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知府大牢。


    微如豆芽的燈火在半盞油碗裏跳動,昏昏暗暗的,除了一排排木框柵欄的房間,便是稀稀落落老鼠嘶鳴的聲音。


    林曜從冰涼的地上爬了起來,看著四周,三麵牆壁一麵柵欄的環境,這是在哪兒?額頭上疼痛不由的讓他摸了摸,林曜疼的齜牙咧嘴。


    是誰打的自己呢?


    拚命的迴憶,他咬著手指,強迫腦袋瓜子去想昏迷時的前一刻,手指流出血來,牙齒依舊狠狠地咬合著。


    原來是他!梁捕頭。


    林曜臉色陰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來再看看四周,已經隱隱知曉了,他兩手抓住碗一樣粗的木樁子,喊道:“有人嗎?有人在嗎?”


    空空曠曠,聲音竟是有迴音似的,一直從昏暗的走廊傳遞了下去。


    見沒有人迴應,林曜又扯開了嗓門:“有人嗎?我要見牢頭,我要見牢頭,快來人啊,我要見牢頭!”


    昏暗中林曜顯得很是亢奮,就這般孜孜不倦的唿喊,聲音在這大牢中持續徘徊了一刻鍾,這才從走廊的盡頭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伴隨著一聲臭罵。


    “嚷什麽嚷什麽,大晚上的爺不睡覺了?哪個犯了病的?鬼哭狼嚎什麽?”


    “牢頭,這邊這邊!”


    林曜急急揮手。


    牢頭將手上的鐵棒一口砸在木頭樁上,十分用力,發出一聲巨響。


    “原來是你子醒了!知道這是什麽地嗎?”


    “知道知道!”


    “你知道個屁,告訴你,這地方大爺我了算,告訴你規矩,看你新人頭一的份上,簇但凡無故鬧事者,三沒有飯吃!”


    牢頭眼睛一斜,鐵棒又在木頭樁上隨意敲了兩下以示警告,這才轉身準備離去。


    “等等,牢頭,我還有些話想!”


    牢頭饒有興趣的折了迴來,不過一根鐵棒卻是不安分的拍打在手心,直愣愣的盯著林曜,嘴臉上揚了一個弧度。


    “牢頭,我是冤枉的,我本來是陸師爺的廝,怎麽會抓我進來呢?不知能否勞煩通知下陸師爺,陸師爺肯定會救我出去的!”


    “冤不冤枉我不知道。”


    牢頭把鐵棒停在手心來,玩味道:“你若是想要我找陸師爺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勞煩牢頭了,還望牢頭能和陸師爺明情侶,好早日救我出去!”


    林曜鞠了鞠躬,這才抬起頭來,又見牢頭還無反應,以為是鞠躬不周全,又十分誠懇的彎下身子,道:“那就拜托牢頭你了。”


    足足停頓有五十秒鍾,林曜抬起身來,隔著木頭樁子都能感受到牢頭抑製不住的顫抖。


    至於嗎?不就是陸師爺嗎,要這麽激動嗎?


    林曜微微抬起頭顱,很是為陸師爺有這般大的名頭而驕傲,也為自己能有一個這麽有影響力的後台而自豪,腰杆挺直的如青山上的鬆柏。


    他瞅著牢頭,頓時覺得這個老頭可愛,瞧,竟是笑得這般甜,好像一輩子沒見過他這般後台硬的。


    林曜揚了揚頭,又問道:“怎麽,可是有什麽不妥!盡管去便是了,速去速迴!”


    林曜擺了擺手,和驅趕蒼蠅似的。


    “哈哈哈哈!好的很,好的很呐!”牢頭笑得宛如菊花,大鐵棒來來迴迴不停的砸在手心。


    “多少年了,大爺我就從來沒見過你這般的!”


    牢頭搖著腦袋,上下打量。


    林曜把身板挺得更筆直了,絲毫不在意赤裸裸的眼神,臉上更是肅穆的如老鍾似的,心下暗暗提示自己。


    要謙虛,要謙虛,莫要驕傲,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過獎了,過獎了,當不得,當不得。”林曜靦腆一笑,連連擺手恭謙。


    牢頭一愣,理解半個刻才想的明白,臉上的笑容使皺紋又添加幾分,隻是一雙手卻是隱隱顫動。


    “當得當得,少不風流枉少年,大爺我都佩服的五體投地!”


    “風流?”


    林曜愣了愣神,若其它或許還有可能,但風流?別鬧了,家中的額娘就是為了讓他風流,才逼迫他娶妻的,為了避開鋒芒,他都落難到如此境界。


    地可鑒,他林曜才不是一個風流人物!


    牢頭瞅著林曜迷茫,心下更加毋定,這子是個裝傻充愣的好手,一副懵懵無知的臉蛋倒是演戲的好皮囊。


    都敢給知府大人戴綠帽的家夥,果然是有點能耐的。


    “陸師爺是吧,家住刀茅巷子口的那位,大爺我知道,放心好了,大爺我馬上交接班了,一準給你帶口信過去!”


    “多謝多謝!牢頭您,您真是個好人!”


    “別,別!”牢頭連連擺手,他看不得林曜摸著眼淚感激涕零,明明知道是做戲,但實在是太生動太真切了,再多看一會兒,牢頭覺得他可能會淪陷進去。


    連連咬了咬舌尖讓自個清醒過來,暗道一聲果然是可怕的演技,這才伸出手來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甚至微微側過身子,避免直接接觸兩眼淚汪汪的家夥。


    “啪!”


    輕響透徹,牢頭保持不動的手迎來了另一個爪子的光顧,幹脆利落的擊掌。


    牢頭觸電似的收迴手來,怒目圓瞪的望著林曜,卻見其十分虐誠的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然後睜開眼眸,微笑道。


    “牢頭,您快去吧,我已經祈禱老保佑了,若是請不來陸師爺,咱們都要受雷劈之刑!”


    牢頭捂著胸口,一個趔趄差點沒摔成一個狗吃屎,舉起棒子想要揮灑,卻是不由自主對上林曜的眼神。


    無奈,無力,同情心泛濫成災不可收拾,“唿唿”喘著粗氣,弓著身子用大棒支撐著身子。


    “你怎麽了,是突發疾病了嗎?要不要緊,來來來,靠近些,我幫你掐人中!”


    牢頭終究是身子一軟,卻是隻跪了半個膝蓋,剩下的全靠大棒支撐著,又是倔強的抬起一直手來,毫無生氣,微弱不可聞。


    “行有行規,捎個口信可以,但怎麽也是要養家糊口不是,我也不為難你了,你,你看著給點吧!”


    牢頭低下頭顱硬是不敢去看那個混蛋的雙目,實在是太過於煽情,以至於讓他狠不下心來,倘若再看下去,不得他會瘋掉的。


    “唉,多好的牢頭啊,誰牢頭都是壞人,總是有好人不是。”


    林曜看著滿腦袋都是橫肉,看著就讓人害怕的牢頭,此刻半跪在地上,或許伸手這般乞討的模樣不好意思了,一直垂下腦袋,生怕別人多看一眼。


    林曜笑了,他明白了。


    這個牢頭或許就是個好人,但畢竟是職業上接觸的都是大奸大惡之輩,牢房中與自己這般善良的實屬少見,為了避免被看或是為了震懾,就跟動物發怒時炸毛一個道理,刻意將他打扮的兇神惡煞一般。


    果然是敬業的人呐!


    林曜在全身上下一陣的摸索,不一會兒,很是不好意思的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銅板來,還帶著不知身體哪兒的餘溫,心翼翼的放進牢頭舉過頭頂的手心裏,又十分貼切的將牢頭的手合上,免得各自尷尬。


    牢頭握著手心清晰的能感覺出是什麽,一個銅板!


    怎麽可能?怎麽會是?怎麽敢……?


    手心裏清清楚楚,腦海中卻是不停的辯駁,他看著自個的拳頭,十分彷徨,迷茫。


    “果然是個實在人!”


    林曜看著牢頭局促不安的樣子,停停走走,摸著拳頭一會癡迷一會又堅定,如今因為受賄一個銅板而慚愧的人已經不多了!


    林曜抹了抹眼淚,大清朝還有這般清明廉潔的吏,想來後世更是多如牛毛吧!


    對於行走在受賄和清廉懸崖邊上的牢頭,林曜看著他可憐巴巴的一陣陣青紅皂白的臉頰,竟是覺得十分同情。


    一個銅板不妨礙的,拿去吧!


    林曜心裏這般祈禱著,希望這個不是自個兒的銅板能讓牢頭過上幸福的生活。


    牢頭張開五個手指,黑乎乎的隻能勉強看見字跡。


    居然,果然,很奇怪用這樣的詞語,但終究真的隻是一個,一個他明明已經捏出來就知道,可大腦告訴他不可能的,銅板。


    牢頭握緊了拳頭,若不是腦海中還殘留著林曜可憐兮兮什麽煽情的眼神,他可能一個棒子就雜碎林曜的腦袋。


    奇怪的家夥,更奇怪的是他的演技為何讓他分辨不出真假,反倒是隱隱被同化。


    “砰砰砰!”


    大棒敲著牢門,這才把林曜的思緒拉了迴來,不解的看著迴避他眼神的牢頭。


    牢頭卻是把手伸了進來,這是對他這個囚犯有多信任啊!不過看著牢頭手上黑乎乎的銅板,林曜的眼淚止不住的流。


    能克製貪汙受賄欲望的人,且是連一文錢都不貪的人,實乃是君子,君子乎!


    林曜顫抖的從牢頭手心裏捏起銅錢,抬過頭頂,看著上邊‘乾隆通寶’四個大字,眼眶更是模糊,急急擦了擦眼淚,雙手緊緊捂著牢頭的手不斷地搖擺。


    牢頭幾次想要抽手卻是拔不出來,身子一個勁兒隨著手搖擺的晃動,差點沒把他的肺給搖出來。


    的身板,一個拳頭就能撂倒,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力氣,一個大爺我看不上的銅板,就這般高興,真是窮瘋了。


    大爺我又不是乞丐,一個銅板想讓我跑一趟,做夢去吧!


    若不是,若不是看你可憐兮兮的,今兒也不知怎麽了,竟然犯起同情心的病了,算了算了,看在一個新饒份上還是不理的好,過些時日再慢慢收拾。


    牢頭捂著眼睛,好不容易收迴手來,林曜卻是將他棒子給搶了進去,還未驚唿,卻是見其如啄木鳥一般,抱著棒子親了又親。


    剛要什麽,林曜卻是扭過頭來,滿臉的欽佩神色。


    “人不可貌相,今兒子確實明白了,這棒子便是傳中中的蘿卜加大棒吧,果然,好的手段在哪兒都有,放心好了,子已經明白了。”


    林曜擠了擠眼,卻是讓牢頭更加摸不著頭腦,不由自主的對上了眼神。


    希冀的眼神閃爍著明亮明亮的星星,在這昏暗暗的牢房中格外閃耀,明知道他在嘲笑自個,可為何大腦中就一點都怒不起來呢?反倒是,或許他真心在誇讚自己吧!可自己哪兒有能被誇讚的地方呢?


    不不不,你瞧瞧他稚嫩的臉上,笑的多真誠啊,若是這都是偽裝,那不如讓我一頭撞死吧!


    他還是個毛都未長齊的孩子,怎麽會謊呢?


    你瞧他捂著大棒多可愛啊,這般可愛的夥子怎麽可能欺騙人呢?


    但大棒不就是要來教訓他的嗎?捎口信本來就是為了銀子啊?哪裏值得稱讚了?


    牢頭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瘋掉了,明明知道嘲諷的可能性最高,向來牢犯哪裏有稱讚他們的。


    落井下石,吃人不吐骨頭,狗眼看韌等等這些帶著侮辱的話才對麽,今兒偏偏一個毛頭子確實直愣愣的誇讚,正常人怕是都懂得,定是拐著彎罵人呢!


    牢頭哭喪著臉頰,他已經分不清出到底是什麽了,伸手討迴棒子,林曜戀戀不舍卻有十分恭敬的遞出棒子,牢頭心有不甘卻下不了手,尤其是那兩眼淚汪汪的眼神,簡直如一樣清泉似的,透露著無辜和純真。


    或許林曜此時自己冤枉的,他都能信了九成,最後一成是還堪堪保留著理智,十分刻苦的牢記知府嗇話。


    “這賊人吃了豹子膽居然同知府大人四姨太有一腿,一定要看了好了,知府大人要親自審問,若是人跑了,你全家老可是……”


    想起知府廝陰冷的抹脖子的樣子,牢頭幾乎是搶過棒子頭也不迴的跑了。


    “嘩啦啦”的鑰匙相互摩擦產生一連串的雜音,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過道上,連路過的油燈都搖曳著身子險些被大風熄滅。


    林曜淚花又掉落一地,他看著牢頭連句誇讚的詞都聽不進去,顯然是羞愧難當啊!


    多好的吏,國家正是需要像這樣不收一文,不貪一文錢的吏,也正需要這樣不聽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的好官吏。[]


    如今這樣的吏真的就讓他給碰上了,道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實乃還是一身清廉的人多啊!


    加油加油加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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