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王朝詔神司,封誥使公孫栗,身為朝廷的二品官老爺,手上的權力,其實已經相當接近一國丞相了。


    唯一的區別在於,封誥使主管一國山水氣運,以及聯合一國欽天監,平分半個“國祚”的監察與管理。


    欽天監,負責觀天象。


    詔神司,負責處地事。


    天地結合,以人為介,將國祚分為上下兩層,對半分開,各司其職,打理的井井有條。


    國運這東西,如同文運,武運,劍道氣運,看不見摸不著的。人間凡夫俗子,想要掌控這種形而上,大而空的東西,其實極難極難。


    光憑某人一張嘴,自然是遠遠不行,得看到實際產生的變化。


    就好比今日的詔神司封誥使公孫栗,啟用皇帝禦賜的權力,在隨身攜帶的三枚可以不必通報皇帝就送給小狐狸的山水神靈玉牌。


    直接由公孫栗本人當場封誥完山水神靈以後,日後迴到京城再向皇帝稟報此事。


    這一份堪稱為“先斬後奏”的權力,乃是扶桑王朝皇帝,對於詔神司的信任。


    而作為詔神司的官員,他們自然要擔得起這份信任。


    今日公孫栗在扶桑王朝邊界封了個等君山山神,那麽往後的半年以內,詔神司那邊就必須要清清楚楚地看見國運有所變化。


    不說因多出一位正統山神就讓國運如何蒸蒸日上,至少也需要看見等君山這邊的山根水運加入扶桑王朝國祚之後,使得一國國運是呈現向上趨勢的。


    總不能封了個山水神靈,反而讓國運走了下坡路吧?


    如若不然,那麽這份不經監察就隨意封誥山神所造成的後果,就必然能給公孫栗戴上一頂瀆職的帽子。


    在扶桑,尤其是詔神司,瀆職是大罪。


    畢竟一國國運,豈可兒戲?


    所以公孫栗手裏,有且僅有三枚可以“先封後奏”的朝廷頒發給山水神靈的玉牌。


    拿到玉牌,就象征著山精野怪有了個名分,被朝廷記錄在一國山水神靈譜牒之上,可以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享受當地百姓的敬仰與香火。


    他們庇護一山一水氣運,而他們也將受到朝廷的庇護。


    可能會有喜好斬妖除魔的天師路過某處,隨手就給那些其實心性善良的山精野怪斬妖除魔了去。


    但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哪位正統的山水神靈,即便是山精野怪出身的,也沒人膽敢隨意對他們出手。


    在公孫栗頒發給那隻小狐狸山君玉牌之後,它本身洞府境的修為,便提高一籌,成了個煉神境的精魅,故而從前隻能口吐人言,如今卻可以化身人形了。


    眼下少女所化,乃是曾經見過的一位過路仙子的模樣,那位仙子年紀輕輕,境界卻不含糊,能夠禦劍乘風。


    小狐狸一眼就記住了她的模樣,打定主意,若有朝一日自己步入煉神境,定要化為那位仙子的相貌才是。


    遊山雀長亭站在“淫祠”外的枝頭上,看著那個先自己一步,化形為人的小狐狸,心中感慨萬千。


    開竅以後,長亭明白修道修來修去,修的無非是個機緣。


    而機緣恰恰又是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


    可能某天踩了狗屎運,摔一跤都能摔到神仙老爺的寶貝洞府裏去,吸吸神仙老爺的仙氣,就能搖身一變,化身人形。


    也可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見過了外頭的大千世界,離開了曾經的鳥窩雞窩,變得會口吐人言,卻始終無法真正化身人形。


    終其一生,也就止步於洞府境修為,這樣的山精野怪,很多很多。


    不對。應該說這世上,九成九的山精野怪,最後都隻是落得個這般下場。像它長亭這樣,能有一方淫祠的山精野怪,已經算是一座山頭,最受機緣眷顧的家夥了,它很幸運,也很知足。


    像那小狐狸這樣,竟然還能從一方淫祠之主,搖身一變成為被朝廷封誥的正統山神的山精野怪,一萬隻裏頭都不曉得有沒有一隻哩。


    不過小狐狸本來心性就好,機緣多眷顧好妖一些,也沒什麽奇怪的。


    看著昔日一起修煉的淫祠之主,一朝飛上枝頭變了鳳凰,遊山雀長亭遙遙朝她遞去一個祝賀的眼神,隨後一頭紮入土裏,迴自己那大風山去了。


    人間有句老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


    扶桑王朝詔神司封誥使公孫栗,說到做到。


    給那狀元郎顏文卿說,此事交由我處理,還真就給人家處理的明明白白。


    給那下屬秦宵說,七日迴來,還真就七日返程迴京,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一位封誥使親臨,又有一位山水祠廟督造現場監督,自然一座淫祠轉變為正統山神祠廟的過程就變得順利了很多。


    當地連個縣令都沒有。


    就是鄰裏幾個村頭,各自喊出一方管事兒的,大家聯合起來開了一場會。


    會議全程,公孫栗一句話沒說,全權交由山水祠廟督造秦宵來說。


    那些山民們,也就洗耳恭聽著,連句問題都沒提。


    他們隻知道,自己信奉了十幾年的那隻狐狸,如今算是飛黃騰達,成了朝廷認可的正統山神咯。


    隻需要知道這是一件好事,對大家有利無害,就足夠了。


    迴頭開完了會,還是該種地種地,該挖土挖土,該淘米淘米去。


    其實那座淫祠,根本無需做任何改動。


    它本身的規模,比之扶桑王朝境內的其他山水神廟,已經不遑多讓。


    一直就隻是缺個名分而已。如今封誥使公孫栗來了,給了它一個名分。


    在淫祠之外,公孫栗借來村民一架木梯,顫顫巍巍地登上木梯,親自為這座等君山山神祠廟的牌匾題字。


    等君山山神廟。


    六字一氣嗬成,未曾停手,竟非狂草,而是端端正正的楷書。


    那位山水祠廟督造,秦宵笑著奉承道:“公孫大人真是寫得一手好字。”


    公孫栗當時就隻是笑笑,說你若曾替整個扶桑王朝疆域內,幾千座正統山水祠廟題字,你也可以。


    城中吹糖人的小販們,做了幾十年的行當,一日比一日更精,到頭來吹的糖人無需工具尺量,個個兒都是一模一樣的大小,寬窄。


    麵癱的大娘,抓了幾十年的麵,二兩三兩,閉著眼睛都能恰到好處,差錯一根,分量都不準。


    藥鋪抓藥材的老先生,就是頭也不迴地扯開抽屜,下手抓藥那也是要一抓一個準,隻抓一次,說是一兩二錢,就絕不可能多一錢出來。


    劍客出劍百萬次,最後都可以不找要害,出劍在何處,何處就是對手要害。


    天下事,再難都難不過認真二字。


    也就是老生常談的,無他,唯手熟爾。


    看了萬卷書以後,下筆想沒神都難,走過萬裏路以後,腳步想慢都不行。


    可能唯一一件,做得多了,卻始終做不好的事情,就隻有識人了吧。


    識人一事,哪怕已識千千萬,閱人無數,到頭來依然有可能栽在一人手中。


    就此一事,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都沒能將此事做好。


    民間更流傳著知人知麵不知心的老話。


    其實細想之下,不是那人惡時太惡,而是那人善時太善。


    許多人選擇性忽略了那人的惡,隻留念於那人的善。


    可能隻是初次相見時,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就足以蓋過從今往後的無數次惡語惡事相向了吧。


    可能不是識人真有多難,隻是到頭來,跟人鬥了千萬次,唯獨不願跟你鬥。


    若注定有人要給我一劍,那我寧可這個遞劍之人,是你。


    栽跟頭這件事,如那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罷了。


    是魚,想要輸在你手裏。


    ————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懸空寺邊上練劍。


    踩在那些蜿蜒在懸崖邊的行亭上頭,腳步若一個不穩,便會摔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紙人無事,與那小沙彌忘憂,正坐在樹底下烤著火。


    了雲方丈雙手合十,在院子裏來迴踱步,誦經念佛。


    時辰到了,小沙彌忘憂緩緩起身,對紙人無事說道:“無事施主,小僧該去敲鍾了,請施主稍等片刻,咱們再來聊聊何謂‘心中有善善而不善,心中無惡惡而不惡’。”


    紙人無事近日跟隨李子衿在懸空寺中修行,整日被陣陣梵音以及方丈了雲的念佛誦經給包裹著,竟然出乎意料的破境了,如今的小家夥,已經是凝氣境的煉氣士了,比其他的蒼白紙人,又更進一步了呢。


    無事有模有樣地學那忘憂小沙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了一聲,目送小沙彌走向鍾樓。


    懸崖那邊,那個少年劍客又踩著行亭邊沿,朝空中遞出一劍。


    不見那翠渠劍如何出鞘,隻在無事一眨眼,劍便消失於鞘中,再然後,翠渠古劍就憑空從半空中落下,徑直落入少年劍客鞘裏。


    聽李子衿說,那招劍訣,名為藏鋒。


    像是既內斂,又外向的一劍,裏裏外外都透露著矛盾。


    跟李子衿很像,劍如其人。


    有時候,他心中的學問與劍術,都會相互打架,矛盾不已。


    劍入鞘以後,李子衿從亭上腳尖一踩,飄然落入院中,衣袖飄搖,被風吹起兩側鬢發,仿若那成名已久的劍客,行走江湖,舉手投足皆風流。


    少年朝“正巧”迎麵走來的了雲方丈雙手合十,念了聲佛,打過招唿以後,李子衿說道:“近日,多謝方丈收留了,功德箱那邊,我捐了些碎銀,小小心意,希望懸空寺能夠笑納。”


    少年言語巧妙,不說讓了雲笑納,是對這位大師的尊重。了雲方丈的為人,他很清楚,多半也會將功德箱裏的幾十兩銀子,散發給山下的貧苦人家吧。


    那僧人眯眼微笑,確是笑納了,隻是點破玄機道:“小施主是要啟程了?”


    “特來知會方丈一聲,說完就走。”李子衿點頭道。


    紙人無事一個蹦跳,跳到少年肩頭,不言而喻,那模樣就是到哪裏都可以,別把我拋下。


    了雲方丈笑道:“也好,當夜見小施主滿眼迷茫,站在院中躊躇不定,貧僧便知道小施主乃是‘迷路’了。如今既然已經看清前路,自然應該早些動身。”


    李子衿再度朝了雲方丈行禮,“謝過方丈指點迷津。”


    僧人笑著搖頭道:“謝你自己。”


    少年轉身之前,僧人說道:“既然要下山,貧僧想送你一程,還望小施主不要拒絕。”


    李子衿愣了愣,還是點頭答應下來,與了雲方丈朝懸空寺外走去。


    在二人雙腿都邁過懸念寺門檻以後,身後傳來悠揚鍾聲。


    “噹,噹,噹······”


    心神一震,神清氣爽。


    少年轉頭,朝懸空寺內鍾樓望去,隻見那忘憂小沙彌趴在鍾樓欄杆上,使勁伸手朝他和無事揮舞。


    李子衿肩頭,紙人無事也就是境界修為不夠,沒有化身人形,否則必然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好友哭著告別。


    少年會心一笑,也朝鍾樓那邊輕輕揮手,喊道:“忘憂小師傅,咱們有緣再見!”


    小沙彌笑容燦爛,“有緣再見。”


    了雲方丈輕聲道:“阿彌陀佛。”


    送李子衿與無事下山,站在裁光山山門,那位赤腳僧人不再向前。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貧僧就送到此處了。”了雲說道:“願小施主前路順遂,一片光明。”


    少年最後一次朝僧人雙手合十,然後轉身告辭。


    還要到裁光山山神廟去一趟,向山君王若依以及道短老弟告別。


    裁光山山神廟外,李子衿一步邁入,發現今日的香客們又逐步多了起來。


    少年歎息一聲,心中有些愧疚。看來前一陣子,真是因為薑襄的靜養,那位裁光山王山君才吩咐廟祝道短閉門謝客,不讓香客們進來敬奉香火的。


    自己在裁光山數月時光,不知讓那位女子山君虧損了多少香火,罪過罪過。


    廟祝道短性情大變,不再像從前一樣,隻顧著自己敲個二郎腿在一旁快活逍遙了,而是相當禮貌地接待這那些香客,有序地向香客們提供大小長短不一的香燭,既有耐心地為一些初次來到山神廟,慕名而至的客人們介紹、解釋著關於裁光山以及裁光山山神廟的一切。


    李子衿看著這一幕,眼中有些笑意,想了想,便將已經邁入山神廟的一隻腳收迴。


    少年覺得,道短和王山君的生活已經迴到了正軌,如今自己既然要離開,就不便打擾她們二位了。


    悄悄地來,便悄悄地走罷。


    李子衿轉過身,在山神廟外的雪地裏,以劍鞘刻下告別話語。


    雪中小楷一行,王山君,道短老弟,有緣再見。


    山神廟中的金身,眨了眨眼。


    ————


    一年時光飛逝。


    距離離開金淮城,離開飛雪客棧,已有一年時日。


    李子衿與紙人無事,在扶桑王朝京城,落京度過了一次春節。


    一個劍客,一個紙人,兩人在客棧中,相視苦笑。


    無事喊李子衿早點找個媳婦兒,這樣以後家裏熱鬧些。


    李子衿翻了個白眼,說連家都沒有,怎麽找媳婦兒?


    然後小家夥恍然大悟道:“對啊,李子衿,我發現你連個窩都沒,白瞎了這麽俊的劍法。”


    少年笑問道:“隻有劍俊,人就不俊了?”


    “都俊。”無事看了眼那少年的手,都已經按住劍柄了,隻能是昧著良心說了句。


    那少年滿意笑道:“就喜歡聽老實話。”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哩。


    兩人春節之時,決定不能悶在房間裏幹瞪眼,決定上街找些熱鬧看。


    無事說既然要熱鬧,幹嘛不去青樓吃花酒。


    李子衿笑著拍了下它後腦勺,說小孩子家家,一天盡不學好。


    自然不可能去吃花酒,少年劍客背著兩柄劍,一柄被上好的錦緞纏起來,纏得密不透風,風雪不沾的文劍倉頡。


    另一外一柄,則是翠渠。


    京畿之地,熱鬧非凡,街上那些穿著狐裘禦寒的公子哥,個個英俊瀟灑,那些披著厚重衣袍的富家小姐們,個個明眸皓齒。


    自古京師多俊男靚女。


    不是說天底下的俊男靚女都出自京城,而是天底下的俊男靚女都在往京城跑。


    可能有人來此謀個活計,可能有人隨父輩祖上遷移,還有一些,可能是前朝戰敗後遺落民間的公主、皇子。


    都有可能。


    在集市上的餛飩攤上,少年喊了碗餛飩,本來也想給無事喊一碗意思意思的,可小家夥持家有道,說是如今掙錢不容易哩,讓李子衿省著些,免得到時候真娶不了媳婦兒了,隻好打一輩子光棍,多慘啊。


    少年一口餛飩下肚,又夾起一個餛飩塞入口中,嘴裏含糊不清道:“說得好像省下一碗餛飩的錢,就能娶到一個媳婦兒似的。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隔壁桌,有兩位姑娘,許是那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因為當兩人坐在餛飩攤等著餛飩上桌時,旁邊還守著一輛馬車,站著幾位身上帶劍的侍從,看樣子,來頭不小。


    那兩位姑娘,其中一位,名為柳元青,是那扶桑王朝禮部侍郎柳元琅的女兒,如今十七歲,長得頗有靈氣,身材出落得亭亭玉立,凹凸有致,是那尋常漢子口中的童顏。


    另一位姑娘,無關棱角分明,臉上帶著些許匠氣,仿若那匠家大師手筆,從玉裏雕刻出來一般。


    這位女子年紀稍長一些,十九的歲數,名為郭沐雪,青絲隨意披在肩上,身上帶有淡淡香氣,是扶桑王朝境內,一座名為摘星樓的山上宗門,宗主之女,如今是那洞府境煉氣士,還是劍修,天資卓越,據說得到了摘星樓宗主親傳,畢竟是父女關係,劍法相像名正言順。


    這位山上仙子,姿色自然遠勝尋常凡間女子,在鬧市之中,吸引了不少漢子的視線,隻不過礙於對方劍修的身份,倒是沒有不開眼的家夥,膽敢上來自討沒趣。


    兩位姑娘私交甚好,摘星樓又是扶桑王朝名義上的供奉宗門,兩家長輩們也時常來往,所以兩家的小輩們,互相之間常有走動。


    李子衿要先一步落座,所以先一口吃餛飩。那柳元青與郭沐雪在等著餛飩來時,無事可做,便聽見隔壁桌那位黑衫少年劍客與桌上那隻蒼白紙人的對話,聽著頗為有趣,兩個姑娘相視而笑。


    隻不過,童顏的柳元青反而笑得開朗一些,咧嘴而笑。而分明年長一些的郭沐雪,反而笑得含蓄,她掩嘴而笑。


    “郭姐姐,我瞧那位公子錦衣華服,有背劍帶玉,模樣也俊,應該不寒酸呀,怎麽聽起來,連吃一碗餛飩都夠嗆,真有這麽窮?”柳元青貼在郭沐雪耳邊,說著悄悄話。


    那郭沐雪偷瞥了鄰桌的少年劍客一眼,又轉過來俯首柳元青耳邊,說道:“妹妹有所不知,這京城裏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有些人乃是打腫了臉充胖子,說不得身上的那件錦衣啊玉牌什麽的,都是管親戚朋友借來的呢。


    他們不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樣,怎麽騙妹妹這種無知少女許下芳心呢?妹妹以後看見這種家夥,可要小心些了。我就聽同門師姐說過,以前在京城裏遇到個負心漢,自稱是什麽什麽富商的兒子,來扶桑這邊幫著打理生意,還說與我那同門師姐一見鍾情,要跟隨我那師姐上山修道,從此做一對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我那同門師姐,是個心思單純的好人,從來沒下過山,初次下山曆練,便遇到那負心漢,瞧他模樣不差,又錦衣加身的,不像什麽壞人,便把心肝兒連著身子,都一起給了那人,誰曉得那家夥後來跟師姐上山以後,三天兩頭往外頭跑,說是家裏的生意需要人手,他這個長子不能不幫。


    後來師姐有一次多了個心眼,用了張隱身符,瞧瞧跟著那負心漢下山,才發現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哪裏是幫家裏打理生意喲,分明是去那青樓吃花酒去了,據說還是偷我師姐的神仙錢,還有山上法器,拿來凡間賣金銀,然後到花街柳巷去瀟灑去了。我師姐一度氣得道心不穩,差點就要自絕於懸崖邊,幸好被另一位師姐及時救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妹妹可要小心這樣的人。”


    那柳元青聽完以後,先是泫然欲泣,然後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惡狠狠地罵了句:“那男人真他娘的不是個東西!”


    說完,兩位姑娘再望向鄰桌那錦衣少年劍客,便怎麽看,怎麽個不順眼了,覺得此人莫不是跟欺騙郭沐雪那位師姐的家夥,是一類人?


    李子衿人在旁邊坐,鍋從天上來,好好地吃著餛飩,忽然就發現鄰桌兩位姑娘,瞧自己的眼神不太對頭,他低頭看了看身上,也沒沾什麽髒東西啊?


    奇了怪了。


    少年三兩口吃完餛飩,立刻結賬走人。


    往前走了一截後,發現身後有人跟著自己。


    還正是那兩位姑娘。


    李子衿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郭沐雪與柳元青二人,已經將他想象成了歹人,覺得歹人吃完了餛飩,鐵定要去找無知少女下手了,所以二人打算“為民除害”一番,悄悄跟在他身後。


    一場烏龍,就由一碗路邊的餛飩開始。


    李子衿站在屋簷下,驀然停下腳步,接住一片雪花。


    他迴過頭來,朝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兩位女子微笑。


    白雪覆黑衣,那少年雪中站定,驀然迴首,笑容和煦,宛若冬未去,春先至。


    神仙風采,氣度非凡。


    這一笑,便讓那兩位女子心神蕩漾不止。


    二人再一眨眼,簷下已無人,唯餘孤雪一片,緩緩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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