憫無雙陰測測道:“既是你自己要尋死,卻也怪不得我,我就先送了你上路,你也不要著急,稍後便有你的主子兄弟趕來陪你。”說時,左掌作勢便要探出,其指上長甲之中自是攜的有一毒九命須臾散無疑。


    楊青峰心中一沉,雖是與憫無雙再見也隻在今日一時半刻,卻已心知她之所說必是不假,如今她周身處處置的有毒,隻需稍稍抬腕,便在為人不覺之中取了毒藥沾在手上指甲之間,不知不覺便取了人性命,迴思數年之前她臨去之前所說,今日心中方悟,她定是其時已知朱輝卓是為女子,隻道我也知了朱輝卓是女兒之身,卻還一意要攜她北去尋參治傷,隻道我對朱輝卓有意,方是心中有氣不辭而別,如今她心狠手辣,似又對我心中之情不去,今日說不得果真便要如她所說,要取朱輝卓性命,左右花翎尊者雖是眼看都是武林之中的高手,但如今憫無雙盡習了神農藥經之上的武功毒術,誰輸誰敗當真難說,然無論如何,傷了誰都是不好,又這地上躺的有許許多多人,俱是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依如今眼前之勢,不論誰輸誰贏,隻怕都不會放過這一眾人,這可是幾十上百口人的性命!楊青峰心中不由陡地起一股悲憫,自思如今一切之起,俱是因了自己,我若置之不顧,必是有許多人要失了性命,如此臨危之時,我怎能隻顧自己性命隻如眼看不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心想至此,忙沙啞著聲音喊道:“各位萬萬不可動手,且聽我一言。”當下忙將身進了眾人之中,道:“我先祖有言,人之生也柔弱,人之生也堅強,又說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今各位盡集於此,究其因盡是因在下一人,各位盡已知的那一個假麵之人欲取楊青峰性命,以計謀引了諸位盡集於此,諸位如是要在此地大動幹戈,楊青峰罪莫大焉。”


    朱輝卓見楊青峰近前說話,已知他心中之意,道:“今日這事,無雙妹妹與她各位愛徒,盡可自去,然除此之外,青峰哥無須再言,此關國家社稷大事,不能以人之情感為依,青峰哥不要再強我為難。”


    楊青峰聽朱輝卓叫憫無雙妹妹,心知她心中尚是念記數年前在不醫神醫行醫堂後山之上石洞之中那一段生死相處之情,聽她之言,對憫無雙無有惡念在心,不由稍稍寬心,卻知她話語之中後半段之意,指的是眼下俱是癱倒在地的十三家七十二營各家各營的當家,這一眾人聚眾造反,一意與朝廷官府做對,如今俱是癱倒在地,眼下正要一網打盡,以國家社稷為由,不容自己出口說情。楊青峰心中暗自尋思,如今遼東北地滿人勢起,對漢人大好河山正在虎視眈眈,卻如今漢人內亂大起,豈不是正給了滿人可乘之機?朱輝卓如此,也無不是,但這必竟是幾十上百條鮮活人命,如是今日為她所拘,必是要失了性命,況這內中尚有許多響當當的英雄好漢,豈不可惜?


    楊青峰心思再三,心中不能禁忍,卻朱輝卓早是有言在先,此時也不能再出口相求於她,一時默然,心中悲憫卻是難以自去,自將身走去那一眾癱倒於地的十三家七十二營眾多當家身前,衝屠申與宋承賢一眾人道:“各位當家,今日遭此厄運,盡是因楊青峰牽連所致,楊青峰心中實是有愧,楊青峰別無他能,但如是各位今日就此失了性命,在下,在下……定會,在那黃泉路上一路相陪。”


    屠申宋承賢及那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人,此時尚有許多人身雖癱軟,頭腦尚能識辯,聽楊青峰如此而言,心中感激,眼中蘊淚,卻苦於口不能言,隻以一雙淚眼而看楊青峰,那內中之意便是在說:兄弟,你的好意我等心領了,然今日此事怨不得兄弟,兄弟不需如此自責自悲,先前我等尚有許多對不住兄弟之處,但請兄弟見諒,今日我等先去,兄弟務須保重,且不可行那癡傻之事,隻等來世與兄弟再聚。


    此時卻有一人,心內煎熬如焚,與楊青峰行在一起,已有數年之時,對楊青峰秉性深為熟知,知楊青峰心念這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當家今日盡集於此,盡是為那一個假麵之人以他為引,設了計謀,雖是與他無關,他卻內心不安,又心中悲憫這許多人的性命,如要相求,自己卻早已話說在先,封了他的口舌,他心中無奈,隻欲要以自己性命不要,陪了十三家七十二營一眾人共赴於死,心中才是安心。楊大哥言出即是心中所想,決無一絲一毫虛情假意,且言出如山,必是言出定行。


    這一個深知楊青峰秉性之人便是朱輝卓。


    今日朱輝卓得那一個著了假麵之人以計相引,聚了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當家至此,再巧施詭計,便使憫無雙悄沒聲息以毒盡去了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人身中之力,大得朱輝卓讚許,卻不曾料假麵之人存了他念,欲是一箭雙雕,既要擒得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當家,以取朱輝卓歡心,又要取楊青峰性命。


    假麵之人隻道擒獲了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當家,立了大功,自己再要除卻楊青峰,朱輝卓雖是對楊青峰大是有情,為著她大明江山,必是不會再行攔阻,卻不曾料正要逼的楊青峰自絕性命之時,朱輝卓適時而現,隻以疾言厲語而責,那一個人方知朱輝卓對楊青峰之情不是自己可以替代,今生今世自己對朱輝卓之念隻怕都是無望,絕望之中自將身去。那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當家卻盡是身癱倒地,朱輝卓在周近伏得有大批人馬,又有左右花翎尊者相護,如是一意擒殺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的當家,自是無人可阻,卻如今有楊青峰要自將身隨了他等共赴黃泉,此卻不是自己心中所想。


    朱輝卓將身前趨數步,直至楊青峰身前,道:“青峰哥,我知你心意,如是他事,我盡都可允你,但今日之事,青峰哥切不可僅憑義氣,青峰哥剛從北地迴身,如今之勢青峰哥也知,北地滿人窺我漢人江山,勢強難阻,已使朝廷勢窮力竭,卻內還要再阻這一眾人作亂造反,今日好不容易將這一眾人盡集於此,正可一網打盡,如是失了此等大好之機,對國家社稷隻怕有難以挽迴之失。”


    楊青峰神色黯然,道:“你之所說我盡是心中知的,隻是這事,你盡可行你該行之事,不必顧我,我欲求自己心安,必也要做我能做之事。”


    二人正在說話,隻聽憫無雙一聲怒喝,道:“楊大哥,你卻與此人囉嗦做什麽?今日我便陪了大哥一起,與她決一死戰,要死我也陪了大哥死在一起,卻比求這一個人強。”


    楊青峰忙道:“無雙妹妹且不可造次,我今日所行,與所有之人俱是無關,你領了花惜花影諸位師侄,自迴神農頂上百藥門中,今後不許因此事與任何人生了仇怨,妄生殺伐。”


    楊青峰本意是不想讓其它人染手此事,多傷無辜,卻說了一句今日之事與他人俱是無關之語,在憫無雙心中,雖是與楊青峰那一段情已去了數年,卻一直將楊青峰置在心中最深,那一年便是因了朱輝卓,自己方始獨身而去,今日再見,楊青峰卻說此話,且是在朱輝卓身前,憫無雙如何不怒意大生?當下一聲冷笑,道:“好好,既然我是外人,你二人之事我便不插手,我這就去,轉身便走。”


    楊青峰心知憫無雙心生誤會,卻是無從釋意自己心中所說。


    憫無雙行不到數步,忽地省悟,心思數年前,我便心疑我的楊大哥對這個姓朱的有情,我憤而身去,方始成全了她與我楊大哥數年之時身在一起之緣,我楊大哥如若真是對她有意,過了這許多年,早是與她結了連理,何還在此齟齬?我今日如去,隻怕又要如數年之前之時情形,再又成全了這人對我楊大哥心慕之情。心思至此,將身一轉,再又將身迴到眾人之前,自在心中將主意打定,且看情形,今日即便拚得自己身死,也要保了楊大哥無事。


    朱輝卓卻似神情頹傷至極,黯然欲涕,時過甚久,方始道:“今日如是依了青峰哥,隻怕他日便無容我之地,不知青峰哥彼時可否如今日護了眾人一般護我?”


    楊青峰聽朱輝卓言語有意允之象,心下歡喜,又見朱輝卓悲傷欲泣,心下不忍,道:“他日如是真有如你所說,無有你容身之地,我必不負你。”


    在楊青峰心中,此語並不是便要在心中接納了朱輝卓對自己之情,真實之意便是定不會棄她不顧,卻那憫無雙聽在耳中,無疑又如當頭一棒擊在頂心,心中一沉,又悲又怒,這二人身在一起,惺惺作意,互表衷腸,隻就我一個人癡傻,還道姓楊的對她無意,去了又來,卻為他二人羞辱。


    憫無雙怒恨塞胸,隻將腳一跌,恨恨而去。


    朱輝卓聽楊青峰說了那話,終是眼中凝於睫毛之上的珠淚一顫,劃落在地,抬頭再看楊青峰一眼,道:“隻望青峰哥不要忘了今日之諾。”


    楊青峰欲要說話,卻見朱輝卓亦是將身一轉,身後左右花翎尊者一左一右護在身後,自將身去了。


    綠柳莊院門之外,一刻之前尚是風雲密布,眨眼便會血流成河之勢,卻在一瞬之間,盡隻剩楊青峰一人,憫無雙及朱輝卓諸人盡去,所餘盡是身癱倒地一十三家七十二營諸多頭領,楊青峰欲要向憫無雙討取解藥來救眾人,卻不知憫無雙已將身去了何處,心思能在無聲無息之中迷倒眾人,多半便是當年在棲絕峰上自己從楊公公身上所取的那一種神農百藥門的十香迷魂酥,真若是此,也無大礙,隻待時辰一過,眾人身上之毒便會自解。當下忙出聲招唿綠柳莊莊內之人,將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人盡行抬進莊內,又囑咐莊上之人嚴守莊門,莫要為歹人所乘。


    剛剛綠柳莊內人眾隱在暗處,眼見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人眾莫名其妙盡是倒身,心中驚惶無措,不敢出頭,至此方是稍稍心定。


    如此過了一夜,到第二日淩晨,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人果是漸漸身醒,楊青峰心中歡喜,卻又隱隱夾了愁思,先前便聽嗔無行所說,那十香迷魂酥隻存一瓶,便是那一晚在棲絕峰上為自己在楊公公身上所取那一瓶,卻今憫無雙又攜了此藥,定是她盡習得神農藥經之上的毒術,自己依法煉治而成,如此害人之術,她果是盡習得一絲不落。


    楊青峰見眾人身醒無礙,便不欲再在此處待身,隻怕因了自己再生枝節,向屠申宋承賢告別,屠申再三相留,楊青峰隻不願再在此處留身,劉宗敏也盡領了十三家七十二營人眾來向楊青峰稱謝,俱是感激不已,楊青峰也隻淺淺而笑,盡不在意,當下盡辭眾人,將身出了綠柳莊,心中尋思如今諸事盡了,眼下當的盡快將身趕迴武當山,稟明師父,將少林那一部寶經送還少林,了卻心中之願。又尋思眼下自己失了功力,身行不便,如有一匹快馬代步,身行甚速,不出數日,便可見到師父,當是最好。正做如此之想,卻聽一聲馬嘶,便見一人立在遠處路前,手中挽兩匹馬韁,長聲叫道:“恩人!”


    楊青峰一見,不由心中大喜,這一個人便是先前自己擔憂花惜花影一眾師侄,隻怕她等難舍與花彤師妹之情,獨身涉險前去棲鳳嶺相救花彤,是以要葛思虎急去尋了她等,代為轉告自己之語,隻要她等莫要心急,自己一定會想法設法救了花彤保她無虞,自此與葛思虎分手,此時再見,心中如何不喜?


    楊青峰難掩心中興奮,也是一聲大叫,道:“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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