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乍現,依舊血紅顏色,卻伴隨風雷銳響,不曉得是用何種工巧製成,聲震遠去,怕是能驚動方圓十裏。


    楚惜微再不遲疑,腳於枝頭一點,身似離弦箭,刀旋斬而出,直取赫連禦,後者險險避過,屈指成爪捏住刀刃,捉隙冷笑:“你這刀倒是淩厲更勝顧欺芳,當年她若是再狠一點,哪會在泣血窟裏死在你手上?”


    楚惜微心頭一驚,然而赫連禦沒認出他和葉浮生身份互換的絕妙偽裝,更出言刺激:“當年我把你擒到渡厄洞,拿顧欺芳給你開血鋒,欺師滅祖得盡傳承,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


    “畜牲!”楚惜微壓下心頭驚濤駭浪,刀身一震蕩開赫連禦的手,眼見後者飛身退後拉開距離,他咬牙按捺心頭千般驚疑,緊接著目光一沉,再度出刀。


    這一刀聚了他八分內力,快得無常,厲得無匹,眼睛未眨就到了赫連禦麵前,照著他麵門劈下,若是一刀落實,恐怕要被活活劈成兩半!


    風聲都被利刃撕裂,尖銳得刺耳生疼,赫連禦在這一刻捕捉到“葉浮生”冰冷成線的聲音,殺機凜然——


    “這一刀,我替……師父,討債!”


    驚鴻刀法十六式皆以快製強,其中最狠一刀莫過於這招“斷雁”!這一招孤注一擲,刀出無迴,喋血收鋒,要麽是敵人血,要麽……就是自己的血!


    赫連禦若在全盛之時,以內力聚成罡氣護體,借修羅手化勁,要接下這一刀也無十分把握,更遑論他如今重傷在身。


    蕭豔骨已經忍不住閉眼,不敢看葬魂宮主被一刀兩斷。


    楚惜微連人帶刀幾乎化成了一道閃電,以赫連禦的眼力竟也捕捉不到虛實,他人在方寸間,隻能堪堪向旁側了一步,同時聚氣於掌,抬手一接。


    此一步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一手方起,一刀已落,下方抬頭仰望的人隻覺得眼前突然血紅一片,似有朦朧雨水飄落,伸手一抹,俱是朱殷!


    一人忽然大叫起來,狼狽跳開,驚恐指著地上那殘破的半截手掌,僅剩的小指和無名指還蜷縮了一下,斷口平整光滑,落地之後才流出血來!


    無論白道還是魔蠍,盡皆嘩然!


    “天……”


    “好快的刀……”


    “驚……那是驚鴻刀?!”


    “……”


    花想容人雖溫婉,腹有乾坤,此番雖因情勢所迫並不反對百鬼門的安排,心裏到底還有些自矜,直到此刻楚惜微石破天驚的一刀出罷,她花容已失色,喃喃道:“後生可畏啊……”


    羅家主死死盯著那血淋淋的半截手掌,一聲也不吭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色空眼雖不見,卻聽到了刀落骨斷之聲,合掌頌了句佛號。


    修羅手二去其一,赫連禦本就遭火雷創傷的右掌這下被活切半截,驚鴻刀勁與附著其上的《歧路經》內力更糾結成線趁機竄入經脈,他痛得額頭青筋畢露,喉間也彌漫上血味。


    生死擦肩,黃泉轉圜,縱然冷靜如赫連禦也心跳似擂鼓,背後生出一身冷汗,恍覺死裏逃生。


    然而楚惜微這驚天一刀出罷,經脈也是俱震,免不得內息一滯,原本以攻為守、滴水不漏的刀氣護體也露出了空門,赫連禦舍掌等的就是這一刻!


    蓄勢已久的左手搓掌成刀,趁楚惜微內勁未轉之際悍然出手,在這電光火石間直襲楚惜微丹田,眼看就要破衣入肉!


    五指染血,赫連禦張狂笑意還沒出聲,就凝固在嘴角,他眼中近乎瘋癲的神情也頃刻褪去,隻剩下滿滿的驚恐!


    楚惜微胸膛挨了一撞,那股內力不猛卻將他遠遠震開掉下樹去,幸虧色空聽聲辯位接了一把,否則不摔斷腿也要跌慘。


    他驀地抬頭,失聲道:“道長!”


    修羅手刺入腹部,哪怕赫連禦在千鈞一發之際堪堪收勢未入丹田,卻也危險至極,血從傷口溢出染了他一手,全場唯有趙冰蛾看得清楚——天不怕地不怕的赫連禦,在發抖。


    是震驚之後最極致的興奮,也是瘋狂之餘最深刻的恐懼。


    在生死關頭撞開楚惜微的,竟然是不知何時到了此處的端清!


    赫連禦嘴唇翕動:“師……”


    下一刻,他忽覺丹田內真氣倏然亂竄,竄入經脈順著那隻深入血肉的左手向端清流去,同時有一股柔和精純的內力順著手部經脈竄向四肢百骸。


    “你……”赫連禦瞳孔緊縮,不可置信,“你真的要,廢了我?”


    端清並沒有迴答,他早在山林便與楚惜微分路,轉頭去了落日崖,奔波廝殺又一路趕迴,潛伏此處靜觀事態,等的就是這一刻。


    赫連禦以傷換命,覺得萬無一失,端清所待就是他的自以為是。


    霸道的《千劫功》真氣先是流失,緊接著就被韌絲蒲葦似的內力作牢纏住,眼看就要被強行封住丹田,赫連禦隻覺得腳下一軟,再不遲疑,五指發力將端清生生挑起,欲將人拋出!


    端清右掌緊緊抓住赫連禦的左手,迫使其紋絲難動,兩人同時從枝頭墜落,下方眾人大驚,楚惜微跟玄素同時出手欲接,然而他們都相隔距離,周遭人群聳動,根本來不及!


    一聲悶響,赫連禦的後背重重砸地,疼得他幾乎以為自己背脊骨都要斷裂,口中噴出血來,未等他掙紮脫身,端清抬起帶傷左臂,不顧經脈劇痛聚氣凝力,重重擊上了他天靈蓋。


    下一刻赫連禦七竅都流出血來,死死盯了端清一眼,不甘地閉上眼,若不是胸膛還微微起伏,恐怕眾人都要當他死了。


    楚惜微顧不得許多,踏著人頭飛落過去,比離得最近的江湖人還要快上一步。他到了端清身邊,隻看到對方半跪在赫連禦身上,頭顱低垂,白衣血染,一時間唿吸都凝住,聲音微顫:“道……道長?”


    “……”


    玄素落後半步,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眼眶通紅,說話都帶了一絲哭腔:“師叔……”


    “……扶我,一把。”微不可聞的聲音終於響起,大悲大喜來得太快,玄素木立當場,倒是楚惜微立刻迴神。


    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堪堪落下,趕緊扶住端清右臂,小心將人攙了起來。


    五指離體,端清腹部再顯五個血色指洞,楚惜微連忙為他點穴止血,隻見本來就麵色蒼白的道長此時連一絲血色也無,額頭汗水涔涔,隻是依然不見痛楚神情。


    他撐著楚惜微的身體勉強站住,冷冷目光掃過屏息忘言的眾人,最後落在趙冰蛾臉上,道:“我廢了他一身內力,論罪何處,任憑公理。”


    端清說完了這句話,在場眾人才迴過神來,一時間無論白道還是魔蠍都麵露喜色,不少人歡唿起來,更多人喜極而泣。


    “魔頭落網,蒼天有眼!”


    “我父母大仇得報,葉公子辛勞!道長高義!”


    “殺了他!魔頭作惡多端,死不足惜!”


    “這麽一刀砍了他太便宜!應當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拖他迴寺,召集各位同道,活剮了他!”


    “……”


    他們如此議論的時候,端清不言也不動,倚著楚惜微閉目調息,仿佛一尊靜默多年的石像。


    楚惜微在這一刻忽然感覺到,這位道長不似活人,冰冷得勝過山間無數寒石,未曾轉移,也不見風化,一身血肉俱涼,肝膽心腸鐵鑄,再沒有人窺得出他喜怒悲歡。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蕭豔骨跑了!”


    原來,適才眾人注意力都凝在赫連禦身上,提心吊膽隻等魔頭伏誅,直到此時心石落地,才發現蕭豔骨在察覺大勢已去之際便趁亂脫身,早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樹倒猢猻散,不外如是。”羅家主冷哼一聲,向色空一拱手,“大師,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這魔頭?”


    “阿彌陀佛。”色空道,“赫連施主雖身負血案累累,但仍需公理處置,依老衲之見,當將其帶迴無相寺,召集各位同道,先列其罪再行其罰,並對眼下局勢做出商榷。”


    趙冰蛾冷哼一聲,卻也沒反對,隻是一揚下巴,道:“除魔衛道是你們白道的事情,我們這些魔道妖人就先走了,他日山水有相逢,屆時恩怨再會!”


    不少白道之人麵露不愉,更有甚者蠢蠢欲動,明顯是不想白白放過這一網打盡的大好機會,隻是一來忌憚“魔蠍”殺手實力詭譎,二來顧及顏麵聲名,誰都不想做那翻臉無情的出頭椽子。


    楚惜微率先打破沉寂,對趙冰蛾一拱手,道:“此番事了,下一次依然正邪不兩立,還望趙護法好自為之。”


    趙冰蛾嗤笑一聲:“百鬼門本為中立門派,你說這句話,是要從此站隊白道一方?”


    楚惜微絲毫不受她挑釁,道:“百鬼門從來對事不對人,我們永遠站在該站的地方,不勞趙護法費心。”


    兩人目光相交,似有刀兵相接,下一刻各自轉開了眼,心照不宣。


    就在趙冰蛾抬步將行的刹那,玄素突然出聲:“慢著!”


    作為適才赫連禦言辭挑撥的重點,哪怕後來趙冰蛾反咬一口、楚惜微以戰控場,暫且壓下白道眾人驚疑,然而不多說不代表就不多想,此時聽他開口,大家都忍不住緊繃起來,心下各懷所想。


    趙冰蛾的腳步頓了頓,迴過頭,眼中笑意褪盡,徒留露骨殺意:“太上宮小輩,我還沒找你算擎兒的賬,現在你是活膩了嗎?”


    “我是被師父撿迴忘塵峰養大,幼時腦子有些問題,十歲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所以……赫連禦說的話,我並非一個字都不信的。”玄素站在她麵前,目光緊緊盯著趙冰蛾的雙眼,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神情波動,“請您告訴我,他所言是真是假?我,到底是何人之後?”


    端清睜開眼,靜靜看著玄素的背影,沒出聲製止,隻掃了眼白道眾人神情,又看了眼色空。


    趙冰蛾冷笑一聲:“真如何,假又如何?適才你也看得分明,我乃殺人如麻的魔道妖婦,你若真是我兒,下場當不用我說……沒想到太上宮下任掌門,竟然是個傻的,果真是腦子有病,沒看好吧?”


    “你……”玄硯眉頭倒豎,恨不得衝上去撕爛那張嘴,卻被玄曉緊緊抓住,不可置信地轉頭,“師兄,莫非你信了這些妖人的鬼話?”


    “玄硯,閉嘴。”玄曉斥責一聲,目光看向場內,“是非黑白,且聽說明。”


    玄素雙手慢慢緊握,深吸一口氣:“若是假,我們自然正邪不兩立,他日你為惡,我必誅……若是真,母債子還,你殺多少人,我還多少債,你作多少惡,我行多少善,至死不悔。”


    色空閉了閉眼,原本私語的人們也噤了聲,看著那背脊挺直的年輕道長,如望經風曆雪的修竹青鬆。


    直到趙冰蛾的冷笑打破沉寂。


    “你倒是好擔當、好道義!紀清晏有你這樣的徒弟,他死而瞑目,可惜……”趙冰蛾聲音轉寒,不屑溢於言表,“就憑你一個爹娘不要的野種,也配做我趙冰蛾的兒子?”


    玄素眼裏的光終於滅了下去。


    色空聽到此處,終於出聲:“趙施主!”


    “老禿驢,你沒資格阻止我。”趙冰蛾彎刀指他,眼中殺機畢現,“當年我心慕於你的時候,你要的是六根俱淨四大皆空……你若不負我,我怎麽會委身赫連禦,跟他生下孩子?如今他廢了,我的擎兒死了,歸根究底都拜你所賜,我這一生跟你不死不休,早晚要來跟你討迴……你,等著吧。”


    羅家主實在聽不下去,對玄素和色空的疑慮終於揮去,開口罵道:“不要臉的妖婦!你跟赫連魔頭倒真是天生一對,幹脆跟他一起受公審,到黃泉做鬼夫妻,找你那瘋兒子一家……”


    話沒說完,羅家主就被一巴掌重重打中,半張臉頃刻腫起,張嘴居然吐出一口帶血唾沫,裏麵還有兩顆牙。


    趙冰蛾雖受重傷,卻有長生蠱續命,打人的力氣還有些,腳步一錯就到了他麵前,一擊成便重迴“魔蠍”包圍,語帶嘲弄:“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東西,你娘生前沒教好,我替她管教就是。”


    一時間本已緩和的氣氛再度劍拔弩張,就在已有人按耐不住的時候,突然有人影穿行而至,越過人群,單膝跪在楚惜微麵前。


    為數七人,領頭是手持盤鞭的黑衣女子,對著楚惜微低聲道:“尊……葉公子,山下急報!”


    楚惜微道:“講!”


    這便是不必隱晦的意思,虞三娘看了一眼眾人,飛快道:“一炷香前,把守南山道的葬魂宮暗客被蕭豔骨帶領撤退,目前除卻遊散暗樁,葬魂宮大半餘力已經退出問禪山,南下往迷蹤嶺方向去了。”


    眾人一怔,異族奇軍出現,如刃高懸的葬魂宮撤退是一件好事,但退得太巧太快,難免人心中生疑。


    楚惜微擰眉道:“可曾發現什麽異常?”


    “並無,不過……”頓了頓,虞三娘神情嚴肅,“遠哨來報,有大批百姓出現在四方,朝著問禪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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