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天定可成雙,隔紗暗語費思量。


    當時明月作圖畫,曾經滄海弄篇章。


    與卿詩歌自有意,為君折花非聞香。


    爭耐反複聽不懂,從此路人暗悲傷。


    憐箏公主自被“尤先生”從白雲山抱迴來後昏睡了半日,此後便少言寡語,不幾日便做出了起駕繼續北巡的決定。這一支在洛陽逗留了太長時間的隊伍終於浩浩蕩蕩起行,船帆高揚,向著清涼的北方行進。獨立船頭,竇慠歎了又歎,難不成這未來一年的時間,他都得獨自玩賞這風煙唿嘯,塵沙滾滾的北國風光?


    洛陽城西,城門口一輛寬大的馬車背陽停靠,車夫懶洋洋地躺在車轅上,用一頂草帽遮住了臉。楓靈一身灰布衣服當風而立,見到遠遠的兩匹快馬馳來,不禁微微一笑,反手捅了下車夫的肚子,後者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田謙,準備啟程。”楓靈迴頭笑道。田謙沒脾氣,隻好整理整理衣襟坐好,待那兩位本應北上的公主沉默地下馬、上馬車,待那悠閑自在的主子合計了半晌還是上馬車坐好,田謙狠狠一揮馬鞭,算是踏出了西行的第一步。


    出了城,一路上顛顛簸簸,全靠著田謙一路上趕車,煞是辛苦。這車上帶了五個女眷,不消說,兩位借口想去西南看看的公主是在的,化身“尤晉”的楊楓靈是在的,恢複了女裝的愛笙是在的,還有一位因腿傷而動作不靈的塵兒姑娘,也是在的。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執行“密旨”。楓靈歎得百轉千迴,帶著這麽幾個麻煩精,這密旨還怎麽執行。


    還好,路上也算是相安無事,馬車經過尤晉改造十分舒適,乘坐的人在其中端坐如常,喝茶看書,倒是各自相安。就是幾人間極少言語,除了楓靈偶爾和塵兒手談幾局外,另外三人都是各做各的事。


    駕車的馬都是京裏帶來的千裏名駒,而長洛之間的官道也是平整得很,幾人日行百裏,夜裏就尋了路過的城池裏的客棧住下,十幾日便到了長安附近。


    本想著入夜前能進城入住,卻不料中途遇到了場秋雨,道路也變得泥濘了起來,速度就慢了,夕陽下了山,一行人也沒能到長安。直到月上樹梢,零星出現,才隱約看到了點點燈火。


    “已經晚了,”楓靈皺了皺眉,對田謙說,“就算是到了也進不去城了,前麵似乎有燈光,應該有客店,不如就在城外過夜吧。”田謙稱是,向著那燈火而去。


    果然是家小小的客店,幾人下了馬車,進了廳堂。惜琴似乎是不高興,步履匆匆,走在最前麵,一個沒看清,撞上了轉身走來的一個少年。


    “你這人……”少年皺眉斥道,抬起頭時卻住了嘴,看著惜琴愣了。他高出惜琴一頭,錦衣黑靴,腰間佩劍,看來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


    惜琴頭也沒抬,隻抬手一扒拉:“滾開!”隨後便奔那掌櫃的去了。緊跟在後麵的田謙見狀苦笑,向那少年一拱手,道了聲“抱歉”就也向著掌櫃而去。少年呆立了一陣,不知所以。


    餘下四人進門正巧聽到了掌櫃問話:“客官要幾間房?”


    楓靈走上前去準備答話,卻被打斷——“掌櫃的,一間房!”背後一個輕靈的女聲傳來,隨後是一錠銀子“嗖”的一聲擦過楓靈耳邊垂發落在了掌櫃麵前的桌子上。


    楓靈詫訝迴頭,卻隻看到了一個裹著灰色鬥篷頭帶鬥笠掩著麵紗的女子。穿得如此嚴實,可看身形步伐,此人年歲應當不大。


    嗬,這麽穿應該是為避人耳目,可這麽一身,反而更叫人注目了。楓靈想到此處不覺好笑。這一笑失了神,直到看著掌櫃叫小二領著那女子上樓她才恍然,客房,少了一間。


    “掌櫃,訂房訂房,我要六間房。”楓靈急忙開口。


    於是問題出現了。


    “可是……剛才那位姑娘訂了之後,就隻剩下五間房了。”


    一路上因為身份和表麵上的性別的差別,一行人每到一家旅店就是出手闊綽地一下要六間房,一人一間。


    而如今隻有五間,就意味著,至少有兩個人要同房而居……


    “其實客官們可以要三間房,兩人一間。”掌櫃的說。


    “不行!”眾人異口同聲


    “客官,不如這樣,”掌櫃是個心腸很好的人,“您和這位大哥一間……”


    “不行!”三個人異口同聲,是憐箏、惜琴還有愛笙。塵兒迷茫地看著幾人的表情,田謙抬起頭看了看夜空。


    “唔……那麽,”掌櫃看了看惜琴,又看了看憐箏,覺得這兩人穿的衣服布料差不多,”那麽這個紅衣姑娘和這個粉衣姑娘一間房?”


    “不行!”被點名的兩個人異口同聲。


    楓靈眼皮一跳,心想這兩人雖不是水火不容,卻都是嬌氣慣了的公主脾氣,一旦針鋒相對起來,這客棧的房頂算是要不得了。


    “那這位姑娘和這位紅衣姑娘一間吧。”見楓靈搖頭,掌櫃不死心地繼續提議,他說的是愛笙和惜琴。


    “笙兒脾氣好,惜琴一向也不為難她,兩人同室也應該還好……”楓靈被這個提議說動了。


    “哦?這樣?也不錯,嗬嗬,”惜琴笑吟吟地走到愛笙跟前,拖起愛笙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那,今晚,笙兒是否願意與我同房呢?”


    楓靈拍了拍前額,在愛笙複雜的眼神中放棄了這個想法……


    思來想去,最終,楓靈要了床被子,力排眾議,獨自一人走向馬車。


    夜涼如水,眾人都安頓好睡下了,楓靈怎麽都睡不踏實。


    盡管馬車寬敞,容她一人睡下綽綽有餘,但不是通風不暢就是夜風陣陣。輾轉反側,她坐起身來,考慮著要不要去柴房借宿。還好是我來了,若是其他幾人在這裏受苦我定是不忍。楓靈自我安慰。


    她點起燈,恰好看到燈下一本公案小說,不由低聲笑笑。公案小說中諸多奇案都是借助神佛抑或是因為那犯案惡徒的愚蠢而破獲,說實話,實在是沒什麽意思,還不如當年在幽州幫著父親楊尚文斷案的迴憶有趣。心念於此,不禁追想起來,楓靈忙找了本棋譜,借著打譜來趕走從前的記憶。


    往事不可追,迴憶隻是徒增哀怨。


    燈花一跳,車內的光芒一閃,指尖拈起的棋子停在半空便迴到了棋盒,楓靈尋了剪子剪斷燒焦的撚子,頓時又亮堂起來。


    愀然,她想起了那麽一句詩“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可惜,有棋有燈有夜,卻是無約。


    子時的更鼓響起,醉心於“禦製三式”的楓靈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


    她警覺地吹熄了案上的燈,轉身貼著車壁,待那腳步靠近時掀開了車簾。


    月光傾瀉而下,伴著少女的驚叫。


    “是你……”看著麵對麵與自己同時掀開車簾的憐箏,楓靈詫異至極。


    “是我……”憐箏平複了剛才受到驚嚇的心情,喃喃迴應。


    一時都有些尷尬,楓靈轉身要去點燈,卻被憐箏拉住了袖子。她迴頭,看見月光下的憐箏似乎是匆忙之間穿上的衣服,頭發也頗為淩亂,很有幾分可憐巴巴的意味。


    “怎麽了?”她忍不住問。不是雷雨天氣,應該沒什麽好怕的吧。


    “呃……有個客人……我隔壁的,他半夜退房了,我就把他的房間給定了下來……”憐箏吞吞吐吐地說,“你睡在這裏,很不舒服吧。”


    楓靈一愣,心中某處似乎被什麽一撞,慌的低了頭,也顧不得細想,隻是拱手道:“謝公主掛心。”


    憐箏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不必客氣,你迴房休息吧。”


    兩人一路上樓,始終沉默不語,憐箏在前麵引路,步履沉重,而跟在她身後的楓靈也若有所思。二樓共五間房,立在一排,憐箏的房間排在左數第二間。


    進了房,昏暗的房間裏勉強看得出淩亂的被褥,楓靈蹙眉,旋即解開,道:“那……我就休息了,公主也早些休息吧。”


    憐箏微笑,退出了房間。


    楓靈沉默的看著她出門,想起那日白雲山躺在她懷中憐箏的囈語,不禁心中一震,別樣的情懷悄然經過就溜走了。


    出門在外,也不再計較那床褥是誰人睡過,楓靈撇開好潔的習慣,直接鑽進了被窩,盼著一夜好夢。


    冰涼的身子慢慢緩過勁來,於是漸漸有了睡意。


    迷糊之間,六識盡皆遲鈍了,隻覺的被子上尚有餘溫,隱約透著絲絲香氣,這退房之人,當是個女子吧……難不成是今晚投宿的那位嚴嚴實實的女子?


    若是她……這衾被之中的味道怎麽這麽熟悉。


    頭腦間陡然清明,種種絲線縱橫聯結在一起,於是編織成了真相,楓靈暗自罵了自己一聲,幾乎從床上跳起來。


    與此同時,她房間的門也被人殘忍地踹開了。


    一個人迅速的衝到床邊,對這床上的一團影子就是一抓——可惜抓了個空,隻抓到一床被子。


    來人惱羞成怒,低聲道:“人呢?”


    小心翼翼攀著床頂支架的楓靈聞聲翩然落下:“惜琴,是你?”


    惜琴一愣,揪住楓靈領子把她拉到身後,轉著看了一圈,狐疑問道:“她呢?”


    楓靈裝傻:“誰啊?”


    “廢話,這是憐箏的房間,你說我問誰?”惜琴似乎強捺著怒火。


    果然……確是與心中猜想暗合了的。楓靈再度暗罵自己數聲,這麽簡單的謊話,居然都沒看穿,大半夜的,怎麽會有人退房?可是,麵對惜琴,還是得裝傻的……“這裏是憐箏的房間麽?我睡的冷了,出來轉轉,瞧見這屋裏沒人才進來小憩一下的。”借著月光照在臉上,楓靈露出了個單純的笑容。


    “是麽?”惜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冷怎麽不到我房裏來?”


    “呃……這不是為了避嫌麽……終究是要防著那塵兒一些的……你是公主,而我隻是個白身的文書。”楓靈依舊笑得很單純。


    惜琴白了她一眼:“夜深成這樣,塵兒土兒的什麽定然是都睡了,明早早些起來就好,你一會兒去我那裏睡吧……”


    點頭稱是,楓靈低著頭往外走,卻聽到惜琴還在咕噥:“憐箏哪兒去了……”


    “許是如廁去了吧……”楓靈小聲道。惜琴白了她一眼,進了右數第二間房。


    剛躺下就被惜琴咬中了右臂。楓靈強抑著痛苦笑,撫了撫惜琴的頭發道:“我又錯了?”


    “鬼才信你方才的說辭……”惜琴哼哼著,鑽進楓靈懷中,頃刻之間就睡熟了。她也確實是困得不行了,一直強打精神清醒到子時過了才去馬車找楓靈,結果撲了個空,心念一動就知道這人去了哪裏。


    楓靈待她唿吸漸漸平穩,迅速抽出軟枕緩緩塞到了惜琴懷裏,隨後躡手躡腳地到了門口。


    不料剛出房門,就聽到身後半夢半醒之間女子的聲音:“找到她後記得迴來睡……”


    楓靈頓時大窘,悶悶“嗯”了一聲,合上了房門。


    惜琴翻了個身,真的睡著了。而楓靈則開始了輕手輕腳的尋人曆程。


    不可能在旁人的房裏,也不在走廊上,更沒有留在馬車裏,楓靈能想到憐箏會在的地方,也隻有一個了。


    她足輕點地,上了房頂。


    那個傻乎乎的孩子背對著月光蹲坐在屋頂上不知道在看什麽,楓靈幽幽開了口:“退房的姑娘,你大半夜的退房是做什麽呢?”


    卻沒有人應答。


    楓靈上前走了幾步,輕輕扳過她的臂膀,那個“退房的姑娘”倒在了楓靈懷裏。


    憐箏公主就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一種僵硬的姿勢安然睡著了……也不知是否有夢。


    心中一疼,楓靈抱著她下了屋頂,把她送迴房間——那間楓靈方才幾乎睡著的房間。


    站在門口思忖良久,她歎了口氣,合上門,進了左手邊的一扇門,找到床上安眠的惜琴,和衣擁著她睡下了。


    長安城外緊鄰長安城們的小小客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共八間客房,一般所容納的客人也都是些因為來得太晚而沒能進去長安城的倒黴人,他們也就住一夜就進城。


    所以這家客店名為“晨起”,取義“晨起動征鐸”,隻要早上一起來就上路,連早飯都不吃——進城再吃唄。


    按說這種店都不會太注重客人的評價,因為大多客人都是過路的商旅,小店不期盼迴頭客。


    可是掌櫃的是個讀書人,比較講究,於是小店伺候得還算周全,雞鳴過後兩個時辰,小二會去尚未起床的房間送上熱水——也算是叫醒那些貪睡的客人的另一種方式了。


    小二端著水盆經過樓下停著的馬車時看到昨晚來的那個麵容溫柔的姑娘陪著那位腿腳不靈便的姑娘練習走路,她們兩個對那空蕩蕩的馬車似乎都有些疑義,但沒人開口問。


    小二進了大廳時看到昨晚駕車來的黑衣車夫正在大聲喊著要早飯,掌櫃的忙不迭地去知會廚子開夥。


    小二上樓時看到一臉迷茫的粉衣姑娘和同樣迷茫的昨晚投宿的少年都在以一個特定的角度仰望二樓。


    小二到了二樓,正巧看到怒不可遏的紅衣女子竄了出來。他慌忙躲過那氣勢衝衝的女子,走到最中間的房間,清了清嗓子,敲門:“客官,該梳洗了。”


    房間裏傳出了兩個聲音:“知道了,端進來吧。”


    小二一呆,他明明記得他昨夜引著一個一身黑的獨身女子進了這間房的……怎麽會變成了兩個人……


    而屋裏的兩個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一些問題……


    “……啊~~~~~~~————!”驚天動地的一聲尖叫,來自樓下眾人不熟悉的女子喉嚨裏。繼而是一聲:“啪!”接著又是一聲怒斥:“色狼!”


    於是所有在懷疑楊楓靈蹤跡的人都有了答案。


    晨起客棧二樓正中那間房的房頂突然穿了,一道灰色身影率先衝了出來,是昨晚自願去睡馬車的那位清秀公子。


    楊楓靈狼狽至極,躥了幾下跳到地上,道:“田謙,咱們快……”話說了一半,她看到在馬車前自動集合的眾人均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看著她。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什麽都沒做……”楓靈說得很客觀很中肯很是事實,她臉上有一道紅印,應該是巴掌扇的。


    可惜……沒人理她。


    又一聲巨響,門口的小二警覺的閃到一邊,一道黑影破門而出,好似一朵烏雲一般,“嗖”地移了過來。


    這一片陰影徑直向著楓靈而來,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又生怕那個女子掉地上受傷,隻好衝上半空想要接住她。


    還在下落的女子很不客氣地拔劍了,於是楓靈這一衝無異於往劍尖上撞……


    田謙看不下去了,惜琴看不下去了,愛笙也看不下去了,三個人都是輕功不錯的,於是一起衝上去把楓靈拽了下來,拖到一邊。如果不是愛笙和田謙還有點理智,惜琴大概還想拿點什麽東西把楊楓靈蓋上。


    實在是太丟人了……


    無論是對無緣無故成為了色狼的楊楓靈來說,還是對於那個目標被拖走整個人摔到地上的黑衣女子來說,還是對楊楓靈的同行者來說,實在是太丟人了……


    黑衣女子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情是繼續追殺楊楓靈,楊楓靈自由後第一件事情是逃跑——而不是辯解,大概她也看出來和這位女子是講不通的。


    兩個人一個跑一個追,衝出了客棧,衝出了官道,各自施展輕功竄上竄下,就這麽進了剛剛開城門沒多久的長安城。


    剩下的人仿佛呆了一樣看著兩人追逐留下的一路煙塵。


    隻有塵兒小心地提醒憐箏:“公主,咱們結賬吧。”


    憐箏眨眨眼睛,飄然去找掌櫃的結了房錢以及房頂錢,她疑惑了,為什麽自從認識了楊楓靈就總是要修房頂……


    日上三竿,長安城中集市熱鬧,人聲鼎沸,各色商人在叫賣各家的商品。長安城中可以看到許多在京城看不到的胡人和夷人,都是些做生意的人。波斯的羊毛和香料在此總是能夠賣出很好的價錢,隻是由於齊公賢對夷狄心有芥蒂,始終不肯完全開放,於是自西邊來的商品十分稀缺,能到達西方去的東方商物也是不多,交易最多的,也就是這西邊的長安而已。


    盡管已經七百年不曾成為國都,長安依然是長安,南北國間的交戰從來不曾影響到這裏,商業繁華也不曾離開這裏,一派欣欣向榮的光景……雖然,喧鬧了點。


    當然,今天更加喧鬧了一點點而已。


    這一灰一黑兩道身影已經在長安城上躥下跳了一上午了,從城東的王記包子鋪追到城北的天履坊,再轉迴去從城西的折柳酒家追到了城南的城隍廟。


    坐在城中央的長安城最大的酒樓“酒不空”的二樓雅間兒,憐箏憂鬱地看著掠過的黑影,說:“這都是第三趟過城中心了,我們就這麽看著麽?”


    惜琴冷笑一聲,道:“哼,她自己犯下的事情,讓她自己解決。”“她不可能做了什麽的……”憐箏側著頭說。惜琴白了她一眼。


    “主……”愛笙頓了下,“主要是尤先生尚未用膳,這一早上體力消耗這麽大,萬一一會兒出事兒可怎麽辦?”愛笙最關心的還是楓靈的身體。這一關心也引來了惜琴的白眼。


    田謙麵部僵硬地站在一邊,心事重重。而塵兒安分守己地喝茶,不參與爭論。


    討論無果,幾個人繼續坐著。


    楓靈這是第四次經過這家煥霞軒了,對附近的模樣都有些熟悉了,她也是不想這樣的。可身後的女子輕功竟然毫不遜色於她,追了她一上午,兩人同樣消耗,居然還能夠支持下來。


    推算了一下結果,可能到自己筋疲力盡而這個女人也會咬著自己,最多也就是把麵對麵的時刻延後了而已。想到做到,楓靈下定決心,既然是遲早的事兒那麽就幹脆現在麵對。


    她擔心再破壞煥霞軒的房頂,地麵上很熱鬧,人群熙熙攘攘,為了不波及無辜,於是她攀在了一處突兀的高架上,冷靜地看著追來的黑衣女子。這高架由碗口粗的竹子搭成,很是結實,下寬上窄,頂部是個錐尖,上麵纏了一個繡球,繡球向四方延伸出四段綢布,順著竹架長約五尺。


    女子一直沒戴麵紗,而楓靈隻顧著逃跑也沒顧得上迴頭一睹芳容,這下算是看清楚了,女子稱不上絕色,可絕對算得上美人兒,看武功雖然沒有嬌氣,但從配飾看來這必然是哪家的千金了。


    女子徑直向楓靈襲來,楓靈靈巧側身閃過,抓住另一麵的竹竿,而那女子便撞在了高架上,虧得不是牆壁,讓她沒受傷,而是也如楓靈一般攀著高架。


    兩人就在這高架上打鬥了起來。


    交手間,楓靈趁機解釋:“姑娘,昨晚我是走錯門了,在下並無輕薄姑娘之意,而且也沒有釀成什麽禍事……”“呸!你這個登徒子,分明是欲行不軌!本姑娘不捉拿你歸案,實在是有愧於我‘神行飛鳳’的名聲!”那女子絲毫不聽楓靈辯解,拳腳並用地攻擊楓靈。楓靈無奈,隻好與她拆招,接著找機會解釋。


    兩人在上麵打得不可開交,下麵的人盡皆瞠目,一同仰望。不知是哪裏傳來了一陣鑼聲,下麵的人如夢初醒,紛紛爬上那個高高的架子。


    楓靈訝然,一時被下麵的人群躁動吸引,分了神。那黑衣女子趁機一掌扇過來,便又在楓靈臉上留了個紅印。楓靈慌忙後挪,旋著身子撤到與女子相對的高架另一側,警惕地通過高架的縫隙盯著那女子,繼續辯白:“姑娘早起也看到了,在下穿得齊全,隻是姑娘入睡時候脫了外服隻著中衣,昨晚在下確實隻是走錯屋了而已。姑娘……”


    話音未落,一隻三寸長的飛鏢通過那縫隙直奪人眼,驚得楓靈向後一仰,方才躲過一劫,不料又一隻鏢向其麵門而來,她慌忙一閃,那鏢擦著耳廓而過,帶出一抹血色。而對方似乎算準了她的閃躲路數,第三隻鏢向著躲無可躲的額頭而來。


    楓靈淩空一旋,側向虛空,讓鏢擦著額發落下,一綹發絲無可奈何地飄落,而人也直線墜落。她於空中滾翻,使得身子得以直立,落下時剛巧踩到正往上攀爬的一位仁兄的頭。“呃,抱歉……”楓靈滿懷歉意地踩著那人的頭借力一彈,迴到支架上。


    女子見仍是未能解決掉楓靈,惱羞成怒,徑直欺身過來,楓靈隻得近身拆招。女子揮掌欲扇。楓靈身形一矮,讓那女子落了空,也叫她失了衡。


    兩人方才爭鬥時過於激烈,致使那女子的腰帶一端卡在旁邊竹架間,女子倒下時便緩衝了一下勁道,倒叫那女子措手不及,難於變化,腰帶一斷,她便手忙腳亂地掉下去了。


    楓靈心說不好,慌忙拽掉那高架頂尖的綢布纏在自己臂上,向下一甩,纏住那女子胳膊,將她拉住。女子抬頭看著楓靈,一臉驚訝。但隻是瞬間,她借機抓住高架,使勁拽動綢帶,意欲將另一端的楓靈拉下來。


    楓靈失衡,掉了下去,綢帶拉直之前,她扯斷綢帶,以免將那女子牽連。


    遠處奔來的女子飛身而起,接住了楓靈,徐徐落下。


    “色狼少爺,可是知錯了?”匆匆趕來的愛笙玩味一笑,鬆開了楓靈。


    “我是哪門子的色狼喲……”楓靈無奈,踉蹌了幾步才站好。她耳聰目明,聽得人群中有人哂笑,便知道是她的同行者來了。


    黑衣女子見楓靈方才用內力震斷綢帶又是一驚,但似乎還是不甘心就此放過楓靈,從高架上迴到了地麵。


    田謙皺著眉橫在她麵前,不言不語。女子抿著唇,試圖越過田謙高大的肩膀。雙方就這麽對峙著。


    這幾個外地人,完全忽略了方才在高架下拚命的群眾,在煥霞軒二樓觀看高架上繡球爭奪的鄭大老板以及坐在鄭大老板身邊的長安太守餘晟,也完全忽視了橫在煥霞軒匾額上方那色彩明豔的“奪彩招親招郎入贅”八個大字……


    問題總是不斷出現的,絕不給人以細細思考的時間,或許,這就是天命弄人吧。


    ……


    作為長安首富的鄭顯是舉人出身,放過三年太守,表字伯耀。


    大概是覺得自己才智不在仕途,三年任期滿了之後,鄭顯就棄官從商,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終於成就了這萬貫家財,成為一方首富。


    鄭老爺一生經曆了無數風雨,可謂精彩了一輩子,卻始終有一件憾事,便是膝下無子。


    鄭老爺隻有一個女兒,名為清萱,容貌清雅,聰明伶俐,在經商方麵頗有頭腦。隻是女兒終究是女兒,鄭老爺不甘自己百年後將一生積攢的財富易姓,於是就起了招郎入贅的心思。


    招夫婿的方式有很多種,其中一種就是這搭台奪彩。


    規則想必一看就明了,願意入贅鄭家的年輕男子,通過與同賽者競爭奪得高架上的繡球即可成為鄭家的東床快婿。


    那麽,此刻,那個繡球在哪裏呢?


    是的,在站在鄭府大廳發呆的楊楓靈臂上纏著。


    與她站在一起的有她的同行者還有麵部僵硬的不知名的黑衣女子,隻是憐箏借口照顧塵兒而沒來,他們的麵前是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年輕太守餘晟和鄭老爺,餘晟身後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書生,相貌平凡,麵色蒼白,不似餘晟英偉。


    “這是……是招親?”楊楓靈目瞪口呆,“可是我隻是不小心地把繡球扯下來了而已……”


    鄭老爺看著氣度溫雅的楓靈十分滿意,道:“嗬嗬,姻緣天定,這位公子想必是小女命定的夫婿了。請問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楊徹,並非長安人士。”


    “看公子如此年輕,應該是尚未婚配吧。”


    “我……”楓靈苦笑,心道我婚配了不隻兩次了。


    “鄭老爺,在下已有發妻,實在是無法成為鄭家東床,還望鄭老爺諒解,另擇賢婿。”楓靈抱拳行禮,態度誠懇。


    鄭顯沒想到會被拒絕,麵露失望之色,眉頭緊皺,似乎在考慮什麽。倒是餘晟麵露好奇,眉頭舒展,上下打量著楓靈以及她身後的一幹人等。他身後的青年淡泊地看向楓靈,目露深意。


    “嘁,”黑衣女子不屑道,“鄭伯伯何必為難,不如重新再招一次,此等惡劣的登徒子,怎麽能成為鄭小姐的夫婿呢?”


    “你是……”鄭顯抬頭細細看了她幾眼,失聲道,“你是杜四小姐?”


    女子展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同時轉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楓靈,又麵向鄭顯:“一別數月,鄭伯伯安好?”


    鄭顯站起身來,滿麵堆笑,道:“尚可尚可,杜四小姐請坐,諸位也都先入座吧。”


    黑衣女子落落大方地尋了鄭顯右手邊的位置坐下,狀極親密,楓靈猶豫一會兒,便在她對麵坐下了。


    寒暄之間,女子身份浮出水麵。黑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蔭國侯杜臻的小女兒,也是前右相次子,當今兵部尚書濮曆沐的未婚妻,杜芊芊。


    楓靈這邊的人臉色都微微變化了,惹上這麽一個人物,終究是個麻煩。杜芊芊比憐箏還四處亂跑,幾年來鮮入宮廷,甚至很少在京城,因而不認識這位駙馬爺以及惜琴公主,不過,若是從小算是朋友而數年未與她見麵的憐箏在此,兩人照麵兒的話,沒準……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至於她與鄭顯什麽關係,目前仍是楓靈揣測的問題。若這有權勢的鄭顯執意不放過她,這西行之路,恐怕要受阻了。


    雙方似乎都有意把兩方在旅店內的恩怨先跳過不談。


    “老夫是請了本城太守餘大人做公證人的……”鄭顯恢複了眉頭緊皺的模樣,“而且當著參賽那麽多人的麵楊公子拿下了那繡球……若是公子執意不願,莫不是讓我鄭家毫無麵子?”


    “這……實在不是楊某本意,還請見諒……況且楊某有妻室,怎能委屈了鄭小姐?”


    鄭顯笑笑:“有妻室又如何,重要的是楊公子來參加招親了,休了便是。”


    惜琴麵色一變,手裏的茶盞似乎有破碎之虞。


    楓靈沉著答道:“若是鄭老爺的東床是如此拋棄發妻的人,鄭老爺甘心將女兒嫁給他麽?”


    鄭顯抬眼看著楓靈,想了想,哈哈大笑道:“公子果然是至誠之人,老夫欣賞,那麽我也不在乎公子你是否有妻室了,反正隻要你入贅我鄭家便可。”


    “鄭伯伯為何非要這麽個品德敗壞的人做女婿呢?”杜芊芊嘟嘴道,“況且也不知道清萱姐姐喜不喜歡這個小白臉兒,這個人好色至極,家中肯定不隻一位夫人,清萱姐姐嫁了他定然受氣啊。”


    沒有看到楓靈的窘態,鄭顯淡然迴道:“兒女親事本就是父母之命,清萱說過任我做主,杜四小姐不必擔心清萱的態度。至於楊公子家中,男兒三妻四妾也算不得什麽,何況是入贅鄭家,也有益於鄭家添丁進口。”儼然一副勢在必行無視事主態度的模樣。


    杜芊芊臉色一變:“鄭伯伯可是擔心那傳家之寶難以尋迴而急忙為清萱姐姐招親?”


    鄭顯神色有異,迴道:“……老夫並無此意,隻是清萱確實到了出嫁的年齡。”


    杜芊芊冷哼道:“鄭家傳家之寶是自宋朝至今的白玉指環,有得道高僧開光,亦有道人浸過符水,還是皇室流傳出來的寶物,據說此物得到便有富貴之命,但一旦遺失,便有血脈斷絕之虞。”她盯著鄭顯閃爍的目光,繼續說:“哲宗趙煦曾是此物的主人,後此物被宮中賊宦盜賣,於是無子而終……數月前此物被大盜祖有德莫名盜走,鄭伯伯,你怕了?”


    “呃……”


    看著鄭顯麵露慌張,杜芊芊賭氣地一拍桌子:“我神行飛鳳杜芊芊來助你尋找失物,難不成你不相信我?”


    “呃……”


    “噗……”楓靈實在是忍不住了,由於第二次聽到了“神行飛鳳”四個字,也不知道誰送的稱號,目前一身黑的氣炸了毛的杜小姐,不像鳳鳥,倒像是烏雞……


    杜芊芊被這一笑刺激了,起身到了楓靈麵前,惡聲道:“你小子笑什麽?”話音未落,伸手揪住了楓靈領口把她拎了起來。


    田謙慌忙上前想要把她倆分開,楓靈自然也是不甘被人揪住的,使勁一掙,不巧領口的扣子就掙掉了。


    一個穿著紅線的指環從頸間掉落出來。


    白玉指環。


    ……


    楓靈說了太多的話,口幹舌燥。鄭府大廳氣氛有些凝重,她注意到了廳外來了一隊兵丁。她把自己如何得到這白玉指環,因為喜歡這東西而穿上線繩戴在脖子上等事情說了一遍,沒指望別人聽了就相信。


    “鬼才信你是平白用一袋水換來了價值連城的白玉指環,”冷笑著,杜芊芊殺氣淩然,“你就是大盜祖有德麽,難怪獐頭鼠目,卑鄙下流。”


    楓靈身後幾人神色一抽,楓靈自己隻是皺了皺眉頭。


    鄭顯被太多的事情弄迷糊了,正在斟酌中。


    一直沉默的餘晟開了口:“雖然楊公子的遭遇不是沒有可能,但畢竟有些傳奇,叫人難以置信,不如,楊公子可願意配合長安府衙解決此事?”


    一口的官腔,說得很溫和,但也威嚴無比。


    “還是不用了,”一道溫婉女聲自廳後響起緩和了廳前一觸即發的氣氛,“祖有德盜走我的東西時候我與他打了個照麵,記住他的相貌了。這位公子氣宇軒昂,不是那等下作的惡賊。”


    褐色衣裙,簡約發髻,寥寥數語便解決了楓靈的困境,來的人是鄭府大小姐,鄭清萱。


    鄭清萱向著鄭顯行禮,向餘晟行禮。楓靈看出她向餘晟行禮時,二人神色均有些複雜。


    待她向楓靈行禮時,楓靈慌忙起身迴禮,她微笑著坐到了杜芊芊旁邊。


    “今日之事,實在是層出不窮,複雜多變,想必各位也累了,天色已晚,不如諸位在鄭府用過晚餐,休息一夜再作打算,如何?”


    鄭清萱客客氣氣地提出了大家都讚同的提議,拉著杜芊芊退出了廳堂。


    楓靈注意到餘晟目送著鄭小姐出門,心下有了判斷。


    再向門口看去,已然是夕陽西下了,就這麽著過了一天了麽?難怪自己餓了……不過,沒想到鄭小姐聲音溫婉,卻是如此一派剛強作風,巾幗不讓須眉啊。楓靈暗自想著,讚許之色浮上麵龐。


    是夜,楓靈在諸多無奈下入住鄭府,被安排到了東廂房,不禁叫惜琴懷疑這和東床快婿的關聯。於是,一幹人都迴客棧了,隻剩愛笙留在鄭府陪伴楓靈。


    沒來得及入睡的楓靈被傳喚到了書房,倒黴的她隻好忍著疲憊去書房“覲見”。


    令楓靈意外的是書房的陳設並無普通書房的陳腐書卷之氣,書本不多,牆上也隻是掛了三幅字畫。


    “召見”她的主人不在,於是她信步在書房裏走了幾圈,書房不大,也沒什麽有趣的書,她隻好欣賞牆上的畫。


    其中一幅畫引起了她的注意,畫上是一幅江南水蓮圖。可以看出畫者的技藝十分高妙,雖然是圖畫,但那荷葉迎風輕舉,粉紅花瓣微傾的畫麵,卻能讓觀賞者感覺到清風撲麵而來,更有一隻雀鳥立於蓮蓬之上,增添了無限生機,而最妙的是這幅水蓮圖右側隱隱露出的一片船舷,使這自然風光裏,有了人的痕跡。


    蓮花……楓靈淡然一笑,“蓮子清如水……憐子情如水……”“蓮”這一字,因為與“憐”同音而變得意味深長。恍惚間,她想起了憐箏。


    刻意地將目光移過蓮花,她看到旁邊的題詩,眼神深邃起來:“蓮動微風柔,暮色送行舟。清風拂麵去,軒榭身後留。盤山絕天際,駿馬馳不休。相答漁歌子,知否逍遙遊。”筆意綿綿,落款寫了個:西都狂生。


    這是摩詰一派的田園詩,但在這幅畫上顯得有些奇怪,奇怪在哪裏,楓靈一時也說不上來。似乎有些許音韻的不協調,文字裏也似乎藏了玄機。


    “楊公子喜歡書畫麽?”背後響起的聲音現在還不是很熟悉,但是足以分辨出來來人的身份。


    聞聲轉身,楓靈顯得很隨和:“嗬嗬,在下隻是喜歡看看而已。”話雖這麽說,她卻一直興趣盎然,“這幅畫的題詩和筆法都很有意思。”


    “是麽?”鄭清萱看了看那畫,從容道:“清萱對書畫之事研究不多,能做到的也就是落筆不讓恩師蒙羞而已。這畫是餘太守送的,就這麽掛著,也算是給這簡陋的書房增光了。”


    鄭清萱開口直白,態度爽朗,著實與一般女子不同。


    兩人在書房內天南地北地談論了許多。鄭清萱自七歲起便跟著鄭顯經商,見多識廣,見地智謀過於尋常女子,與楓靈談來,竟是十分投機。這書房之所以顯得寒酸是因為這並非主人讀書寫字的地方,而是鄭清萱一人接待客人的會客廳。


    兩人也聊了些別的事情,比如長安的風土人情,比如長安太守餘晟,比如太守餘晟身後那個麵色蒼白的年輕人,楚師爺。


    “餘太守年輕有為,是父親在滄州的世交之子,按輩分應該稱父親為師伯,是外放此地來做官的。我與他少年時候便認識的,”鄭清萱微笑著,因為說話太多而麵色微紅,“兩年前他到此地做官,我也忙著從商,隻是一年前才熟絡起來。”“至於那楚師爺不知道具體來曆,”鄭清萱繼續說,“隻知道祖籍四川,他是個四處遊曆的讀書人,喜歡聽故事,寫故事。”


    兩年前楚生在此協助太守破了個案子,就留在這裏了。


    至於杜芊芊,杜家二女婿是經商大賈,兩家常有交易,而生性好動的總是添亂的杜芊芊就借著這樣一層關係與鄭家熟悉了。


    “白玉指環丟失的時候,她恰好在府中,便自告奮勇地去追拿祖有德,這一去就是幾個月,今天才迴來,”鄭清萱笑意更甚,“方才聽得那丫頭說,路上與公子出了些摩擦?”


    “這……”


    楓靈尷尬道:“在下那晚實在是困的迷糊了,才走錯了房間,連枕邊人身上味道不對都沒能察覺,真是……。”


    “公子不為利誘,也不輕易拋棄發妻,清萱相信公子為人,”鄭清萱為楓靈解了圍,卻接著說,“不過那丫頭死活不信,方才還鬧著說要來找公子算賬,被我苦勸半天,才算攔住了,所以才遲到了會兒。”


    “這……多謝鄭小姐信任。”


    談興正濃,楓靈突然想到招親這一關節,猶豫起來:“鄭小姐對令尊為你招夫婿這迴事怎麽看待?”


    鄭清萱神色一滯,歎了口氣,苦笑道:“父親平時待我雖不能說千依百順,但凡事還是尊重我的意願的,隻是這一次,他確是被那白玉指環的傳說擾亂了心思,全然亂了方寸。”


    “那麽,現在白玉指環已經尋迴,是不是就可以取消招親了?”楓靈尷尬地問道。


    鄭清萱麵露憂色:“事實上,這也是我今夜約公子過來的原因。白玉指環雖然是尋迴,卻終究是中途易主,父親擔心衝淡了它的靈性,致使它不能庇佑鄭家。”


    “那……難道說……”楓靈難以置信地站起身來。


    “是的,父親反而堅定了要招你為婿的心思……隻要這樣,白玉指環就不算是換了主人,仍然、仍然是屬於鄭家的……父親也覺得公子得到這指環是冥冥中注定,因而特別看重公子。”鄭清萱畢竟是女兒家,說及終身,也不覺慌亂起來。


    “這萬萬不可……”楓靈脫口而出。


    “我知道公子為難……我也不想生生接受這強加的姻緣,所以才找公子過來商量對策。”鄭清萱陳明心意。


    “婚姻大事雖然父母應該做主,卻還是應該符合子女的心意才是,”楓靈竭力想著尋求一個不用暴露身份便可脫身的法子,“為何不由鄭小姐選擇一個如意郎君,楊某再將這白玉指環贈給他,也算是滿足了鄭老爺的這一思慮了。”


    “話是如此,可是父親一心想要個入贅的女婿,延續鄭氏姓氏,我既擔心來入贅的是貪圖我鄭家家財的惡徒,又擔心心儀的男子將入贅視為羞辱而不肯入贅,”鄭清萱為難地搖了搖頭,“如今父親看上的人選也隻有你一個。”


    鄭老爺的擔心當然不止這些。觀念所限,鄭顯始終認為女子不應該拋頭露麵,想要找個能撐的起台麵的女婿在外處理一些事情,而他絕對相信自己女兒的能力,所以隻要女兒暗藏背後,再加上自己多加□□,定能培養出來能獨當一麵的女婿來經營鄭家。


    “你雖是誤打誤撞地闖入了奪彩的擂台,父親卻看出你功夫過人,而且出招處處留情,知道你是個性子善良的人,便於教出個聽話的女婿來。”鄭清萱無可奈何。


    楓靈更加無奈,沉默著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其實,鄭老爺的擔心都可以解決,”楓靈看向牆上的江南水蓮,莞爾一笑,“鄭小姐不必憂慮,固然楊某無能成為鄭家東床,卻是可以為鄭小姐覓得佳婿的。”


    見得楓靈語氣輕鬆,鄭清萱不由得放寬了心。


    “欸,還有一事,”楓靈想到件有趣的事情,“楊某得請教鄭小姐了。”


    “什麽?”


    “杜小姐‘神行飛鳳’的名號,是怎麽得來的?”


    ……


    天方破曉,楓靈就醒了。這一夜睡得還算安穩,隻是半夜被翻牆頭進來找她要帶她逃走的憐箏弄得哭笑不得,費了不少口舌,好容易才讓憐箏將信將疑地放了心,占了楓靈的床睡著了。


    放棄了和憐箏搶床,楓靈在桌子上將就了一夜。她在房中踱步,思慮著應該怎麽勸說鄭老爺,琢磨著應該的措辭,頭疼不已。鄭府的下人早早開始了清理,清掃落葉的“沙沙聲”淡定安寧,仿佛能夠掃去塵世的一切煩惱一般。


    天色稍微亮堂了些,她便出了門,在鄭府花園小徑上散步,過往的下人見到她時都謙恭地行禮,仿佛已經將她作為主人看待了。


    深秋了,林木凋零,這裏的園林比不得江南的小橋流水,隻是有一頂亭子供人休息。


    遠遠地楓靈看見了一個個子不高,棕色長袍的男子站在亭子處看向遠處,若有所思。走近了一看,是那個麵色蒼白的楚師爺,手裏拿著把折扇。雖說不應景,但是文人喜歡折扇,從來都是不管季節的。


    “楚先生起得好早。”楓靈主動打了個招唿。


    男子含蓄一笑“楊公子也是。”隨後便側過頭去,不再理會楓靈。


    楓靈有些無趣,但不想輕易放過這個寡言的年輕人,便在一旁坐下了,似乎打算逼迫這人與她閑聊。


    “聽說楚先生是兩年前雲遊到此地的。”


    “是。”


    “聽說楚先生協助當時新上任的太守破獲了鄭府管家被殺的兇案。”


    “嗯。”


    “可否給楊某說說呢?”


    “過去很久了,已經不記得了。”


    “……也是。”


    對方談興不高,強求也沒用。


    楓靈起身,告辭,準備去拜見鄭老爺,楚生很禮貌地還禮。


    恰逢一陣清風吹來,秋風涼意襲人,消減了方才因為自己一廂情願地問話的尷尬餘熱,楓靈邁步下了台階,不禁快然吟道:“清風拂麵去,軒榭身後留。”


    身後傳來了墜物的聲音,楓靈訝然迴頭,卻是那楚生不小心掉了扇子。


    天還沒有完全亮的時候,惜琴看著客棧天井的那一方天空有點愴然,她昨晚被惹事的楊某氣壞了,心想著到蜀國還有一段日子,如何才能解決這一路上的紅花綠草,實在是叫人傷神。


    她鎖著眉頭,在迴廊上漫無目的地走,身邊擦過了一個一身黑衣的人。那人低著頭,似乎想避開她,其實不必如此,因為惜琴滿腹心事根本沒有注意他。


    路過憐箏的臥房,她走過去,又折迴,向沒有關嚴的門內看去,沒人。又去了其他幾個地方看看,仍舊沒人。


    到處都沒有。惜琴有了答案,眉頭鎖得更緊了。


    最後走到了塵兒房間,卻看見她坐在案旁,一副沉思模樣,臉上滿是詭譎神色。


    看到門外的惜琴,塵兒慌忙致禮,“見過公主。”


    “不必了。”惜琴無聊,進了塵兒房間,道:“你怎麽起得這麽早?”


    “嗯……塵兒心中有些疑惑,所以起來想想事情。”塵兒笑得很恬靜,如春風化雨般溫柔。


    “哦?你有什麽疑惑麽?”惜琴想起了“無所不知”的楊楓靈在車上與塵兒講過許多京城的趣聞,一路上遇到什麽都為她答疑解惑,不由得語帶譏誚,“可惜那無所不知的尤先生不在,無法為你解惑了。”


    塵兒低了頭道:“公主拿塵兒說笑了,不過若是尤先生在,確實是能解惑的。”聲音像是比方才高興了些。


    這個小小變化令惜琴有些喪氣,莫不是提了提楊楓靈就叫她高興了?看來這路上的問題還沒解決,身邊就出了變故了。


    於是坐在這裏似乎更煩,便站起身出門,撂下句:“若你想知道,等她迴來再問吧。”


    塵兒臉上掛著笑,看著惜琴轉身出門後,笑得越發詭秘:“我是在想,昨夜尤先生進錯了房間睡到了那個杜姑娘的床上,那麽,他原本是想進哪個房間呢?”


    既然不是杜芊芊,自然就是公主了。


    能徑直到公主房裏入睡的男子,自然,是駙馬了。


    通過惜琴的臉色,她看懂了這一關節,突然冷聲說道:“是玄令史?你進來吧。”


    門外的黑衣男子鑽進了塵兒房間,跪地道:“主人離家數月,應歸。”


    塵兒悠悠道:“你尋了數月才尋到我,沒受懲罰嗎?”


    黑衣男子默然,伸出了左手,已然隻剩下三根手指。


    塵兒皺了眉:“荒唐,你是刀客,怎能傷手。”她摘了脖子上的玉給他,歎了口氣道:“迴去再補償你吧,你先拿這個迴去複命,說我這裏尚有些有趣的事情,稍後再歸。”


    男子道諾,飛身離去。


    ……


    鄭顯的書房不似鄭清萱的那般簡單,滿滿當當的賬簿與各地地理圖誌占了偌大的書房的大部分空間。


    “年輕人很少有起得這麽早的,”鄭顯從紅木的書案上堆積如山的賬冊後麵露出頭來,麵帶微笑,“楊公子怎麽不多休息一會兒?”


    楓靈問過好,才迴答問題:“昨夜實在是難以入眠,故而早早起來,來與鄭老爺商量些事情。”


    “哦?”鄭顯雖然語調升高,但表情倒是平靜如常:“楊公子是為何困擾而難以安寢呢?”


    “楊某的困擾就是這種飛來的婚事啊,鄭老爺。”楓靈悠悠地開了口。


    與此同時——


    “楊公子出去了?”鄭清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而躺在楓靈床上的憐箏仍懵然不覺。


    ……


    “楊某拒絕此婚事的理由有三。”楓靈繼續踱步。


    “第一,楊某是外地人,既沒名氣也沒財力,平白娶了長安首富、天下巨賈的女兒,為眾人所不服氣,叫其他競爭者對鄭家微詞不絕。”


    “既然是我鄭家以此方式選擇上門女婿,自然對對方的身家要求不高,”鄭顯麵帶傲然,“沒名氣,鄭家有,沒財力,鄭家給。我請了長安太守為我見證,無條件接受奪彩選出的女婿。鄭家經商便是如此,一諾千金,選女婿也是如此。”


    楓靈沒有挑他的錯誤,微笑著繼續說:“第二,楊某已有妻室,招了一個已經婚配的女婿會損害鄭家聲譽。”


    “那又何妨,連南國皇帝都招了個已經婚配的駙馬呢?”


    “……咳咳咳,咳咳咳,第三,咳咳,”楓靈平複了唿吸,“第三,楊某的嶽父不會答應楊某再娶……”


    鄭顯抬眼看看楓靈:“你嶽父是何人?”


    遲疑了一會兒,楓靈說道:“這……鄭老爺不必知道了吧……”


    “嗬嗬,鄭某人雖不算通神,但畢竟消息渠道多,天下四十洲,官員萬千,巨賈富商,有像你這個年紀女婿的人,我都派人連夜查了一遍,沒有名為‘楊徹’的,也沒有如你一般樣貌的。再說,鄭某敵不過的人,實在是不多。”


    還是漏了兩個人的……“……在下的嶽父不過是個山野村夫而已,沒什麽權勢,但楊某一向敬重他……所以很在意他的意見。”


    “待我成了你的嶽父後,你再敬重我就可以了。”


    “……其實還有最後一點理由。”楓靈無可奈何,她本沒指望那三個理由能管用,隻是想多耗費耗費鄭顯的精力而已,不想鄭顯寥寥數語全部頂了迴來,她也隻好提前出招。


    “鄭老爺執意要留楊某,是器重楊某,也是覺得楊某於鄭家有益,”楓靈直視鄭顯,展露出了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不過,楊某有個更有利於鄭家的解決方法。”


    ……


    “唔,我猜。你是楊公子的妻子吧,可你是怎麽進來的,我看見外牆上的瓦碎了,這……和你有關吧。”半是疑問、半是揣測,鄭清萱頗感興趣地看著床上迷朦著雙眼的憐箏。


    “欸?你是……”憐箏是從田謙那裏的口述得知了鄭清萱這個人,說來,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見麵。


    鄭清萱簡單地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問憐箏的名字。


    “我?我……我、我……”憐箏不防被問,頓了許久才擠出了個名字,“我叫憐兒。”


    “蓮兒嗎?”念著這個名字,鄭清萱忽然就笑了,“難怪楊公子對那幅江南水蓮圖那麽感興趣。”


    “啥?什麽?”憐箏無辜地眨著眼睛,不能理解鄭清萱沒頭沒腦的話。


    “嗬嗬,沒什麽。”鄭清萱一語帶過,又好奇地問了幾句,而憐箏也擔心楊楓靈的處境,兩人就在客房裏你一言我一句的說了起來。


    ……


    鄭顯的眉毛擰了起來,語調裏帶了幾分陰陽怪氣:“你是說,我鄭某人一介商賈可以將官運亨通即將留任的堂堂長安太守招為東床麽,豈不是太便宜了?”這一句反問可以將很多層意思包含其中。


    這不僅僅是普通的嫁女兒,還是招郎入贅呢……


    這是筆合算的生意,隻是似乎很難將它付諸實踐。


    “有的事情,也隻是看上去很難而已。”楓靈仍然笑得很有信心。


    做兩國的駙馬,是難以想象的難事,不過在楊悟民這裏不還是開了個先例?雖然,不是她心甘情願的……


    “今上下令,‘現官不得商’,餘大人做了鄭家女婿,豈不是於鄭家經商毫無用處?”


    “楊某不善察人,卻也聽說了一些事情,探聽到一些想法,”楓靈轉身入座,“以鄭小姐的才能,管理這個鄭家的生意綽綽有餘,鄭老爺尋找的隻是一個可以掛在外麵的門麵而已,長安是鄭家的源地,而作為長安太守的餘大人,是最好的人選。”


    “鄭老爺也不必擔心令賢婿無暇管理、不善經商,據我所知,有名的‘楓行’下麵管事多是經由主人悉心栽培再派到各分號去管理的,隻要鄭老爺和鄭小姐訓導一批骨幹,再定期核查交賬,如官員朝覲一般也就成了。”


    鄭顯沉默了一陣,才慢悠悠地說道:“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不知道,餘大人這一選擇我不是沒想過的。隻是那餘晟出身世家,是家中獨子,又身為官吏,不可能入贅鄭家的。餘家雖在滄州,卻也是經商的世家,叔伯們多為商場驕子,隻怕……何況若是餘晟不肯,我鄭家和餘家的關係也就不好說了。”


    “鄭老爺這裏就想岔了,”楓靈笑道,“古時現下也不乏這兒隨母姓的事,隻要他二人的孩子姓鄭即可,又何必強要餘大人入贅呢?至於家產安全,隻要鄭老爺在成婚時不予鄭小姐家產,而留下遺囑將財產留給鄭姓的孫兒,餘晟身為太守,朝廷下令現官不得商,卻是正好令餘大人無暇無能爭奪鄭家家財的。至於餘大人願意不願意,嗬嗬,你叫他過來一問便知。”


    門外恰好響起了餘晟恭謹的問候聲:“鄭世伯,您叫我來麽?”


    鄭顯一愣,連忙道:“餘大人請進。”


    餘晟進來時麵色紅潤,氣定神閑,看向楓靈笑了笑。他外衫胸口掛著一個東西,正是楓靈意欲歸還卻被鄭顯阻止暫時寄放在楓靈那裏的,白玉指環。


    “哎呀,楊某貪財,”楓靈笑道,“今早將這個白玉指環賣給餘大人了,收得多了些,要了他一兩銀子呢,他是來陪著這指環迴歸鄭家的。”


    既然是賣的,也就不算遺失,這主人就是餘晟了。楓靈昨夜和鄭清萱分開後就不請自來地進了餘晟的房間,與他長談了一番。


    鄭顯半晌無語,久久才醒悟過來,不由得苦笑連連,道:“原來楊公子已經安排好了。”


    ……


    “原來鄭姐姐有喜歡的人啊,”憐箏驚訝地睜大了眼,“那怎麽不在白玉指環丟失前和他說清楚,叫他來提親呢?也許這樣一來就不必弄出這麽多的事情了。”


    “他性子內斂,我隻知道我喜歡他,卻不知道他什麽心思,所以也不好言明,有時會有些暗示,他卻一直不懂,就這麽一直耗著。後來見他實在是無趣,無法,也就失去了耐性,對他再沒有了心思。雖然後來也有過傾心的人,卻不待事情發展,白玉指環就丟了,父親心思起了變化,我便完全不能自主了。”鄭清萱撩過一綹發絲,別在耳後,一臉無奈。


    “唉,這些父親們沒事就喜歡替女兒招親,還喜歡聽信些個傳說迷信,真是氣煞人也。”憐箏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和那個促使他做出了招親決定的國師的預言。


    “蓮兒妹妹也有過這般無奈的經曆麽?”鄭清萱好奇地說,“莫不是招來的是楊公子?”


    “額……”


    “若是這樣,真是妹妹的福氣啊。”鄭清萱笑著說了楓靈的一堆好話,最後玩笑著加了個結語:“若是我真嫁了楊公子,妹妹會不會惱我不讓我進門呢?”


    “額……姐姐願意來就來吧……”憐箏想起了惜琴的白眼,此時想翻卻怎麽都翻不出來。


    “噗,看你這不情不願的模樣,我啊,才不和你這小丫頭搶呢。”鄭清萱點了點憐箏的鼻頭,看到外麵日頭已然升起,連忙出門去喚下人給憐箏準備梳洗。


    但進來的不是下人,而是一臉兇神惡煞的“神行飛鳳”——杜芊芊。


    先進房的是聲音:“姓楊的,你用了什麽妖法把清萱姐姐迷暈了晚上就把我鎖在我房裏不讓我出來,啊?你這個色——”


    人也進了房,杜芊芊明顯被突然出現在楊徹房間內的憐箏弄迷糊了。她已換掉了一身黑衣,穿著蘇繡的衣服,隻是皺皺巴巴,還劃破了,頭發有些散亂,胸口垂著把小巧的金鑰匙。看來跑出來是費了點勁。


    “公、公、公主……你怎麽在這裏?”還好,杜家的千金還認得出來這位從小便認識的朋友。


    “額,芊芊……我……”憐箏一時不知道如何解釋個中複雜的經過。


    而那杜芊芊卻瞬間由氣惱轉為了喜悅:“哎呀,公主,兩三年未見了,你都快比我漂亮了。你不是成親了嗎?真是可惜啊,你大婚的時候我正在關西抓飛賊呢,後來還跟著小沐去了趟幽州……”


    杜芊芊興奮地拉著憐箏的手不停地說,憐箏被她感染,也說了些分別後的事情。


    “欸,對了,為什麽你在這裏,你成婚了,你在這裏,駙馬是不是也在呢?駙馬長什麽樣子?人好不好?”杜芊芊笑眯眯地連問幾個問題。


    “不……”憐箏歪著頭吐了一個字,就為難地住了口。


    “不什麽?是不在,不怎麽樣還是不好?”杜芊芊語速飛快。


    “是不能說……”愛笙端著麵盆一臉憂鬱地盯著兩個方才還說個不停的女子,走進了房間,歎了口氣,要不是她看見了杜芊芊氣勢洶洶而來而追過來把鄭清萱堵在了門外,恐怕這一行人的身份都得暴露。


    隨後,愛笙幫著憐箏在盡量短的時間裏向杜芊芊解釋了下駙馬及公主是接了密旨而來,身份隱蔽。


    “好了,我明白了,哦,憐兒姑娘……”杜芊芊眨眨眼,“你相公在哪裏呢?”


    “唔……”身後傳來了一個輕微的悶聲,是方才將鄭顯說妥的楊楓靈跨入門裏,聽到這一問,不知所措。


    最後,看在憐箏的薄麵上,這兩人的恩怨,暫時“冰釋”了。


    又經過了幾日,餘鄭兩家的婚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餘晟對鄭清萱傾慕已久,便答應了能接受的所有條件,還請了本地三老過了證,將白玉指環作為聘禮歸還鄭家,總算是了了鄭顯的一樁心事。


    楓靈作為促成此事的大媒,成為了餘鄭兩家的座上賓,盛情難卻,隻好在鄭府多住了幾日。


    婚書已下,聘禮送了,婚期也定下了。


    似乎有些順利過了頭……


    憐箏不由得忐忑起來,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


    是了,鄭清萱的態度,並未如預料到的那般欣喜。得知楓靈的安排,她確實笑了,感激楓靈的思慮周詳,可是,也似乎有些遺憾。


    她終於忍不住問:“鄭姐姐確實喜歡餘大人麽?”


    鄭清萱微笑道:“自然是喜歡的,他對我很好,以前就為我做過很多事情,那幅江南水蓮圖,我隻是偶爾抱怨了一句北地難見江南風光,他第二日就送來了那幅畫。”


    “但……未見鄭姐姐麵露十分欣喜之色,我有些擔心。”憐箏吞吞吐吐地說了自己的擔心。


    “我並無不滿,隻是一個故友要離開了,所以我有些感傷。”鄭清萱語氣平淡。


    一向冷淡的楚生突然邀請楓靈喝酒,叫她吃了一驚,但是她還是欣然應邀了。


    推杯換盞間,楚生話多了起來,講了許多遊曆天下的見聞。他本就是寫書的文人,講故事也講得文采斐然,令聽者津津有味,不由得多喝幾杯,不多時,主客都有些醺醺然。


    “……湘西秘術便是如此了,鬼魅怪異,實在是難以解釋。”楚生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麵色蒼白的他隻有喝酒後才能顯得紅潤些。


    楓靈敬了他一杯酒,道:“這些奇事我也隻是從書上看過,若是真能經曆過,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嗬嗬,什麽都是說來容易,真見到了,楊公子轉身就跑也是說不定的。”楚生調侃著楓靈,目光忽地一滯,喃喃道:“當初,也有那麽一個人,強著要親自參與驗屍,找出真兇,維護家族名譽,卻剛進了義莊就嚇得花容失色,明明是嚇暈過去,卻偏說自己是擔心旁邊的男子暈了丟了麵子所以先裝暈。還故意放出風聲說自己已經破獲了案子,隻是為了引真兇出來,結果差點遭到殺身之禍,嗬嗬……那年的她,就如今日的杜芊芊一般,兩年過去,變了不少。”


    他嘟嘟囔囔的,楓靈聽不分明,卻聽到了杜芊芊三個字,不由得問道:“嗬嗬,聽鄭小姐說,杜四小姐的‘神行飛鳳’之名是楚先生給取的?”


    “嗯,是我,哈哈。”楚生仿佛想起了什麽,哈哈大笑。這名號是他取的,卻不是為了給杜芊芊。是他見到當年雞瘟肆虐,城中家禽死絕,瘟疫過後,她為了購進家禽,帶著人三日內從長安奔到千裏之外,帶著一批健康的家禽迴長安。堂堂千金小姐,樸素的衣服肮髒不堪,一身雞毛,而人騎在馬上,卻是意氣風發。


    他開她玩笑,給她取了個“神行飛鳳”的諢名,她直接轉送給天天糾結著取名號的杜芊芊,卻沒告訴後者名字的內涵。


    兩人又喝了許久,見夕陽西下,楚生結了帳,起身準備離去了。他見楓靈步伐平穩,讚了聲:“果然好酒量。”


    楓靈笑著正準備謙虛幾句,卻見楚生上了馬,轉身扔了件東西給她。楓靈想都未想伸手抓住,見是把折扇,不由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楚生一笑,道:“後會有期!”隨後便策馬向著夕陽而去。


    楓靈隻道他迴了城西的住宅,沒做多想,打開了折扇。


    扇子上是幾行娟秀的字跡,似乎是首詞,卻音韻不通,像是誰的湊做:翻雲手,江郎筆,情愛書盡,隻為他人訴衷腸,何曾道己悲?紅塵綿綿風煙過,一言已千年。


    楓靈頭有些暈,沒再看下去,合了扇子向鄭府走去。


    扇子背麵,筆跡突換,應該是男子的遒勁筆法,和著那首詞寫了下闋,音韻和諧了許多:陶朱才,子貢精,東西通盡,交易山海問伊心,中意誰家君?此身難換天下金,但求不負卿。


    落款:西都狂生。


    ……


    “楚先生走了?”楓靈有些驚訝,也有些迷糊,昨天那個楚生才請她喝了酒,和她聊了許多軼事,兩人熟絡得像是多年的好友。


    “是啊,”餘太守臉上也是一副無奈之色,“兩年前他留下便是餘某之幸,如今要走我實在是不能強留了。”


    “人各有誌吧,嗬嗬,餘兄要忙婚事,應該立刻找個師爺來分擔公務了。”


    “賢弟說的是,”餘晟笑著說,“所以我來拜訪你了。”


    “這……”


    “楊兄風骨頗似楚兄,都是一樣的氣度不凡,書畫雙絕不說,對民生自有體會,這幾日與君長談,餘某受益頗多,楊兄若不能入仕途,實在是我朝的憾事。”餘晟很是誠懇。


    餘晟為人正直,加上是鄭清萱心儀的男子,楓靈對他印象不錯,隻是此人官腔太多,難免叫人避之不及。


    楓靈費了許多唇舌,才把自己從這莫名的差事中解放出來。


    “罷了……”餘晟滿臉憾色,“餘某從不強人所難,當初若不是楚兄陪我喝多了酒誤了唯一去南國的船,也就不會留在這裏了。”


    “楚先生喝多了酒?”楓靈粗粗算了算,昨日楚生喝了約莫十壇上好的仙人醉,也隻是紅了臉,餘晟與他喝酒居然能把他灌醉?


    她想起什麽一般跑迴房展開那扇子,看到背麵的字,忽然驚醒。


    “餘大人,你送給鄭小姐的那幅蓮花是楚先生畫的?”楓靈慌忙問道。


    “唔,是我求他畫的,他去過江南,對那裏的風景很熟悉,”餘晟皺眉答道,“我看了畫之後就預備送去,他後來又要了迴去題了詩,替我送去了。賢弟怎麽了?”


    “現在想來,他當初應該是故意喝醉才對。”楓靈自言自語道,悵然地拿了扇子,去找鄭清萱。


    當初她敢斷定餘晟戀慕鄭清萱,全憑著那畫,全憑著那詩,沒想到卻是歪打正著。


    “戀慕清萱,盼君相知。”才是那一幅江南風光裏,唯一想說的話。


    該如何係統地講述整個故事呢?繼續動身西行的前夜,失眠的楓靈在月下吹笛。


    那是無關風月的相逢。


    為維護自家麵子的富家千金與為探聽故事的落魄書生,在那一年的血色中相識,莫名其妙,無可奈何。


    世間有一種感情,仿佛曼陀羅,可以生於陰暗詭譎的氣氛中,並怒放成燦爛的花朵。


    可是出自各自的矜持亦或是其他,互相揣測的人們在無盡的猜測中消磨了情意,某種情愫就這麽被壓製住了。


    他送了她畫,卻沒有讓她參透那畫中的意思;她送了他半首詞句不通的詞,卻不曾告訴他,她想說的就是他想的那樣。


    於是本來會發展成一切的故事,被強行中斷,代換成了其他情感。卻讓她在移情別人之時仍舊難以對他釋懷,讓他選擇了遠走。


    這比不曾發生更叫人心痛,所以才會有“人生若隻如初見”的感慨。


    如果當時,如果……


    玉笛聲碎,楓靈目光黯淡,空濛地看向遠處的明月,她是想起了什麽吧。


    鄭清萱拉著陪她說話的憐箏,一同看向明月,不覺一顆淚珠滑落,卻掉落在微笑的唇角邊,她告訴憐箏,有花堪折直須折。


    天涯共此時,山林深處,同一輪月亮下,一個黑衣蒼白的書生,勒馬迴首,唇角含著溫暖笑意,遙望長安。


    【錯過】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一個不小心今天是27了……三天沒更,我想誇下海口日更的我應該給大家個解釋。


    24號知道了成績參加義務勞動,一天,晚上聚餐,大醉而歸,沉醉不知歸路,迴家一路嘔吐……洗澡,眠……


    25號早上參與義務紅娘,陪人奔波之外了一天,當了一天間諜,晚上遭遇感情衝擊,於晚上十點夜奔(穿著衣服)


    26號總算是有了時間和精力……於是,一個驚雷劈斷了我的網,word抽風讓我濟世良臣的文章最後一章變成了亂碼……於是瓜某花了一夜時間……修掉亂碼,嗯,不好意思的說,七點睡,剛起床……


    爸爸身體沒想象的糟糕,萬幸……我的成績沒有想象中好,報x大有些懸,可能擦線過,可能差幾分沒過……哀……語文122……


    本章配樂:如果當時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情彀(GL)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楊惑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楊惑並收藏情彀(GL)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