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汝州,天尚未黑,宋承賢尋了客棧,眾人將身歇了,楊青峰本是在心中尋思一路行走,要打探憫無雙訊息,卻今騎馬趕路,行走甚速,隻三五日行程,便可達了武當,心中雖是焦急,心思莫若迴了武當,稟明師父師伯,由師父師伯出麵遍請江湖同道朋友相助,還有少林的那部寶經,也要盡快還歸少林,有師伯師父做主,一切就都好了。心中雖是惦念憫無雙,卻終是有了些許踏實。


    這一夜安歇,到第二日再行,平安無事,過了魯陽,傍晚宿於一個名叫青石橋的小鎮,此處離南陽府已是近在咫尺。當晚宋承賢與屠申在屋中與楊青峰說了一會話,花惜花影立在楊青峰背後,宋承賢對她二人道:“二位姑娘早去安歇,明日好起早趕路。”


    花惜花影應了,起身自去,宋承賢卻壓底了聲音,對楊青峰道:“待一時息燈安歇,少俠與老夫暗中互換一個房間,少俠去我房中歇息,我來少俠屋中。”


    楊青峰一愣,宋承賢忙又輕輕道:“明日一早趕路,直過南陽、鄧州,於路不做停歇,過了湖北老河口,直至穀城,去我十三家七十二營八大王張大當家營中安歇,隻一日行程,已近少俠武當之地,我尋思那心懷不軌之人,如欲逞惡念,必是在今夜,抑或明日路途之中……。”


    宋承賢話未說完,楊青峰已知他心意,連道不可,自己怎能將那兇險委於宋大當家?


    宋承賢道:“少俠不可推辭,如在往日,我若與少俠如此,反倒要誤了少俠之事,卻今少俠務必要聽我一言。”


    屠申也道:“少俠勿須堅執,以宋大當家手段,自是無有可擔之憂。”


    楊青峰心思以自己如今孱弱之身,如在夜中真有不懷好意之人來犯,反倒要使宋大當家眾人礙手,不如真如宋大當家所說,尚是為好。當下應了。


    宋承賢與屠申起身告辭,行至門口,迴身假意提高了聲音,道:“楊少俠早些安歇,明日一早好早些起身趕路。”


    楊青峰應了,噗地一聲將燈燭吹滅,眼前頓時一片黑漆,不一時聽得門聲輕響,隻聽宋承賢之聲在耳邊輕起,道:“少俠且去隔壁房中歇身。”


    楊青峰輕道一聲好,黑暗中躡手躡腳去到隔壁宋承賢房中,將身坐在床上,尋思結交了這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朋友,果真是待人真誠,直能將身替我生死,心中百感交集,莫能入睡,到了半夜,終是一路舟車勞頓,倦意襲來,昏昏欲睡,卻似忽地聽隔屋房中有哦哦兩聲,心中一驚,困意盡失,側耳細聽,卻再也聽不到一絲異響。


    楊青峰又是焦急又是擔心,有心要燃了燈燭去隔壁房中一看究竟,卻心中尋思昨晚宋大當家所說,非是他出聲叫喚,不可過隔壁房中探視,卻心中那一種惦念擔憂怎能放擱得下?黑暗中大張了雙目,眼睜睜看了隔壁房間之向,雖是一片暗黑,卻也身持一動不動,耳聽雞鳴之聲已達五更天時,再去便要天亮,忽地又聽隔房之中噗噗兩聲,楊青峰此時正是神情集聚,這兩聲悶響清晰透耳,聽得清清楚楚,情知不好,渾身陡地驚出一身冷汗,正要出聲喊叫,卻聽一聲喝叫:“那裏走!?”


    正是宋大當家的聲音。


    楊青峰心中頓時又是一喜。


    宋大當家無事!


    繼聽咯吱劈啪兩聲,似是門板與窗葉急啟勁開之聲,幾是同聲響起,便聽院中劍擊之聲大作,想是兩人一從屋門一從窗中同時躍身,在院中交上了手。


    黑暗中又聽屠申大喝道:“兄弟們快快圍了院子,不要讓這賊人跑了!楊青峰不由自主將身摸黑向屋外走出,渾然忘了昨夜宋承賢千叮萬囑所說,夜中不論生了何事,也不要將身出外之語,卻黑暗中隻聽劍聲唿唿,看不清一個人影。


    從夢中驚醒的十三家七十二營兄弟,紛紛從屋中躍出,有人燃了燈燭,朦朧光影之中,兩條人影在院中騰挪急躍,劍來劍往,激鬥正酣,眾多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兄弟欲要出手相助宋大當家,卻見那兩條人影倏來倏往,竟是無從下手。有人從屋中燃了火把舉出,院中暗黑陡地一亮,眾人正要分辨眼前兩條人影,孰是宋大當家,孰是賊人,卻見兩人身形更是勁急,便如大風車一般攪在一起激旋,渾若一體,掣一股急風,將四圍相看之人衣袂也激的飄飛勁舞。光影急旋之中,忽聽叮叮叮連響三聲,陡地一分,一人身形背起反躍,似一支離弦急箭,‘嗖’地一聲,身已上了院前屋頂,瞬息失了身影,院中地上尚有一人,呆若木雞,竟似他自己亦尚未從剛剛激鬥之中醒過神來。


    眾人見這人正是宋承賢宋大當家。


    楊青峰當先將身搶上,道:“宋大當家!”語聲滿是焦急關切。


    宋承賢一驚,方始驚醒,口中連道:“好厲害,差一些便要敗在此人手下。”


    屠申忙問道:“此人是誰?宋大當家可識的他?”


    宋承賢隻是搖頭,一聲不響,隻將足下向屋中行去,眾人隨在身後,一進房門,眾人不由又驚又喜,隻見那房中床前呆呆立了兩人,一動不動,顯是為人點了穴道,身不能動。


    宋承賢伸手疾出兩指,解了兩人被製穴道。道:“若想活命,今我問你,便要如實迴我,如若不然,既便我不殺你二人,隻怕我這一幫弟兄也不會饒了你二人性命。”


    兩邊恨恨唿喝之聲大起,盡是這一行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兄弟,自是聽了宋承賢之說,作威作勢,要威嚇二人如實招說宋大當家所問。


    宋承賢道:“你且說於我知,你二人是何許之人?師承何處?”


    那二人抬目看一眼四圍人眾,心知今日如要逃了身去,勢是比登天還要難上三分,一人囁嚅道:“我二人便是此處魯山之上所居之人,因此地臨近嵩山少林寺,時常有江湖武林之人往來,致我二人生了好武之心,並無正經拜了師父修習,我二人結了兄弟,時常也去少林向寺中的師父們請教些武功,日前在少林方丈室外,聽得有人正與方丈智信大師在屋中說話,一位師父說近日聽得有江湖傳言,說他少林寺數十年前所失的一部隱有‘無相神功’的寶經為武當派的楊少俠所獲,智信大師卻是不信,說道武當楊少俠是武林英雄,受武當名宿教誨,決不會據占他人之物,若真無意中得了我少林的這件至寶,必是會送還少林,如今江湖生此流言,隻怕是別有用心之人生了叵測之心,你等且不可為流言所惑。雖智信大師做此之說,卻我二人聽在耳中,心內卻是生了窺伺之意,早是聽說少林的無相神功天下無敵,如是得了這部寶經,便不需拜師學藝,也可習練得天下人人景仰的武功。我二人經不住誘惑,暗地相商,要將這部寶經偷了來看上一看,我與我兄弟探聽得楊少俠近日要路經此地迴去武當,便將身暗隱在屋上,欲要乘少俠身睡之時,來盜取那部內中隱有‘無相神功’的少林寶經,卻我兄弟二人剛剛從房上入了房中,黑暗中便已為人點了穴道。”


    四圍眾人紛紛嗤笑,道:“卻原來是偷雞摸狗的小毛賊!”


    楊青峰聽他二人之說,卻自在心中尋思,原來江湖之中說道我得了少林寶經之事,早已傳入少林寺中去了,早是聽說少林方丈智信大師德行甚高,果是不錯,雖有傳言入耳,卻未得真實憑據,並不為流言所動對我起一絲疑心,這一部寶經當要盡早還於他少林寺中,方不辜大師信任。


    卻聽屠申一聲大喝,道:“你兩個小毛賊,滿口謊言,也騙的爺爺我?如不說實話,看我不擰下你的腦袋!”


    那兩人叫苦不迭,道:“小的所說決無半句謊言。”


    屠申一聲冷笑,道:“你兩個狠毒的東西,還敢張口狡辯,張大你狗眼看看這是什麽?卻又作何之說?”


    眾人順了屠申手指所指,見那床鋪之上所覆棉被之麵,有兩道新鮮切口直透內裏,有人伸手掀了棉被,在那切口之下的床板之上,兩顆金錢鏢盡已嵌進床板之中,人人心中俱是倒吸一口涼氣,也不知楊少俠在夜中身睡怎地就避了這兩枚錢鏢,如是打在身上,隻怕早是奪了性命。


    那兩人隻是叫曲,道:“這錢鏢並不是我二人所使,我二人隻想得那寶經,怎敢害楊少俠性命?況我二人根本就不會使這錢鏢之技,怎能用其害人。”


    屠申大怒,啪啪便是兩個嘴巴,將二人打的口鼻出血,口中怒道:“你二人要不好好說了在院外與我宋大當家拚鬥的那人是誰,看爺爺我怎地折磨你!”


    剛剛在院內與宋承賢比劍那人,武功之深,便連宋承賢也差一些便敗在他手上,屠申自思此人才是幕後之主,心中急要知道他是何許之人,卻這二人隻是一味叫曲推委,屠申難禁心中之怒,再要又打,卻聽宋承賢道:“天王且勿慎怒,我尋思他二人所說多半是真,天王可考校他二人一下武功便知。”


    屠申聽說,伸手隻去一人肩上輕輕一按,那人經受不住,撲通一聲坐倒在地。麵上不由大現驚訝。


    宋承賢道:“天王不知,夜中所來,這二人與那在院中與我動手之人,並不是同路而至,這二人是在半夜三更,那一人卻是在五更天時,此二人從房上入到房中,正如他二人所述,伊始即為我點了身上大穴,其時我亦驚訝不已,不曾料他二人竟是如此不濟,還敢夜中來此尋事,稍作尋思,我即不伸張,隻將身附屋角,到了五更天時,果是聽見房上又輕起細微之聲,便是那在院中與我動手之人,他好是狠毒,先在屋上便以兩枚錢鏢射出,我若非不是宿身在床,定是要為他錢鏢洞空身體取了性命。那人先發金鏢,複將身下,直至床前,似是要來查驗是否如他所願,取了床上所宿之人的性命。這人好是警醒,我欲要如先前一般出手點他穴道,卻尚不起身,他先已有覺,將身從窗中躍出,我亦身出,在院中與他接手,殊不知此人身手不凡,即便我在江湖闖蕩數十年,身逢所遇如此,也不過數人。”


    宋承賢說時,神情凝滯,似是對剛剛那一場拚鬥尚自心有餘悸,又似對這一場棋逢對手之戰難以忘切,有無窮迴味。


    楊青峰方知,三更天時自己朦朧之中所聽的兩聲‘哦哦’之聲,便是宋大當家出手點了眼前兩人穴道,他二人所發,再後在五更天時,所聽的噗噗之聲,便是那與宋大當家在院中相鬥之人,在屋頂之上發了金錢鏢破被入床之聲,心中不由餘悸,這人也不知是誰,其意竟是要取我性命。


    呆了一時,宋承賢迴過神來,正要擺手讓那二人自去,卻又止勢,將眼看向楊青峰,道:“這二人如何處置,尚請楊少俠示下。”


    楊青峰道:“此一路行走,俱是勞累宋大當家操持,諸事俱依宋大當家裁決即可,不過在我心中所想,這二人隻是一般盜徒,並無大過,莫若放了他二人自去,以予他改過自新之機。”


    宋承賢道:“楊少俠仁慈俠義,如此甚好,謹遵楊少俠吩咐便是。”遂大喝一聲道:“你二人還不快滾,還待何時!”


    那二人撿了性命,屁滾尿流的去了。


    其時天尚不大明,隻有微光泛照,經此折騰,客棧之中宿客驚醒,紛紛攘攘在院中聚做一堆,宋承賢團團揖了一圈,道:“夜中有賊人來犯,擾了眾人安歇,抱歉之至,各人請盡去安歇吧。”


    宋承賢遣了圍觀之人,眼目所看,不由啞然失笑,道:“楊少俠……。”手指向楊青峰腳上一指,眾人眼看,也不由俱是好笑,隻見楊青峰腳上並不著鞋,隻以光腳踩在地上。


    他眾人自是不知,楊青峰夜中聽聞隔房之中聲響,心中牽念宋大當家安危,神情一時也不曾倦怠,及至後來聽得宋大當家與那人在院中相鬥,再也顧不得其它,隻將身出欲看一個究竟,急切之間,竟是忘了取鞋穿在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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