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空道:“百姓?”


    “不錯,看衣著打扮都是原本住在附近村鎮的百姓,足有近千人,而且……”


    楚惜微不悅道:“三娘,百鬼門什麽時候有了吞吞吐吐的規矩?”


    虞三娘曉得這位“葉公子”究竟皮下何人,頓時心頭一凜,趕緊道:“遠哨情報上書,這些人神情異常,露在體外的皮肉都有出疹、潰爛的痕跡,懷疑他們都染了疫病。”


    眾人臉色劇變,“疫病”兩字很多時候遠比刀劍更駭人,尤其這些人不是魔道死士,隻是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他們就算為了自保,也不能殺人求全。


    然而身患疫病者本就容易傳染,更別說為數眾多,倘若進了問禪山,恐怕……


    “不是疫病,是蠱毒。”


    孫憫風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地響起,眾人迴頭一看,隻見山路上匆匆行來兩人,盈袖拎著孫憫風急速奔來。


    “我檢查了那幾具毒人的屍體,發現他們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皮肉潰爛,舌苔發白、麵色發青,雙目無神、舉止瘋狂,雖還保留一線神智,卻隻受人操控。”孫憫風示意眾人退開,掀起那屍體的衣服,隻見對方雙足至大腿都已潰爛了皮肉,背後還有大片紅疹,看起來極是駭人。


    “我以銀針探入肺腑,發現其中還有活物異動,於是以刀入肉切開胃部……”孫憫風將屍體翻過來,露出那個被他切開的刀口,眾人雖覺驚懼,還是看了過去。


    “我在他的胃裏,找到了一隻蠱蟲。”孫憫風身負“鬼醫”之名,多年來不知道做了多少迴離經叛道的事情,眼下毫不在意地伸手入內,再掏出時攤開掌心,裏麵有一條半指長、筷子細的蛇樣蟲子,通體透明,若非被血染透,恐怕眼力不好的人還瞧不見它!


    趙冰蛾雙手緊握,不可置信地看向昏死的赫連禦。


    楚惜微瞳孔一縮:“這是……”


    “我曾聽聞,葬魂宮原身乃關外赫連氏,世代傳承一種蠱術……”孫憫風抬頭看向趙冰蛾,“趙護法,你可知這是什麽東西?”


    趙冰蛾道:“它的模樣極像離恨蠱,不過又有差異……近年來赫連禦經常背著我做些勾當,他應該清楚才是。”


    楚惜微皺著眉,走到赫連禦身邊,一指點在大穴上,內力透入在經脈間炸開,活活把昏死過去的人疼醒過來,睜眼刹那差點噴了他一臉血。


    色空道:“赫連施主,你可識得這隻蠱蟲?”


    赫連禦重傷醒轉,隻覺得全身粉碎了一樣疼,但要提氣,丹田內便針刺一半痛不欲生,叫他出了一頭冷汗。


    他恨恨看了端清一眼,似乎要將人剝皮拆骨吞吃腹中,卻隻換來楚惜微第二指,不再有內力護住的身體蜷縮了一下,平日有多麽高高在上盛氣淩人,現在就有多麽狼狽不堪。


    赫連禦向來不吃虧,故抬眼看了下孫憫風手中蠱蟲,冷笑一聲:“怎麽會不認得?”


    頓了頓,他勾起嘴角:“這是步雪遙拿‘離恨蠱’養出來的寶貝,叫‘牽絲蠱’。入水則隱,一旦被人吞入腹中,就會在體內繁衍生長,其毒也越來越深,不僅毀人肌體,更能奪人心智……這樣的好東西,你們有幸得見,應當歡喜才是。”


    話音剛落,赫連禦就挨了一腳,重重撞上樹幹,用左手撐著地勉強直起身,冷冷看向楚惜微:“壞我大事,一刀一踢,我都記著。”


    “任你恨我入骨,恐怕也沒機會討還!”楚惜微冷哼一聲,“不必將一切推到步雪遙頭上,若無你命令,他敢做這些事情?”


    赫連禦反問:“那你又怎能確定我不是受人所逼?”


    羅家主正要唾罵,色空卻開了口:“異族?”


    “西佛眼盲心不盲,的確比這些蠢貨聰明多了。”赫連禦嗤笑一聲,“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這次我圖謀武林大會想把你們一網打盡,找上我合作的異族卻不止於此……他們要借道,更要借刀。”


    這話說得隱晦,該明白的人卻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問禪山位於邊關之後、伽藍七城之前,又有西嶺險途暗通關外,乃是一處要道,當年無相寺祖師遷寺至此也是受高祖所托,傾全寺武僧之力世代把守此地。此番數千異族奇兵從西嶺潛入,雖在落日崖下被阻,到底是有漏網之魚,全軍突入也隻是早晚,到時候麵臨火器軍陣,誰都沒把握全身而退,然而一旦被其占領問禪山,就如扼咽喉要道,一來可與關外異族大軍裏應外合,二來能奇軍偷襲為禍腹地,這便是“借道”;


    先以毒人混入白道人群中,傷及武林人士使其自顧不暇,又將中了蠱毒的村民引向問禪山封堵前路,白道愛惜羽毛也好、心慈手軟也罷,免不得束手束腳,到時候受毒傷者必然增多,待撤離後各散四方,便是將這毒物也帶往各地,誰都不知道會造成怎樣危害、殃及多少無辜,倘若有人去了重城要塞,更會為不軌之徒造成可乘之機,這便是“借刀”。


    楚惜微臉色一變,盈袖眯起眼睛道:“我近日派人觀察過周遭情況,的確看到不少病痛者臥床呻吟,還道是時疫,沒想到……竟然是你做的孽!”


    “咳咳……異族上門,我不答應便先淪為亡魂,自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現在說這些,為時已晚。”赫連禦咳出一口血沫子,抬眼掃視眾人,“來此之前,蕭豔骨就已經派人潛入周遭村鎮秘密下毒,如今那些村民毒發,還道自己是得了疫病,被暗樁攛掇幾句便懷抱求生之念向這佛門聖地求爾等慈悲施救……嗬,你們從來自詡救死扶傷,如今有了揚名機會,還不去救人?”


    眾人義憤填膺,不少年輕人被激,轉身就要往山下跑,不料趙冰蛾突然開口:“想死的盡管去吧!”


    “你說什麽?”


    “妖婦鐵石心腸!”


    “諸位息怒!”色空以內力傳聲壓下指責,“趙施主的話沒有錯,蠱毒並非一般毒物,如瘟疫般極易傳染,老衲年輕時行走關外見過一處小村因一個身染蠱毒之人而無一幸免,此事非同小可。倘如情報所言,那些百姓身上已現毒瘡,怕是蠱毒入了肺腑,就算有解藥恐也無大用了。”


    楚惜微皺起眉,緊緊盯著赫連禦:“若是被中了蠱毒的人攻擊,會如何?”


    赫連禦但笑不語,孫憫風麵如寒冰:“蠱毒入體首推血水相融,若有被咬破皮肉、傷口沾染毒血者都會中毒。雖然不會在體內長出新的蠱蟲,卻會在毒發後發瘋死去,尤其武者真氣逆行,甚至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經曆了幾番打殺,誰都不可能完好無損,就連剛才在寺內與毒人混戰,都有數人被咬,傷口沾血更是不以為意,到現在驚覺陰謀卻已經晚了。


    “解藥!”


    赫連禦輕笑:“給你們解藥,我有什麽好處?”


    色空歎息道:“赫連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趙冰蛾忽然開口道:“名喚‘牽絲蠱’,又是自‘離恨蠱’而出,恐怕也受‘長生蠱’所影響吧?”


    “阿姊不愧為赫連家蠱術傳人,的確是聰明。”赫連禦微微一笑,目光裏像淬了毒,“欲解此毒,需要‘長生蠱’入藥,然而這普天之下隻有你我二人身具此物,要配置這麽多解藥必須你我交出體內雌雄蠱蟲……但是阿姊,你被玄素道長當胸一劍,全靠長生蠱才苟延殘喘至今,若失了蠱蟲,恐怕……”


    說話間,他靠著樹幹坐起,一隻手按住自己心口,笑道:“蠱蟲需得寄主自願方能活著脫體,你們給我一條生路,我把雄蠱給你們,至於阿姊肯不肯給,就看各位能否曉以大義了。”


    “你——”羅家主火冒三丈,恨不得衝上去把他大卸八塊,卻又不得不按捺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趙冰蛾,魔蠍自發圍護在她身周,卻依然感覺到殺機再起,如芒刺在背。


    “各位……”沉默許久的玄素眼見情勢反轉,終於出聲,語氣裏難得帶了怒氣,“過河拆橋,傷人利己,這等做法與宵小有何區別?”


    “當然有區別。”赫連禦笑著看他,“小道長你還年輕,不知道什麽是舍小為大、顧全大局,在場可不乏深諳取舍之道的老江湖。趙冰蛾跟我都是魔教妖人,取長生蠱研製解藥拯救無辜,也算得造化浮屠,有什麽不好?你如此反對,莫非從心眼兒裏還把她當娘不成?”


    “你……”


    不等玄素說完,赫連禦又看在場眾人,恍然道:“是了,此番無相寺元氣大傷,中原魁首之位虛懸,自然要另選龍首。太上宮休養生息多年,玄素道長是少年英雄,又有端清道長鼎力支持,眼下還跟百鬼門交好,在此番亂戰裏打出赫赫聲名,恐怕事了之後重選武林盟主,太上宮定能如願而歸,隻是不知道……諸位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竹籃打水一場空,究竟是否心服口服?”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注:出自司馬遷《史記》)


    許多人原本還在遲疑,這下更加動搖。


    趙冰蛾作惡多端殺人如麻,若是她肯給出長生蠱,那也算是死得其所,既能救人於危難,又能讓白道少一個心腹大患,就算她自己到了閻王殿前多一筆陰德,有何處不好?


    太上宮多年來避世不出,多少門派都在江湖恩怨傾軋裏受損,他們倒是休養生息,曾有東道,現出玄素,還有那個從沒見過卻深不可測的端清道長……如此一來,怎麽能讓其他人不忌憚?


    玄素隻是初入江湖少見世麵,並不是傻,他聰慧且敏銳,赫連禦話音剛落,他就知道這下糟了。


    拿大義做遮羞布,以利益動人心,一句話揭露冷暖展現百態,赫連禦對人心的拿捏實在可怕。


    更可怕的是玄素心寒,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聰明的都該順應大流明哲保身,然而要他現在退一步,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


    趙冰蛾凝視著他孤零零的背影,眼裏極快地閃過一道水光,嘴角下意識地想勾起,最終還是抿成了一線刻薄的刀。


    被刺的心口還在疼,趙冰蛾卻緩緩放下捂住傷口的手,慢慢緊握成拳。


    終於有人開口了:“玄素道長,趙冰蛾一介妖婦,手下血案累累,我們殺她本來就是替天行道,現在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有何不可?”


    “縱有過錯,也得大局為重,諸多同道性命、周遭百姓安危難道還比不上一個趙冰蛾?”


    “……”


    玄素雙拳緊握,指節已經發白,就在他已經忍不住要爆發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不同的聲音。


    “少宮主說得沒錯,我等要救人,但不能做這有違道義之事。”玄曉帶著太上宮弟子越眾而出護在玄素左右,直視眾人,“倘若為了救人而行無道之事,我們又跟魔道有何區別?”


    玄素眼眶發熱,感受到玄曉一隻手落在自己肩膀上,忽然就有了無窮的力量。


    他生於不知處,長於太上宮,端涯道長授他文武教他做人,滿門弟子伴他歲月予他支持,到如今終覺半生不虛。


    然而白道大部分人卻已經拿定主意,提劍就要突破魔蠍圍護,花想容、羅家主雙劍合璧,更是一左一右牽製住玄素。


    羅家主劍勢淩厲,花想容劍。眼看雙劍就要傷他手足暫阻行動,突然有人插入戰局,一拳出,一腿落,下一刻花想容的劍被打偏,羅家主的劍被踩在了腳下!


    “阿彌陀佛。”年輕僧人單手行禮,擋在玄素麵前,直視二人,“大難當前,二位施主何必對同道下此重手?”


    羅家主氣急,抽劍就想給他個教訓,卻不料長劍被恆遠看似輕鬆地踏住,竟然紋絲不動。


    這個在江湖上被傳聞有負師名的平凡僧人,下盤功夫竟然如此了得,單從他擋開花想容劍勢的那一拳,其眼力手力也不平庸。


    花想容皺眉道:“郭謂,趙冰蛾乃你滅門仇人,玄素護著她,你不趁機去將其拿下,反要來阻我們?”


    “小僧恆遠。”恆遠輕聲道,“冤有頭債有主,因果本定。小僧人事已盡,方明是非公道還需天理成全。”


    “你——”羅家主怒上心頭,開口也沒了客氣,“禪師,你教出來的好徒弟!”


    “恆遠所為,是他心中所想,老衲無從幹涉,不過……”色空話到一半,人至近前,輕飄飄一撥分開三人,將玄素、恆遠都擋在身後,直麵刀兵出鞘的眾人,合掌道,“舍小為大是顧全大局,但小我也是我,何能輕易舍棄?善惡終有報,生死當有數,強奪他人性命以全己身,縱有金玉,難掩敗絮,如此做法,與修羅何異?”


    色空年老,身形消瘦,聲音也並不嚴厲,卻在這混亂的時刻奇跡般安撫下眾人,如暮鼓晨鍾敲在心頭。


    片刻後,花想容收了劍,歎道:“禪師所言的確有理,我等本也不欲這般行事,但眼下情勢所逼,若無長生蠱,更是死傷慘重、後患無窮!”


    羅家主也將劍一扔,道:“若無蠱毒之禍,我等願意放走趙冰蛾,可是現在……”


    色空對著孫憫風的方向合掌道:“孫先生,若老衲以內力為趙施主續命,取蠱之後可有活路?”


    孫憫風早就看到趙冰蛾的傷口,搖了搖頭:“重傷心脈,全靠蠱蟲續命,一旦取蠱就如摧心裂膽,縱有內力之助,也不過多活個把時辰。”


    玄素臉色劇變:“這……”


    “夠了。”趙冰蛾冷哼出聲,“我的命,什麽時候由你們做主了?”


    此言一出,眾人一滯,這才想起赫連禦剛剛說過——長生蠱唯有寄主自願才能活著取出。


    “現在不該是你們逼我,而該求我。”趙冰蛾冷冷一笑,看也不看赫連禦,而是掃過每個人的臉,“長生蠱,我可以給。”


    眾人大喜過望,魔蠍下屬有人驚唿出聲:“大人!”


    “閉嘴。”趙冰蛾冷瞥一眼,雖是末路,威嚴仍在,所有下屬都噤了聲,唯將刀劍握得死緊。


    她看向白道,豎起一根手指,道:“長生蠱給你們,但我有個條件。”


    花想容連忙道:“你且說!”


    “除了他們……”趙冰蛾的手指點過玄素、色空、恆遠、楚惜微、端清,然後負手而立,“你們都給我滾,越遠越好!”


    她這話無疑是把許多人的麵子踩在腳底下,羅家主怒道:“妖婦你什麽意思?想耍詐不成?”


    趙冰蛾道:“再加一個條件,你閉嘴!”


    這女人大概是一輩子沒學過服軟,到現在還骨頭硬嘴更硬,楚惜微暗自搖了搖頭,卻也不得不佩服她。


    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但若能勇往直前,誰願意裝縮頭烏龜?


    一生一身的骨氣,哪怕長滿倒刺戳了無數鮮血淋漓,到底是傲到了最後。此一人,此一世,楚惜微生平所見也不過趙冰蛾一個而已。


    眾人雖然不甘,卻也不得不離開,將場地騰出來,很快這片林地就隻剩下趙冰蛾一行和楚惜微五人。


    趙冰蛾一步步走到恆遠麵前,勾起嘴唇:“小和尚,你依然是恨我的。”


    恆遠道:“自然。”


    趙冰蛾嗤笑一聲:“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殺你爹滅你滿門?”


    恆遠抬起眼:“你會告訴我嗎?”


    “衝著你剛才的選擇,我給你個明白。”趙冰蛾的手掌摩挲著彎刀,“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不為交待也無需理解,隻是為你剛才那句話——冤有頭債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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