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蘭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側頭朝窗下站班的小女使瞥了兩眼,才嘆了口氣,「先帝當年是拿命護著您,結果呢?還不是連一個心上人都護不住,硬生生由著太後從中作梗,將你填進東宮去自生自滅......可見呀,雖是帝王,身不由己的時候,一樣沒轍。」


    聽西蘭提起舊事,千揚笑意一僵,好半天才緩過神來,「害你忙活一早上,知道你是惱了,可也犯不著拿這些話來戳我心窩子啊。」


    「哪能呢,我不過是想提醒您,心裏頭得留神。」西蘭喝了口茶,認真看著千揚,「如今這位官家呢,心性脾氣且說不好,便是他眼下對您上心,許多時候,也不見得能站在您這一邊兒——上頭還有太後她老人家看著呢。往後您是要承寵啦,內廷裏生存,頭一樁,您得想明白自己要什麽,想通了,再揣上一百零八個心眼子過日子......娘娘,您明白我意思麽?」


    西蘭勸完了,本想留千揚獨個兒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先迴房去歇息。可才走出沒兩步,卻「哎」一聲,複又迴身,鄭重其事地坐下。


    「倒忘了說要緊事——適才陳家那位又叫人遞信了,偏巧今早人多眼雜,險些露了形跡。這麽下去可不行,如今多少雙眼睛盯著朝雲殿呀?您得想個主意,別叫陳家那位再蹦躂啦,不然咱們遲早要叫他帶溝裏去,多冤枉!」


    提起陳家,千揚就隻有不耐煩,「他又來說什麽了?」


    「還能說什麽呀,就是問娘娘您近來好不好,改沒改主意......」西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自打您搬到這朝雲殿起,他就月月找人遞話進來,沒落下過一趟。說來也真是邪門,他一介才中了進士放實任的小官兒,哪來的門路往內廷裏伸手呀?分明是有點些手段的。可你要說這姓陳的腦筋好、會鑽營吧,他偏生又聽不懂人話,像個憨傻的。多少迴了,您都斬釘截鐵叫他別再往這上頭打主意,後來壓根兒就不再理會,他倒好,直到今天仍沒斷了念想,真叫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千揚說好辦,「下迴他要再遣人來,你什麽都別說,直接將人往福寧殿送去就完了。我處置不了,聖人娘娘拿著宮規法度,還奈何不了這些宵小?我可懶得同他周旋。」


    西蘭猶豫了瞬,「那不好吧,宮裏頭最忌諱私相授受,那人要上聖人跟前兒將陳年舊事一次次都抖落出來,咱們雖然什麽也沒幹,可也有嘴說不清。」


    千揚想了想,「那就往官家跟前送——官家要是敢冤枉人,我有法子叫他好看。」


    這頭千揚盤算著叫官家好看,那頭官家確實不太舒坦。大夜裏叫宰輔喊醒了去前朝議事,一連好幾個時辰沒帶停,直到這會兒,才迴到勤政殿。


    腹中空久了,腳下都打顫,潘居良忙扶了一把,引官家往羅漢榻上靠著,一麵迴頭示意傳膳,「官家昨日在宮宴上便沒太進吃食,硬生生捱到這時辰,可實在對身子不大好。」


    官家接過內侍遞上的熱巾子,狠狠搓了兩把臉,好半晌才悶聲答:「宋卿六十出頭的人了,都沒吭一聲,同朕一道熬了大半宿......朕要在這群老臣麵前說朕耐不住飢餓,這像話嗎?」


    哎,年輕君主禦極不久,威信尚淺,愈是身居高位,愈常有這樣瞻前顧後、甚至如履薄冰的時刻。潘居良心中嘆惋,一邊著人侍候官家用膳,一邊變著花樣贊官家聖明。


    官家到底年輕,稍用了些吃食,精神頭立時好起來,又是生龍活虎的明銳之姿。


    國事無虞,官家心頭鬆快,不多會兒,便擱下碗筷,慢悠悠向潘居良問起了閑話,「朕叫往朝雲殿送的東西,都辦妥了?」


    潘居良嗬腰笑說妥當,「官家放心,那兩株梅樹,臣親自盯著人移栽的,禦苑裏移樹的功夫,臣也裏外裏都瞧了,沒不曾見著有何處特殊。」停了停,忙又補充說:「官家放心,昨夜的動靜,隻要是人鬧出來的,臣定能將那人揪出來。這內廷雖說人口多,可樁樁樣樣皆有定規,是以事情皆有跡可循,各值上有何人,何時在何處,一查問便知,並不是什麽難事。官家且等一等,臣定不會將人漏過了。」


    官家「嗯」一聲,便略過不再提,卻聽潘居良又吞吞吐吐起來,「隻是另有一事......」


    官家犀利的視線調轉過來,潘居良立刻不為難了,利落道:「臣先前帶人去禦苑西邊兒的造辦處查探,正巧撞上了有個女使擅離職守,便遣人跟上去,兩頭一尋摸,才發現是外朝有人往朝雲殿遞消息。」


    官家眉頭一抖,意外極了,聲口霎時冷硬下來,「說清楚,什麽人,遞什麽話?」


    潘居良硬著頭皮解釋原委,「傳話的人好查——是中書門下的台諫官,叫作陳孟瞻。至於傳了什麽話......臣不敢打草驚蛇,想著迴稟官家再做定奪,是以尚不可知。」


    「陳孟瞻?」從五品的台諫官,大多還不夠上禦前叫官家眼熟,可此人官家有印象,「朕若沒記錯,這陳孟瞻是先帝朝最後一榜進士,初授從八品大理評事,朕即位第二年便調任台諫,一路擢升從五品——年輕一輩科舉出身的寒門士子裏頭,要數他官運最亨通。」


    官家連連冷笑,問潘居良:「這麽位有出息的人物,同朝雲殿是什麽關係?」


    「這位陳大人,是張娘娘的嬸母娘家子侄。」潘居良抬起頭來,飛快掃了眼官家,「張娘娘八歲上失怙,自此寄居叔父府上,這位嬸母同娘娘不大對付,可聽聞陳大人向來對娘娘......後來娘娘進宮,陳大人沒奈何,這才作罷,誰知道沒兩年考取功名入仕,與內廷有了牽搭,又來變著法子向娘娘遞話......」<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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