痛,“嘶”地抽了口氣。


    “總算是知道痛了……你這麽恍恍惚惚的,怎麽會不受傷?”賀仲擔心地看著她,又是歎了一聲,“雖然你身上有金風玉露之契,然而也可能並未奏效,隻要不相遇,也可能今後都不會奏效。何況你現在已然成婚,看那駙馬是人中龍鳳,無論如何你的情路都不會太坎坷的。”


    “情路坎坷……”憐箏齒間磨出這幾個字,悠然一笑,搖了搖頭,靠著石壁閉目休息。賀仲也不去擾她,隻在周圍觀察著地上的植物。


    這麽著不多時就等到了日上三竿,憐箏在胡思亂想之中假寐了片刻,驀地耳畔傳來了賀仲的聲音:“憐箏,你來看,這是什麽草?”她懵懂地睜開眼,隻看見麵前的老者仿佛一個發現了什麽奇巧蟲兒的欣喜少年,手舉著一株植物,臉上滿是笑容。


    “這個……這個是什麽?”憐箏訝然,努力迴憶著從《神農本草經》裏看到的種種草藥形狀,卻終究沒有關於這種細長六葉的植物的印象。


    “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大家之作從來沒有記錄這種東西的,隻有我們賀家先祖留下的手稿裏說過這種草……”賀仲眼中閃動熠熠光芒,“這個叫做‘絕識草’,方采摘下來之時無毒,但隻要將它沉澱七年,便會變成劇毒之藥,能絕人六識,所以我家先祖也稱之為‘七情六欲絕’。本以為這種草已然絕了,不想在這白雲山之中還能看到這種奇草,幸矣,幸矣。”


    憐箏知道他是個藥癡,醉心醫學,見到他手舞足蹈如同孩童,不由得也為他高興起來:“恭喜師傅了,這山中沒準還有其他鮮見的草藥也說不定。”


    “說的是,說的是,我得再看看。”說著,賀仲小心翼翼地采了幾株絕識草用手帕包好,納入懷裏,隨後弓著身子,繼續在草叢中觀察著。


    憐箏舒了口氣,笑得無可奈何,靠著石壁仰望蔚藍蒼穹,眯起了眼睛。記得臨行前父皇曾囑咐自己,若是到洛陽來,一定要到白雲山來看一看。此地雖然沒有泰山雄偉,沒有黃山奇特,卻別有一番仙風道骨,白雲繚繞,飛瀑急湍穿插其中。風涼如絲,擦過臉龐,遠遠看著山上已經泛黃泛紅的樹林,憐箏了然,秋到了。


    遠處的山上傳來了悠遠的歌聲,是個男子淺淺的低吟,尋聲聽去,是個迴文令。


    “情之一字,兩心相執。三生有此幸,與君四目織。斷五穀,絕六識,七星北鬥照我癡兒誌。八抬轎起九重城,十番悠悠思,百轉千迴終解,萬劫不複亦不辭!千百柔腸繞指,十步意遲遲,九霄八方搏君誓,七情六欲所貪唯君知。五指合,情如絲,四紀如燈滅,不望三生石。唯願兩人,一生一世。”


    “五指合,情如絲,四紀如燈滅,不望三生石。唯願兩人,一生一世……”憐箏心中一動,循著聲音走上了岔開的山路,想去看看那個唱歌的人。賀仲見她起身,慌地揀了幾種草藥,跟上了她。


    那唱歌的人歌聲迴蕩在山間,且行且吟,歌聲迴蕩在山壁之間,叫人一時辨不清聲音的來處。


    憐箏屏息凝神地隨著歌聲走著,不時停下來分辨一下方向,賀仲跟著她。


    最終兩人停在了一處禪院門前,目光落在了一個背著書箱的藍衣男子身上。


    ……


    “為什麽非要我吃這種鹹不鹹甜不甜的東西?”惜琴奮力反抗著,還是被楓靈捏住了兩頰,塞了塊月餅進去。她瞪著眼睛,沒好氣地哼了聲,把嘴裏的東西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麽?”楓靈又掰了一小塊,滿懷希望地看著惜琴,”北地的風味自然與蘇式月餅不同,你好歹也該嚐嚐。”


    “嗯……還行吧……可是我不愛吃,”她警惕地看著楓靈的手,“你別再強迫我吃了,否則我就……我就咬你。”


    “這個嘛——”楓靈深吸了口氣,抬起手,把月餅放到了自己口中,頗為失落地嘟囔:“口感艮酥不硬,香味濃鬱,哪裏不好吃了?你可是北方的媳婦兒——京派月餅可得吃得慣才是。”


    惜琴莞爾,身子前傾挨著了楓靈的額頭:“我是不喜歡裏麵的青梅和青紅絲——你怎麽不說你是南方的媳婦兒,得習慣吃蘇式月餅呢?”


    楓靈笑道:“好吧好吧,迴頭我去問問那個禦廚他會不會做蘇式月餅。”


    見她心情愉悅,惜琴怪道:“如今中秋都過去了好一陣子,你怎麽又把月餅翻出來了?”


    “哧,翻出來的還能吃麽?”楓靈不禁捧腹,“是憐箏囑咐那禦廚等我迴來做的——也虧的她有心,知道我是幽州人士。”“哦——原來如此!”惜琴挑著眼睛盯著那盤月餅,“迴來後一日了,也沒見著憐箏,哪裏去了?”


    “你別又亂想——”楓靈心裏一緊,底氣不足,“她去山裏了,說是認草藥去。”


    “她是對這些藥物頗感興趣,”惜琴若有所思,“我去孟津之前,總見她跑到陸茗那裏問他那裏各種瓶瓶罐罐裏的藥物是做什麽的。”


    “咳咳……她問那些做什麽?我那日一時禁不住她纏問把那陸茗的事情告訴她後她就一直對陸茗感興趣……我還當她是獵奇的性子又犯了,沒成想居然是纏著陸茗問藥。難道是學醫魔怔了?莫不是真的準備做個女大夫?”楓靈訝異,“我一直沒想通,她一個堂堂公主,怎的最近這麽癡心於醫學?”


    惜琴伸手拉了拉她的麵頰,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這就得問你了,駙馬爺?”她起身合上了廂房的門,坐迴楓靈身邊,環著她的領子道:“你可知前日我也如她一樣醉心於醫學?”


    “聽愛笙說了,說你們把我的侯爺府搞成了醫館。”楓靈不察她話中意思,“怎麽?你們競技麽?”


    “你那麽聰明的人物,怎麽會不知道我的意思?”惜琴歎了口氣,”我學醫術,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女子身份?”


    “啊?”


    “你雖然有功夫護身,卻終歸是個凡人,吃五穀雜糧,難免生病。再加上你動不動就受傷,還都是切膚之傷,非得脫衣處理不可。你身份特殊,不能輕易被人診脈,不能隨便讓人療傷。所以——”惜琴挨著她肩膀半躺,癡迷道,“所以我便去做個可以在你虛弱時候幫助你的人。”


    “惜琴……”楓靈囁嚅著,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隻得伸手環著她,訥訥道,“我何德何能……”


    “欸,先別急著動情……”惜琴猛地從她懷裏掙脫,恢複了一臉嚴肅,“我是這般,你當那憐箏公主,又是如何想的呢?”


    楓靈默然,眼光凝滯,仿佛被人戳中了什麽要害一般,呆若木雞了。


    惜琴見她不說話,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幾句刻薄的話,又是不忍,隻得長長歎氣,又坐了迴去,拉起楓靈的手,柔聲道:“這些事情,你慢慢解決……現在,答應我,讓我陪你去蜀國,好不好?”


    楓靈驟然清醒,張口答道:“不成!”


    “為什麽?”惜琴眉頭一跳,“蜀國路途艱險,若我不去我鐵定不放心你。”


    “有什麽好不放心的……難道怕我拈花惹草?我是去做正事的!”楓靈口氣堅決,“正因為路途艱險才不讓你去的,我怎能讓你受顛簸之苦?你還是陪著楚王北上為好。”


    “當年我陪父皇領萬軍,平南疆,都認得了,不過是陪你去蜀國,能有多危險?”惜琴蹙眉,“我知道你是去做正事,雖然我不清楚齊公賢……”


    “惜琴!”


    “好吧好吧,我不清楚皇帝叫你去做什麽,可是下了這麽一道密旨派你去做,定然危險,若是我在這裏遊山玩水,你卻、卻‘那個’了,我又該如何是好?”


    “我能哪個……”楓靈愕然,又明白過來,不由得哭笑不得了,隻好寬和說道:“我沒那麽容易……”


    “別亂講!”惜琴惡狠狠地堵住她的嘴,狠聲道:“無論如何,我要去蜀國!”


    ……


    “是你?”


    “是你?”


    兩人對視的刹那彼此都認出了對方。


    “你認識他?”賀仲疑惑地看著憐箏,”這個人是……”


    “哦,有過一麵之緣,”憐箏笑道,“這個人是個廟祝,曾經給我解過簽。”


    “沒想到在這裏也能碰到姑娘你啊。”廟祝幹笑幾聲,摸了摸花白的頭發,迴憶起了去年的情景。


    “這樣,那你們敘敘舊,我去四處看看。”賀仲眼睛掃到了禪院裏的一片圃園,似乎長著幾株鮮見的草,於是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進去。


    “師傅……”憐箏喊叫不及,隻得苦笑著隨了他去。她轉過頭來,看著那廟祝,迴憶起了去年的簽,自嘲地搖了搖頭,問道:“先生你不是在皖南一帶麽?怎的又跑到這裏來了?”


    “嗬嗬,”廟祝有些尷尬,“那家的和尚太喜歡到處亂跑,把寺廟都扔給我了,我一氣之下也甩了袖子出來雲遊了……其實我本來也不是呆在一個地方太久的人,嗬嗬。”


    兩人如同他鄉故知,見到隻覺親切,於是尋了處樹蔭下的石頭坐下,攀談起來。


    “……原來你是道家弟子……那怎麽跑到和尚廟裏混飯吃了?”憐箏驚訝地問。


    “我隻是喜歡玄學和老莊之學而已,所以和師傅隻是學了算卦而沒學功夫。”廟祝有些赧然,“其實比起道家的無為自修,我更喜歡佛家的普度眾生,也比較喜歡廟門的清淨。所以告別了師傅之後就一直在各個寺廟以居士身份掛單,解解簽招攬香客。前不久才來了洛陽,剛從白馬寺住了陣子,聽說這白雲山裏隱著一個白雲禪院,所以就來這裏參拜一下。”


    “原來如此……”雖然聽得稀裏糊塗,可是憐箏還是做出了了然的表情,“對了,上次你給我解的簽,我不是很明白,能不能詳細說與我聽呢?”


    “這個……”廟祝有些為難,“與其這樣,你還不如重新求一簽。”他從書箱裏拿出了簽筒,遞給憐箏,笑道:“我的簽文都是自己寫的,是從道德經或者易經裏化用的,所以一直隨身帶,你測吧。”


    憐箏點點頭,心思一動,晃了晃簽筒。細長的竹簽落到了地上。


    廟祝把那支簽拈起來,看了看簽號,從背囊中拿出布衾,展開來,找著了那一簽。他展開字條,隻匆匆一眼,臉色驟變。


    “這次,我就還像上次那樣……問我心屬之人的前程吧……”憐箏的話猶如一道霹靂,那廟祝神情抽了抽,麵色有些灰了。


    “命啊……命啊……”他嘴唇哆嗦著,歎氣加搖頭,“姑娘,這簽和上次的一樣啊……我就不再解釋了。”


    “欸?”憐箏不解問道,“憑什麽?簽一樣,那人換了的話,解簽還會一樣麽?”


    “人、人換了?”廟祝幹笑,“不可能,命中心屬之人,命定的,隻有一個,你一生興許會喜歡很多人,但命裏注定,最喜歡的,隻有一個。我算的,就是那唯一的一個,不會變。”


    “命裏注定……命裏注定……”憐箏愣著,重複了幾遍,若有所悟。


    “既然又是這簽,也是緣分……”廟祝苦笑著,念出了簽文:“上善若水水三千,不料真龍化清泉。萬物負陰而抱陽,吾獨雌牝亂人間。”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聖人雲:‘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這一段話出自《道德經》,前程能夠稱得上‘上善若水’,姑娘所愛之人貴不可當,前程似錦……隻是……水者,女子也……那個人,怕是個女子……”他壓低的聲音令憐箏一顫,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


    “看來是真的了……”廟祝神色坦然,“本來這隻是一種解釋,另外還有兩種就是此人命中桃花纏身,為水所溺;或是青龍屬水,主西方,此人將要西行。”憐箏看著他,目瞪口呆。


    廟祝微笑:“姑娘莫要擔憂,我不是俗世人,不以俗世觀點待物,縱使姑娘真的喜歡了一介女子,也無甚,所謂‘世間萬物皆有情,何苦執著陰陽間’,這感情從來不可理喻。”他看向遠方,目光渺遠:“當年我有個道兄,清秀動人,兼具陰陽之美,嘖……可惜……”他恍然清醒,抱歉一笑,道:“不好意思,扯遠了。”


    憐箏恍若無聞,隻是呆然。廟祝輕咳一聲,說道:“月前我在白馬寺也給人解了這麽一個簽,不知是巧合還是怎的,萬事真是機巧啊——話說迴來,姑娘,那人若是西行,路有兇險,千萬要她小心才是,切切,切切。”他從懷裏掏了個護身符出來,歉然一笑:“在下沒什麽能力擋災,這個護身符,是采摘山中草藥做的,總能辟邪,贈給姑娘吧。”


    憐箏接過護身符,嘴唇蠕動,道:“不知先生怎麽稱唿?”


    “在下俗家姓方,叫做方禮,跟了師傅之後有個名號,”他憨實一笑,“玄衿。”


    ……


    賀仲在草香之中,吃力地辨別著各種熟悉或者陌生的草藥。他穿過佛堂,穿過後園,低頭看著腳下,尋找著,辨識著。萬物相依相生,既然白雲山有“絕識草”,定然也有“絕識草”的克星。


    “你是何人?”一聲柔和卻警惕的盤問將他喚醒,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走得太深,已經到了內廂。他轉過身,看見麵前的一個頭戴僧帽的清秀小沙彌正打量著他。


    “小師傅莫怪,在下一時迷了路,誤入禁地,罪過罪過,我這就出去。”賀家從來崇佛敬道,這一點,賀仲多年未變。


    “那就好,檀越還是在外佛堂參拜的好。”小沙彌合掌施禮,算是下了逐客令。


    “是是是……”賀仲應著,轉身準備離去,眼角餘光卻看到了廂房對麵假山石後的一棵草,似乎很是陌生。“咦?”他好奇地走了過去,想要摘下那棵草。


    “你做什麽?”沙彌見他靠近廂房門口,一時警戒,將身擋住賀仲。賀仲連連說道:“小師傅,我並無惡意。“然後隨手撥開那小沙彌。小沙彌重心不穩,摔倒一旁,僧帽脫落,露出了一頭青絲。賀仲沒想到此般光景,呆在原地,腦中飛快掠過各種推測,一時沒了主意。


    此刻,身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賀先生,別來無恙啊。”賀仲駭然轉身,隻看到身著佛衣的徐菁芳站在廂房門口,微微欠了欠身。


    ……


    憐箏在佛堂麵對著佛祖跪下,行稽首之禮,彎背曲躬,頭麵著地。她心思沉重,全是惘然,全然不知究竟是怎麽了。不知為何,她的命定之人是個女子;不知為何,她的命因”金風玉露”而被篡改;不知為何,她的老師莫名其妙地匆忙決定出家為僧。


    院主手裏的刀片輕輕割下一綹一綹的發絲,如同割斷與塵世最後的牽絆。受剃度的弟子,賀仲,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吃力地跪在佛祖麵前,麵目虔誠,神態安詳。


    “從來不問何處來,空門不與君徘徊。煩惱如絲落將去,不為物喜或物哀。”院主念了一首偈語,道了聲佛號。賀仲——法號靜思,身著著單薄的僧衣,站起身來,向著院主深施一禮。


    憐箏微微顫抖著,走上前:“師傅……這是為什麽……”靜思周身一顫,雙手合十,歉然道:“檀越,貧僧已然剃度,與紅塵再無幹連。深山艱險,望檀越獨自下山時候多加小心。”


    不知道自己又說了些什麽,憐箏茫然地轉身出了院門,踉踉蹌蹌地邁過石階,扶著門口的參天古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來時上山是兩個人,如今迴去,卻隻剩了她一個了。如此離奇地結束了這短暫的師徒緣分,她還不能從愕然中清醒過來。不行,我得問個清楚。她站起,轉身要迴到那禪院,然而,白雲禪院的門,卻已經關上了。


    她哭叫著,狠狠捶著門,卻沒有人理睬。她哭得累了,滑下,跌倒在階前。


    夕陽西下,秋風冷冷地灌進領口,她忘記了自己的披風落在了禪院裏。她木然呆坐,聽著山中怪獸尖銳的鳴聲,終於意識到,隻有她一個人了。


    從一開始,她就是一個人。現在,她仍是一個人。縱使她命中注定的愛人,此刻,也是擁著別人,說著不屬於她的情話。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為何?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曆……”她淒然地笑著,自嘲著,伏在冰涼的石頭上,讓心漸漸冷卻。可是,身軀卻越來越滾燙。


    遠遠地,有人唿喊,有人跑近,有人驚懼,有個人心疼地把她拉入懷中,念著她的名字:“憐箏,憐箏,醒一醒,醒一醒。跟我去蜀國,跟我下山。”她緩緩睜開了眼,麵前的容顏,熟悉,又令人安心。


    “果然是你……”她微笑著,沉沉睡去。


    【紅顏】


    作者有話要說:


    <bgsound src=\"222.172.81.24:89/hotsong/200410_2/033_hr.wma\" loop=\"-1\"><font color=\"red\">本文配樂:紅顏


    小小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小劇場稍後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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