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臘月叁,鹿羹穿”。虢國的習俗是歲末的最後一晚吃上鹿羹和傳統點心雲穿糕。鹿羹的原料不是鹿肉,而是生長在野外的一種叫鹿耳菜。據傳虢國的開國太祖在那場定乾坤的潞水之戰前,曾經經曆一場慘敗,最後隻能獨自亡命天涯。適逢臘月,太祖饑寒交迫,幸得一農家婦采幾把鹿耳菜,和著蘑菇之類的煮的一鍋粥接濟,才不至於餓死。太祖立國後,歲末必吃鹿羹成為國家習俗。皇室每逢十二月三十,都設有皇族每年最大規模的家宴,參與者包括皇室宗親、顯赫外戚和一些特邀的權貴大臣,場麵甚是宏大,今年雖然流年不利,但是景帝本著新年新氣象,還是命令宗正府大肆操辦。後宮嬪妃在娉後的率領下一大早就在禦膳房裏忙碌,幾個出嫁前備受寵愛的公主們也不甘人後的忙裏忙外,但是若要找一個主心骨,必定是太子妃莫璃。


    原來虢國立國之初,皇室就有律令,太子人選必須在所有皇子未曾婚娶之前確認,東宮入主後,太子絕不能與當朝權貴世家聯姻,隻能從低閥小吏或者平民中擇偶。這項律令顯然是從前朝外戚專權獨大以致亡國滅種的事實中吸取的教訓。但在虢國之前的各朝各代中,的確起到不菲的穩定作用。五年前,太子楊曦乾在遊學途中遇到了民女莫璃,兩人一見鍾情,終結為秦晉之好,兩人男才女貌,恩愛非常,景帝和娉後對懂事識大體的莫璃也讚賞有加。景帝曾言:太子妃有國母氣度。兩年前。太子開始擔任監國,輔助景帝處理政事。太子妃也經常往來後宮與東宮之間,接受娉後的教導,熟悉後宮事物,學習如何統率後宮。太子妃待人接物極為和藹親切,溫婉賢淑,在後宮中甚有人緣。


    禦膳房裏人來人往,那些個王妃、公主雖說參與烹製國宴,其實也都聚在暖廳裏品茶閑聊,找一些尋常零碎瑣事有聊沒聊的。真正忙著的是禦膳房的廚子們,以及皇室貴婦們的貼身侍女,有些頗有勢力的貴婦還會帶上自己府上的廚子,在禦膳房裏一展身手。此時的兩位正主,娉後和太子妃正在禦膳房裏巡視,按照規矩,兩人要親手烹飪一道飯前甜點。


    娉後一麵讚許地看著太子妃麻利地揉麵團,一麵擦盡手上的麵粉漬,笑道:“璃兒,和麵和了那麽久,估計也夠火候了。接下來的就讓廚子做吧,咱娘倆好久沒好好聊聊了,來,陪哀家逛逛花園吧。那梅花開得真當時,錯過可惜。”


    太子妃應聲道:“是,母後,這麵團要靜置一段時候,等賞完梅花,媳婦再迴來繼續。”


    陪侍的侍女趕緊給兩位主子披上華貴的紫貂大衣,兩人緩步走向離禦膳房最近的踏雪苑,那邊的臘梅是最好看的。


    太子妃莫璃雪膚櫻唇,雖然衣飾名貴,舉止高雅,但是那眉間一點煙火以外的靈秀把她襯得如同踏雪苑的梅花,遙觀之心生敬慕,近賞之則無隔閡。景帝七位成人的皇子已有家室的有四,這四位媳婦中,娉後最中意的就屬這個平民出身的太子妃。


    娉後微微一笑,道:“璃兒,還不加快腳步,來哀家身邊,咱們說些體己話。念晴,你命所有的侍應們在原地待守,哀家要和太子妃獨賞梅景。”


    娉後和太子妃並肩而行,娉後突然長歎一聲。


    “母後似有心事?”太子妃猶豫了一會,問道:“是否困擾當下的局勢?”


    娉後先點頭後又搖頭,道:“這些個國家大事,咱們女人家無力支撐,也無須煩擾。在外麵自有男兒們擔當著,陛下聖明,眼下這些狀況不過隻是應了命中的小劫,寒冬過去,大地迴春。我愁的是你和太子。” 娉後握住太子妃的纖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和太子成親也快四個年頭了,卻尚未為皇家誕下皇孫。反之,那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子嗣繁盛,你倆身為虢國皇族正統,此事不可不煩憂。”


    太子妃粉霞上臉,“母後所言極是,媳婦受教了。迴去定當和殿下,努力,開枝散葉。”話說到最後,細如蚊呐。


    娉後滿意地拍拍太子妃的手背,以示寬慰。兩人細觀苑中那株禦梅,果然花似烈火,給寒冬帶去迎麵的暖意。娉後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璃兒,你自幼父母亡故,此事哀家和你父皇還惋惜好久,你上次說派人尋找從小把你撫養成人的母舅,不知可有結果?前日裏,你父皇已命宗正府在京都為你母舅家準備了一處宅院。如今正值歲末,我國又向來尊崇孝道,你自當花個時間迴鄉好好祭奠亡故的雙親,同時奉養母舅頤養天年。”


    太子妃定了一下,立即跪拜:“媳婦先替故去的雙親謝過父皇母後的恩典,如今,母舅已有下落,殿下也允諾媳婦年後迴鄉省親。皇家對莫氏一門的恩寵,莫璃來世願銜草結環來報答。”


    娉後趕緊扶起太子妃,笑道:“什麽來世今生的,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璃兒你一向賢良淑德,為世人稱道。你和乾兒也是鶼鰈情深,隻要你們倆早日誕下麟兒,便是對皇家的最好迴報。唉,這良辰美景的,別流淚啊,大好日子還在後頭,還長得很哪!”


    太子妃拭去眼角的淚水,喜笑顏開道:“是,是媳婦多愁善感了。明兒就是新年,都要開開心心的。母後,這時辰也差不多了,我們趕緊迴禦膳房,把點心做完了罷!”


    當娉後和太子妃往迴趕的當口,禦膳房暖廳裏突然熱鬧起來,原來是安陽五公主駕臨。安陽公主是娉後所生,和太子是一母同胞,平日裏性情古怪精靈,甚得景帝寵愛。景帝共有十個公主,除了出嫁的四個,安陽是未出閣中年齡最長的,她的婚事曾經惹起一場風波,景帝對她也是心有愧疚,故而平時更加驕縱了些。安陽一手牽著白衣女子,一手拉著青衣女子,說說笑笑地走進暖廳。裕王妃“哎喲”了一聲,忙迎上前去:“我們剛才正惦記著五妹呢,五妹就來了,還帶著阮繡主和葉郡主。一年不見,兩位姑娘越長越俊了。”白衣的阮繡主便是天下第一繡莊的執事,閨名阮念袖,那青衣的女子則聲名更加響亮,她是武林白道威望最盛的“鳳吟女俠”葉珈藍,同時她也是西南邊陲第一寨淩雲寨的大當家,景帝的義女,賜封號為“淩雲郡主”。這兩女子和安陽公主早些年便義結金蘭,被視為皇室一員。每年的皇族國宴,兩人都會參與。


    安陽素來不喜逢這位“人前七分笑,人後挑是非”的四王嫂,直接越過她和別的王妃公主好一陣寒暄,阮念袖和葉珈藍礙著麵子,和裕王妃招唿了一聲,雙雙追隨安陽公主。這裕王妃熱臉貼上冷屁股,好不尷尬。心裏咒罵了一百遍,又不敢當場發作,隻好去跟交情不錯的大公主搭話。大公主竇原把一切都收到眼底,暗自偷笑一番,道:“你看你沒事去惹什麽皇室小辣椒。明知道自己跟她早就結了梁子,還貼上去,真是欠奚落!”


    裕王妃壓低聲音道:“你也知安陽跟我娘家的堂弟已有婚約,就差最後完婚。我這不也是為了聯絡感情,好彌補昔日的誤會。”


    “說到這誤會,你看她們仨現在好得比親姐妹還親,豈不是很奇怪。”四公主徽陽突然插話進來:“這三人當年同時鍾情於一個男人,按理說應該會醋海生波,鬧個天翻地覆吧!偏偏變成小師妹斷情,公主退婚,俠女絕義。這些年下來,這三個倒成鐵得不能再鐵的閨中密友,把咱們虢國最優秀的男人們迷得是神魂顛倒,死去活來!”


    竇原公主“撲哧”一笑,伸出手指,點了自家皇妹的眉間:“徽陽,我就知道你還在耿耿於懷你家駙馬當年狂追安陽的事兒。你和紹逸琴瑟和諧,兒女成雙的,安陽如今都二十有二,婚姻大事都還沒落定。她好歹也是親姐妹,你呀,就別在糾結過去那些芝麻大的事。”


    裕王妃忙道:“哪裏沒有定下來啊!這皇族聯姻已經鐵板釘釘,要不是遇到眼下這些個不利索雜事,仲卿已經是五駙馬了,叔棋和淩雲郡主好事將


    近。”


    “是,是。你夏家一下就多了兩位天之嬌女做媳婦,你又有幾位爭氣的兄弟,裕王妃啊,人生如你,夫複何求啊!”


    三女登時笑作一團。裕王妃暗道:“人生如我,得意之事就算是九分了吧!可惜最後那一分,今生是無望了!”


    安陽和眾人見過禮數後,向黃門侍郎問清娉後的所在,獨自往廚房走去,那些侍衛、侍女都知道五公主和皇後關係最親,自然是一路大行方便之門。正巧娉後和太子妃已經將捏好的糕點放入煨爐,見到人比花俏的安陽,娉後自然是喜上眉梢。


    “母後,王嫂。盈兒迴來了!”


    “迴來就好,哀家一直擔心你此次微服前往淩雲寨,那裏靠近邊關,如今邊關不安寧。萬一有個什麽意外,叫娘親如何是好。”娉後緊緊握住安陽的手,似乎怕她立時飛去。


    安陽摟緊娉後的胳膊,嬌嗔道:“盈兒不是芊芊弱女,再說又有紫薇殿禦前侍衛沿途保護,能出什麽意外?藍姐武功超卓,把淩雲寨方圓百裏治理得井井有條,那些宵小之輩誰敢在淩雲寨的地界鬧事!母後您啊是多擔心了,女人多操心,多皺眉,那可是要容顏易老的啊。母後,您就是應該平日裏多笑笑。”


    太子妃望著這娘倆自然溫馨的場麵,不由地開懷而笑,轉而又想起自己的悲戚往事。麵色不由一黯。


    娉後愛溺地摟著女兒,問道:“你把念袖和珈藍撇在暖廳裏對付那些個皇室貴婦們,到時候別怨人家按你個不講情義的名聲。對了,你從紫薇殿而來吧,你父皇,皇兄們是否已經盡數到了瓊華閣了?”


    “差不多了吧,不過我聽說父皇和皇兄們還在禦書房裏商討國事呢。待到所有的膳食準備妥當,估摸著他們也能商談完事。那些大臣親貴們都在司辰殿裏候了好一會了,父皇是斷不然讓他們繼續幹等著。等晚宴結束,父皇還要登上摘星樓主持今晚的煙火盛會。”安陽和母後感情素來深厚,此時廚房裏又沒外人,小女兒嬌憨情態展露無疑。


    娉後疼愛地拍拍女兒的後背:“你啊,已經長大成人了,怎麽還跟你八妹九妹一樣像個孩子似鬧騰。今晚仲卿難得過來一起吃頓飯,你切莫給人家臉色看!仲卿這孩子實誠,對你也死心塌地,你父皇皇兄都很器重他,將來也是虢國一大棟梁,再說你和他的婚禮待到時局穩定了,肯定要操辦的。聽母後一句勸,莫要再橫生枝節了!”


    安陽收起小女兒姿態,不無委屈地抱怨道:“我聽你們的話,已經接受他了。你們還想我怎樣?我的心是我自個的,我愛給誰就給誰!夏仲卿的確是個好人,但是他始終不是我要的,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是!”言罷,她怨氣滿腹地離開,連請安的話也省下了。


    娉後如何不知自己骨肉的心思,自然不會計較這些虛禮。她癡癡地望著安陽的背影,“這孩子,就像當年的我,倔強固執。她還是沒有從五年前的噩夢中醒來,我們這次逼她下嫁仲卿,不知是禍是福?”


    太子妃悵然道:“日久生情未必不好,一見鍾情可能結局更可悲。母後,姻緣一事本來就是上天注定的,順其自然比較好,您就不必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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