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事情跟你這個災星有什麽關係?!”


    幾乎每一次見麵,她和林鑫都要吵架。


    兩個人堵在門口吵,從監視吵到人身攻擊,直到隔壁那戶人家的門打開,從裏麵顫顫巍巍地走出個老太太才消停。


    老太太滿臉的褶子,眼睛眯著,像是看不太清:“哎喲,這誰家的小年輕啊,火氣太旺咯。老太婆我年紀大了,覺輕,睡不著咯。”


    林鑫一肚子火氣,正想跟老太太說句“關你什麽事”,就被林淼拉了一把。


    “進來說吧。”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將人拉進屋子,隨後跟那個老太太道歉,“對不起啊奶奶,以後我們不在走廊上吵架。”


    “家裏也不要吵哦。”老太太說,“生氣長皺紋的,淼淼好看著哩。”


    “好,不吵了不吵了,奶奶你迴去休息吧,我改天過去看你。”林淼哄走老太太,反手關上門,對上林鑫的眼睛時又變成一臉寒霜的模樣,“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聽人說,你從外省帶迴一個其他門派的人?祖訓怎麽說的,你是不是都忘記了?你當我是災星,自己又給林家帶來了什麽?”


    第26章


    林鑫一聽就氣笑了:“還敢說你沒監視我?”


    “知道你帶人迴江盈,和沒監視你,這兩件事衝突麽?”林淼靜靜地看著他,“你迴來得光明正大,又沒避著誰,我就不能從其他人那裏聽到消息?我是搬出來了,但不代表關於林家的事我一絲一毫都不清楚。”


    因為做不出太大的表情,再加上說話時總是保持一種和緩的勻速,這讓她的語氣聽上去分外篤定,同時也更有氣勢。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強大,且不容置疑,就連二叔還活著的時候,林鑫都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過如此強烈的不適,此刻卻在林淼身上感受到了。


    他不由得愣了愣,成功忘詞:“你——”


    “想做‘太子爺’,也得做好‘太子爺’的本分。”林淼“以攻代守”,針鋒相對地刺了迴去,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次大陣我已經在修複了,不勞你費心,但希望不會再出現下次——定期檢查大陣的運行狀況,這才是林家嫡脈必須做的事情,希望你能擔起責任來。”


    林鑫眉峰高高挑起:“你這是在教育我?”


    教育麽?她這分明是在提醒他。


    隻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奇怪,同一句話由不同的人說出來,即使所要表達的意思相同,聽上去也不一樣。


    她和這個大哥屬於天生不對盤,在林淼被族人稱為“災星”之前就相看兩厭,時常鬧出些矛盾,積怨頗深。所以,無論林淼的話聽上去再怎麽溫和,對林鑫來說,都是無法接受的。


    話不投機半句多,不如別說。


    “你覺得是就是吧,”林淼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總之,灰灰就是在外麵亂跑而已,我可真沒監視你,至於你信不信,我管不著。如果你到這兒來就為了興師問罪,那我現在聽到了,你可以迴去了。”


    林鑫神色幾變,對林淼這個油鹽不進的態度無比生氣,但他確實不能拿她怎麽樣——再怎麽說,兩人都姓林,是關係很近的親戚,犯不著傷筋動骨的。


    他的拳頭捏起又放下,反複幾次,像是提醒自己冷靜,不要動手。


    青筋跳動在額角,這讓他渾身的戾氣更甚,配合那人高馬大的塊頭,看上去就像是街頭巷尾欺淩弱小的惡霸。


    林淼看見了他的動作,卻並沒有感到害怕,雖說她身為一個女孩子,力氣比不過林鑫,但這不代表動起手來她就拿他沒辦法。


    兩人僵持著,沉默橫亙在不大的屋內。


    除了陽台,林淼住的這間房子裏到處都照不見陽光,平時全靠電燈照明,再加上這裏還有她自己布的一個固魂加防身用的陣法,室內常年保持著微涼的狀態,充斥著林淼本人無意識散發出來的陰氣。在這樣的環境裏,方才幾乎快要被太陽曬到消散的灰灰終於恢複了一絲力氣。他神誌不清地,憑著本能飄到林淼旁邊,張開嘴咬住了林淼垂在身側的手。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咬住林淼的手後,淡化到隻剩一個淪落的虛影很快變得清晰起來,先是眉、眼、鼻、嘴,整張臉都變得可見了,隨後便是脖子、肩膀、手臂……不多時,一個人類少年模樣的鬼影便蹲在了地上,嘴仍是咬著林淼的手腕沒鬆。


    見到這一幕,林鑫有些兇惡的眼角飛快地抽動了兩下,隨後,憤恨褪去,一股像是嘲諷的神情浮了上來。


    “怪物,”他說,“哪個正常人會像你一樣用自己的陰氣飼鬼?也是,正常人也沒有那麽重的陰氣……我跟你這個怪物生什麽氣呢?”


    這種程度的攻擊從小就聽多了,林淼對此無動於衷。


    林鑫一把推開她,走到門邊,打算開門走人。


    手剛放上門把,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轉過頭。


    “我不知道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但我想你也知道,林家的處境並不好,守著舊日的那些‘規矩’隻會讓我們的生活越來越窘迫!現在是個什麽時代了?沒有錢寸步難行的時代!就算有人反對……我也要為了……為了族裏,找到一條新的、賺錢的路子。”


    “多個朋友多條路,也好辦事,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人從外麵請迴來,你最好不要妨礙我。不然,就算你是林家出來的,我也絕不會放過你。”


    林鑫的聲音又急又低,帶著威脅的意味,說完,他拉開門,匆匆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急速消失在樓梯口,連門都沒關,林淼沉默地走過去,站到門邊上向外看。


    和平日裏的靜謐不同,今天走廊上格外吵吵嚷嚷,有幾個穿著統一t恤的男人扛著東西上上下下地一趟趟搬進404室裏,渾身都是汗。


    大概是搬家公司的人,她想。


    這棟樓是舊樓,地段一般,好些老業主買了新房子,就把舊房子租給了來江盈打工的外來務工人員。其中,404由於門牌號不太吉利,是本幢樓租金最低的一間,會住在這裏的都是些手頭比較拮據的人,流動率也高。


    前陣子404室上一個租客搬出去了,她沒遇上,還是隔壁405的那個奶奶告訴她才知道的,沒想到這麽快就有新租客搬來。


    看來這些年江盈越發繁華了,連房源都緊俏。


    林淼邊看邊想,怔怔出神。這時,不知從哪一間住戶的門裏傳出電視機的聲音:“……氣象台發布橙色高溫預警,請各位市民做好防暑降溫工作……”


    這就六月中了,時間過得真快。


    “我吧,真的不喜歡大哥那種不聽人說話還自以為是的人。”林淼把門關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房子自言自語道,“我什麽時候反對過林家人賺錢?光是賺錢,我管他做什麽?”


    隻是,和其他門派的人頻繁來往是有風險的,林家祖上就有祖輩吃過教訓,她怕林鑫在這其中不知分寸,坑了自己不說,可能還會坑到林家。


    而事實上,林鑫的確是個在某些時候非常衝動的人,這就讓人不得不擔憂了。


    在這點上,二哥要比大哥強得多,不過林森專心讀書,似乎沒興趣管這種事。


    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灰灰。他還保持著之前那個蹲在地上的姿勢沒動。


    “沒完了?”林淼說,“你已經恢複了吧?起來跟我說說,今天是怎麽被林鑫抓住的。”


    “……”灰灰依依不舍地鬆開林淼的手腕,仿佛被搶走了過冬食物的倉鼠,可憐兮兮地站了起來,“……就不能再來一口……”


    “不行。”


    被林家人飼養的鬼魂,生存力比外麵飄蕩的遊魂強太多,即使剛才他看上去都快消失了,在林淼那裏吸食幾口陰氣之後,又能活蹦亂跳了。


    況且,在這點上,林鑫還是有分寸的,他隻想讓這隻膽敢跟蹤他的鬼吃個教訓,沒真打算把林淼養的鬼弄到魂飛魄散——這對林家人而言是非常嚴重的挑釁了。


    林淼也知道這一點,她沒讓灰灰再吸,而是在他的額頭上畫了道符,說道:“行了,這個符夠你恢複的了,快說。”


    她可不信灰灰會輕易被林鑫發現,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見她真的不打算再讓自己咬一口,灰灰有些遺憾,但也隻好安靜下來,迴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


    這幾天,灰灰都潛伏在林鑫附近。原本林鑫住在自己家裏,周圍都是林家人的氣息的話,灰灰來去自如的範圍會比較大,不容易被發現,可是近來林鑫竟然沒住在自己家,而是和他帶迴來的那個人一起住在酒店裏,每日同進同出,十分忙碌的樣子。


    這樣一來,灰灰能穿梭的範圍就隻有林鑫一個人的活動範圍了。


    他跟了幾天,見林鑫和那個姓郭的滿江盈的跑,先後去了那家房地產公司、建築工地、古玩市場以及風景區等等一係列地方。幾天下來,兩人都有些疲勞,灰灰也同樣鬆懈了一點。沒想到,就是這“一點”鬆懈,就讓他被發現了。


    “其實,不是林鑫……發現我的,是那個、那個道士。”灰灰比劃著,“那個人好像……很敏銳,我幾次跟著他們,他都……迴頭,現在想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見我了。這次也……他突然就問林鑫,我是不是、是不是他養的……然後林鑫就、就……”


    林淼微訝,竟然不是林鑫發現的,而是那個人?


    遊魂原本就是隱匿性很好的一種鬼,因為陰氣比較輕,而馭鬼術養出來的遊魂,更是善於在別人哪裏隱藏自己。也隻有林家人,熟悉了這種飼養方式後,對變化的遊魂氣息更熟悉,才容易發現。


    那個人究竟什麽來頭?


    “不知道為什麽,按理說這次的事情和我沒什麽關係……”林淼喃喃道,“但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對了,你說的工地,是那個‘萬象地產’去年買的那塊?”


    灰灰作為一個鬼,哪裏知道什麽“萬象地產去年買的地”是哪塊地,他連比帶劃地說:“那邊有一些舊房子,這邊一排房,牆是紅色的,那邊一排是灰色的……”


    工地被砸得差不多了,隻剩一些斷壁殘垣,很難看出之前建在原址上的房子具體長成什麽樣子。灰灰說了半天,見林淼還是不明白,急得飄進了裏屋,鑽進抽屜裏,又鑽出來。


    林淼跟著他走進去,幫他打開那個抽屜,順便將裏麵那張地圖抽了出來,攤開。


    “這裏!”灰灰指著一處地方,說話都連貫了。


    林淼眼皮一跳。


    第27章


    是那個大學。


    畢竟她在江盈市出生長大,或許不知道本地大學的新校區建在哪個開發區裏,但對老校區還是有所了解的,灰灰指出來的位置,就是那個大學的老校區,也就是萬象地產拿下的那塊地。


    想起在萬象地產偷聽到的那些話,林淼不禁問道:“那裏有什麽?”


    實際上,真正踏入玄門中,就會發現許多流傳甚廣的“鬧鬼”傳聞,有真有假,假的居多;而真有鬼的地方,反而鮮少有普通人提及。


    畢竟,和對“髒東西”避而遠之的人類相似的是,其實大部分鬼魂,同樣也在躲避著人類。


    活人身上有對鬼魂殺傷力巨大的“陽氣”,一些生前就比較體弱的人,死後也隻能化為虛弱的遊魂,這時候若是來個活人與他無知無覺地正麵相撞,對哪邊影響更大誰都說不好。想來,也隻有部分以血肉或恐懼為食的厲鬼怨靈,才會想要找活人的麻煩。


    所以剛開始,她還以為有“髒東西”那句話隻是世人的以訛傳訛罷了。


    “那裏……”灰灰做了一個很糾結的表情,“不知道……”


    作為一個忘記了自己過去的喪氣鬼,灰灰是很少做出這麽堪稱“生動”的表情,林淼不由得來了興趣:“連你都不知道?你們鬼魂之間不是相互有感應的麽?”


    “是啊,可是……”


    灰灰抓了抓頭發——雖說他的頭發隻是一團霧狀的虛影——表達了自己和林淼同樣疑惑的心情。


    那時候,他跟著林鑫以及那個姓郭的到了工地上,見兩人掏出了些玄門中人常用的工具——比如符紙那些——在周圍走動了起來,便盡可能地躲得遠了一些,觀察他們的行動。


    他看見,兩個人各顯神通,圍著學校廢墟緩步打轉,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之前在工地上工作的一些人早就被人帶走了,周圍隻有他們二人,又有圍牆攔著,動作挺大。


    灰灰跟在林淼身邊好些年,還是有些見識的,因此很肯定地說:“像是在找個鬼,但是我沒感覺有鬼……倒是有些……”


    林淼:“那他倆找到了嗎?”


    “沒、沒有?”


    灰灰也不太確定,他當時見兩個人跳了半天大神,光看見日頭西斜,沒見到有其他任何變化。


    理論上,鬼魂都是天生陰陽眼,他什麽都沒看見,說明原地什麽都沒有,可是他同時又有種奇怪的感覺,那裏可能會有什麽東西——因為在那個工地圍牆圈住的範圍內,有一股很淡的陰氣。


    大白天的,就連灰灰這樣被飼育的鬼魂,借著林家人的氣息勉強可以出門,都得到處找陰影處躲避,而在那日照直射的工地裏,居然有一股陰氣存在。


    很淡,但存在,更沒有要消散的意思。


    也許有什麽東西在那裏,但是憑灰灰的道行感覺不出來。


    “陰氣,”林淼問,“你確定?”


    灰灰點點頭。


    “既然如此,”林淼站了起來,朝陽台上看了一眼——那裏的地麵正被太陽照得發燙,“等天黑了,你跟我一起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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