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荒六十六年,初夏。


    漠國啟靈公主的生辰宴如期而至。這等大宴雖然隻是漠國一國的盛事,但曆來也不排斥外國顯貴來緲城觀摩。


    在穹隆四國伐交之前,穹隆曾有一段短暫的太平年歲,那期間漠國甚至可以允許外國的適婚男子參加公主生辰宴上的比武。例如漠國武王長女大成公主的生辰宴上,就有一位樊國的王子前來比武。


    但直到現在,漠國沒有任何一位公主外嫁他國。這源於漠國立國以來就一直秉持的理念:視女子為國器。漠國的女人,自然是要為漠國生兒育女,怎能讓肥水流外人之田。


    而漠國的公主就更不必說了。


    隻是,這一次生辰宴,穹隆各地慕名而來的人史無前例地塞滿了緲城大大小小的客棧。毫無疑問,這些人千裏迢迢前來的目的,就是為了一睹這位漠國國主獨女,號稱有冠絕穹隆之色的啟靈公主。


    “公主,該下轎了。”陪同公主一起的大宮女卷起車簾提醒道。


    宮女心中有些忐忑,今日是她負責公主的妝容。按照宮中嬤嬤的說法,麵對此等大宴,公主的妝容是有嚴格要求的,不得私自篡改,但這位公主卻硬要在發髻間別上那一朵不知名的花,怎麽勸都勸不住。可公主畢竟是公主,不是她一個宮女就能左右的。


    但願所有人都隻注意到公主的傾城容貌,而忽略她妝容上那一點小小的瑕疵吧。這麽想著,那宮女陪同著公主一起下了轎。


    她們的目的地是緲城的天武壇,漠國幾乎所有重大的集會都在這裏舉辦。


    此刻天武壇四周中設下的一百九十九個上座已是座無虛席,能落座於這些位置上的人都是在整個穹隆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而在天武壇外圍觀的群眾更是人頭攢動。但不論是坐在座上交頭接耳的達官顯貴,還是站在遠處放聲交談的平頭百姓,在看到在天武壇高台上現身的啟靈公主後,都不約而同的靜了下來。


    公主身著一件水紅色的長裙,明明是緩步上座,卻讓人感到那紅色的身影像是一隻靈動的花蝶。


    座上的一百九十九人離高台較近,因而可以看得清晰:啟靈公主的肌膚是如同羊奶一般的剔透,五官粉雕玉琢,沒有一絲瑕疵,像是技藝極為精湛的匠人窮盡心血所成。


    這般容貌,的確無愧於傾城之名。


    遺憾的是漠國的衣裝相較內原的樊、梁、跋三國要保守得多,啟靈公主的衣著雖然華麗,但卻掩蓋住了她的身形。至於衣下的嬌軀是何等的美妙,自然隻能由這位公主未來的夫婿知曉。


    看著盛裝出席的夏惟,夏啟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的座位上。她毫無疑問是今日這場宴會的主角,此刻,也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場上又恢複了先前的人聲鼎沸,但夏啟知道,之前這些出席者談論的內容五花八門,而現在,他們的話題定然都是在女兒夏惟身上。


    “請各位來賓稍安勿躁。”一旁的貼身宦官喊到,場上才再一次變得安靜了下來。


    隨後,夏啟緩緩站起了身,上前兩步,在高台的扶欄邊,俯視著台下的眾賓。


    “各位遠道而來,為啟靈公主及笄之禮捧場,朕十分高興。”


    “朕知道,在座的有不少外國的貴客。值此之時,你們願到場觀禮,已屬不易。朕當嘉獎你們的胸懷和膽識。”


    說罷,他一擺手。台下隨即走出一隊宮女,手中各托著一個玉盤,上麵穩穩地放著一個精致的小匣子,送至每一位外賓席上的客人桌前。


    漠國國主的贈禮再怎麽樣也不會差到哪裏去,這些外賓麵上淡定,心裏卻是清楚得很:現在漠國與內原三國的關係日益緊張,自然應當廣結良緣,一旦未來某日開戰,他們中的一些富商名販作用不可謂不大。


    “承蒙國主厚愛。”那些外賓又高唿道。


    夏啟便轉過身去落座。


    公主及笄之宴流程極為繁雜,整個過程要持續三個時辰。夏啟自是知道夏惟最關心的還是龍時與齊炎的那一場比武,但這場比武偏是安排得靠後。


    不過夏惟並沒有如夏啟所想一般表現出不耐煩,而是一反常態地安靜。


    因為她並不期待那場比武,相反,她希望這場比武來得越晚越好。


    距離龍時最後一場比武才不到十天,也就是龍時滿打滿算才休養了十天的生息。十天,他的傷能完全恢複麽?


    況且,齊炎的實力夏惟是知道的。如果龍時先前在麵對一個不如齊炎的人都要冒著負傷的風險才能贏下,那麵對齊炎,龍時又能有幾分勝算?


    隻希望龍時不要再像上一次那麽拚了。他才十六歲,輸給一個二十歲的對手,並不丟人。她這麽想著。


    “之前吵著鬧著要出宮見那小子,怎麽現在這麽老實了?”夏啟偏過頭去,笑嗬嗬地看了一眼夏惟。


    台下起舞的舞女吸引了大部分賓客的目光,因而他大可不必擔心自己這時與女兒私聊會有什麽不妥。


    “今日到場的人這麽多,女兒總還是要給父王賺些麵子的。”夏惟低聲道。


    “不錯,惟兒到底還是懂事了些。”夏啟喜形於色,不論地位如何,他終究是個父親,自然也希望女兒能在外人麵前表現得好一些,“你今日表現不錯,父王也不虧待你。告訴你也無妨,其實那小子現在已經入場了。”


    夏惟愣了愣。


    “在那呢。”夏啟用眼神示意著。


    而夏惟則忙不迭地順著夏啟的眼神看去,果真看到了那一頭亮眼的銀發。她心跳頓時加快了。


    龍時已經換了一身灰白的衣物,身旁簇擁著一群楊家的人。


    “果真人靠衣裝馬靠鞍。”夏啟侃道。


    他看著龍時渾身銀白的裝束,皺了皺眉。


    這小子,太像了。他心中暗自歎道,像是想到了其他什麽,又長歎了一聲。


    但夏惟則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父親表情的變化,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下的龍時,直到察覺對方也看了過來,才匆匆閃躲開眼神。


    欣喜之餘,她心中那絲失落卻又湧上心頭。


    果然,她還是想要他贏,要他當著自己的父王,當著所有大臣,當著漠國的百姓,贏下這一場比武。


    ……


    楊家夫人木柔近來與龍時的接觸多了起來。


    自楊培龍對她上次囑咐貼身丫鬟給龍時送藥送餐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她隨後每日都親自安排龍時的吃食休養,再後來,便不再讓丫鬟送餐,而是自己親自前往。


    對此事,楊培龍也隻裝做不知道。


    今日,龍時要參加公主生辰宴上的比武,楊培龍更是一大早就暗示她,要楊府的人陪同。她便索性親自上陣了。


    “時兒。你的傷可還要緊?”


    “已經幾乎痊愈了,娘,您放寬心好了。”龍時迴以一個和平時一樣的微笑。


    “娘的意思是,這場比武,點到為止就好,萬不能再像上一迴那般拚命。”木柔語重心長道。


    龍時的笑容漸漸淡下,隨後又看向遠處的台上,“娘,孩兒自有分寸。”


    “時兒,你聽娘一句勸。”木柔的雙手拉住龍時的右臂,“人人都知道曆來就幾個十六歲的男兒登上過這個擂台,但你做到了。現在漠國的百姓都明白,你龍時不比任何人差,已經不再需要你去證明什麽。”


    類似的話,龍時早已聽過。就在前一天,驚梳苒特意囑咐過他,萬不可再衝擊心脈,強行馭氣。


    現在,他斷定驚梳苒也一定在某個角落靜靜地觀看這一場比武。


    他輕推著母親的手,“娘,孩兒並不想證明什麽。隻是,這一場,我必須盡全力。”


    為了那高台上受萬眾矚目的女子嗎?木柔疑問著。


    她雖然並不十分了解龍時的性子,但至少也知道他不會像其他的男孩一樣為了啟靈公主的容貌或是地位相爭。可事實是,他爭了,而且,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拚。


    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可此時,一陣劇烈的擂鼓聲已從那台上響起。


    “娘,我該上場了。”龍時提起了長槍。


    木柔遲疑著鬆開了雙手。她看到了龍時的眼神,在看到的那一刻,她已經知道,再多說什麽也不過是白費口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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