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放亮,憫無雙從床上起身,見楊青峰一夜雙眼未合,心裏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對楊青峰說道:“楊大哥,你上床休息一會吧。”見楊青峰搖頭,悄聲說道:“白天行事太招人眼,你休息一下養足精神,我們晚上出去。”楊青峰心想也是,白天行事不便,想那嗔無行白天在這人多眾雜之處公然行搶藥經,應是也沒這麽大膽。悄悄對憫無雙說道:“你看著窗戶,一有異常,馬上大聲叫喊。”憫無雙點頭答應。


    楊青峰上床合衣躺下,將劍置在手邊,隻覺昨夜憫無雙睡過的被褥留一股淡淡的少女清香,湧入鼻中,渾身躁動不已,極力鎮攝心神,方始睡著。不知過了多久,楊青峰做了一個夢,夢見在一片清新翠綠的草地之上,開起了大朵大朵的紅花,那花長的很快,不一時就長成了花樹,內中一個少女忽然將頭一探,現身花叢之間,綠襖綠裙,裹一襲楊柳細腰,膚白如水,臉如桃花,卻罩一層秋霜,嫵媚之中透一種不欲近人的威嚴。楊青峰心中一動,此人似曾相識,卻又認不出是誰,想要上前相問,卻終是臉薄,躊躇之間難以下的決心,那少女卻忽然將身向花樹之中一隱,頓時不見。楊青峰正在惆悵,一個聲音卻在背後響起,道:“楊大哥,楊大哥。”聲音清脆,嬌婉動人。楊青峰心內又驚又喜,心思這姑娘好快,一瞬間竟到了我身後,不知是人是仙,卻叫我做楊大哥,難道她先前認識我?正要迴頭,身體一動,那夢卻醒了。


    楊青峰睜眼張目,見憫無雙身伏床頭,一雙俏眼正在凝視自己,臉披紅雲,眼蘊深情,剛剛那叫喊之聲正是她口中所發。


    憫無雙見楊青峰身醒,嬌臉生笑,說道:“楊大哥,你醒啦!剛剛做夢了吧?”楊青峰心中一愣,囁嚅著道:“你怎地知道?”


    憫無雙心中大樂,俏眼一眨,說道:“我看你臉上羞羞的,定是在夢中見了漂亮的女孩了,這人是誰呀?”楊青峰生性本是放蕩無羈,最喜調笑,若在往日,定是會與憫無雙耍笑一番,說道我在夢中見到的那個姑娘便是你,可是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二人心靈相通,不醫神醫又將她托付給自己照料,如此之人,楊青峰怎能拿言語調笑褻瀆?當下一本正經的道:“那姑娘我好象認識,又不認識,不知的是誰。”


    憫無雙一怔,笑容僵在臉上,過了好一時,方才道:“楊大哥,起來吃些東西吧,已經是午後了。”不知為何語氣已然僵硬了起來。楊青峰心內吃驚,自己這一睡竟去了好幾個時辰。將身坐起,向帳外一看,見桌上已擺好了碗筷和兩隻大盤,還有一隻冒著熱氣的瓦罐。楊青峰洗罷臉,坐到桌邊,憫無雙從瓦罐內盛了一碗湯放到楊青峰麵前,楊青峰早已肚餓,輕輕喝了一口,卻是辯不出這湯是用什麽熬製,隻覺滑潤可口,內裏甘甜鮮香都有,細眼向碗中一看,見裏麵有紅棗和枸杞是認得的,還有一種根莖的東西,不知是不是人參,卻也不敢肯定,另外一些就不認得了。憫無雙神情呆窒,似有心事,見楊青峰好奇用筷子撥拉碗內藥材方始察覺,連忙說道:“這是我讓店裏夥計熬製的雞肉人參湯,你這些天進食不好,得熬點上好的湯補上一補,一邊說一邊用勺子舀了瓦罐內的藥材,說這是紅棗,這是枸杞,這是淮山,這是玉竹,”忽然就怒了起來,說道:“這個破店,叫他用人參,卻說找不到,又不是不給他錢,隻好用黨參代替了,真是個破店,恨不得一把火燒了它。”楊青峰見憫無雙好端端無故發怒,心中不知所措,連忙也盛了一碗湯端到憫無雙麵前,說道:“妹妹,這幾日你也辛苦,且喝一碗湯也補補身子。”憫無雙神色稍稍平靜了一些,說道:“你多喝一些,等下吃些飯,再喝點湯,”指了一盤精炒的肥肉,說道:“這是我讓店裏做的糖炒五花肉,用的是蜂蜜,也是進補的,我讓他們用上等五花肉,這幫勢利的家夥,誰知他們用的是什麽?”一麵說又自忿忿起來,楊青峰連忙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一麵大嚼一麵連聲說道好吃。另一大盤卻是辣椒炒瘦肉的下飯菜,楊青峰也是餓了,吃了兩大碗飯,最後又依言喝了一碗湯,方始作罷。憫無雙自己卻似有心思,吃的很少。


    二人吃完,憫無雙開了房門,大叫大嚷的叫了小二過來收走了罐碗盤筷,二人坐在桌邊,楊青峰自在心中暗暗盤算今晚如何神不知鬼不覺攜了憫無雙去到山上隱身山洞和孱弱少年匯合,再去尋那千年人參為孱弱少年治傷,尋思許久,也未想出一條可用的良方妙策,正在彷徨無計,隻聽憫無雙說道:“楊大哥,我們去鎮上走一走吧。”一聽此語,楊青峰豪情大起,心想奶奶的,我就不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爺爺就不信你們能把老子怎麽的。”當下連聲說道:“好好好!”


    楊青峰將憫無雙置在身前,自己行在其後,一手執了劍柄,反過劍身將劍誇張的扛在肩頭,大搖大擺,氣勢軒昂的走了出去。過那櫃台之前,小二見是楊青峰和憫無雙,頓時臉上湧上一臉壞笑,說道:“公子爺出去?公子爺昨晚睡得可好?”憫無雙臉上一紅,便要發怒,楊青峰忙道:“你這家夥找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小二嚇得一伸舌頭,連忙躲到櫃台後麵去了。


    二人去到街上,憫無雙在前先沿街角向西。這是隻有一條街道的小鎮,就勢建在一條東西走向的闊道上,憫無雙邊走邊看,像在尋找什麽,楊青峰卻拿眼睛餘光留意四圍情形,假意漫不經心的迴頭之間,眼光一掃,見不近不遠的跟著二人,手內都拿的有兵器。不一刻去到街道盡頭,二人迴身,與那身後二人對麵擦身,那二人也正拿眼看楊青峰和憫無雙,楊青峰雙眼一瞪,犀利如刀,嚇得二人趕緊抵了頭去了。


    楊青峰和憫無雙返身又從街西走街東,憫無雙兩眼還在四處搜索,快到街東盡頭,憫無雙卻將身直直進了一家店鋪走了進去。楊青峰一看,卻是一家製衣裁縫店。憫無雙一進店門,便放聲大叫,道:“老板,做衣服!”一身肥肉的老板一聽有生意可做,樂顛顛忙迎了過來,笑容滿麵,道:“姑娘想做什麽樣式的衣服?”


    憫無雙粗聲大氣的道:“做四套衣衫,兩套男衫,兩套女裝。”拿手向楊青峰一指,道:“男式衣衫就依他的身形裁做就好。”


    “好嘞!”老板答應著忙取了木尺,來量楊青峰身高和腰圍尺寸。憫無雙卻從身上取出裝有藥經的小匣子,啪的一聲丟在桌上,道:“那女裝的衣衫麽,就依本姑娘的身高,再加高二寸即可。”老板一迭聲的說好,拿了木尺又量了憫無雙身高。楊青峰暗在心中尋思,這兩件男衫自是憫無雙給我定做的衣衫,那兩件女裝為何還要加高尺寸,難道她不是為她自己量身定做?心中忽地大悟,心說是了,無雙定是做了留待以後身穿,其時她那身形定然也是長的高了。抬眼之間,卻見剛剛那跟在後麵的二人正站在門口,眼望桌上裝有藥經的小匣,將身欲進。楊青峰見狀,將一條腿伸起直踩去桌上,左手將劍身連著劍匣一下一下拍打著右手手掌,眼光斜睨看了二人,二人終是不敢進店。


    裁縫老板量好尺寸,收了定金,卻聽憫無雙對老板說道:“這四套衣衫我是急要,請老板加緊一些,太陽落山之前過來相取。”老板聞聽大驚,連聲說道:“做不好,做不好,這怎麽做得好呢?”


    憫無雙道:“好吧,那就再寬些時候,待到天黑之時我來取,終是可以吧?”


    裁縫老板耐了心性,說道:“姑娘說笑了,這個時候也做不好。”憫無雙忽就大怒起來,說道:“這個時候也做不好,那個時候也做不好,你還開什麽店?不如我一把火燒了它。”


    老板殺豬般叫起來,說道:“四套衣服少說也得三天,一時半刻那裏做得好,你殺了我也是無用,你這生意我還是不要做了罷。”


    楊青峰不知這半日之中憫無雙為何屢屢無端發怒,不盡人情,四套衣衫那能一時半刻便做的好?當下連忙拉了憫無雙,對裁縫老板道:“你這裏不是有做好的現成衣服嗎,既是姑娘急要,我們就選四套衣衫得了。”憫無雙心裏其實也是知道四套衣衫不是一時就能做的好的,聽了楊青峰之言,便依了楊青峰之說,為楊青峰選了一件淡藍色綢緞麵料的衣服,一件白色純棉長衫,又各選了一件大紅和翠綠顏色的女式連衣長裙。


    迴到客棧,天已近黑,憫無雙又大叫大嚷的叫了小二過來,點了一桌十分豐盛的飯菜。楊青峰心中一直在尋思今夜脫身之策,剛剛行在街上,那隨在身後二人,楊青峰隱隱所覺便似先前隨了嗔無行的弟子,卻也不敢肯定,不過二人顯是不懷好意。楊青峰心中有事,便吃得少,憫無雙卻是狼吞虎咽,去了少女的矜持,也不管楊青峰就在身邊,吃完將碗筷一丟,對楊青峰說道:“走吧。”楊青峰大是愕然,問道:“去那裏?”憫無雙聲音冰涼,說道:“去了就知道了。”


    楊青峰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加之心內已將憫無雙當做生死同依之伴,憫無雙說走,那就依她而走。當下二人起身,憫無雙將白天買好的四件衣服都疊在一起打一個包,讓楊青峰背在肩上,自身卻抱了那個盛放藥經的小匣子,也不加掩飾,一前一後向客棧之外走了出去,小二有心要與楊青峰耍笑,一見憫無雙臉若冰霜,已到嘴邊之話不敢吐出,忙自咽下肚去,也不敢過問。二人出了店門,憫無雙在前向東,出了小鎮,卻踏上一條斜向入山的小徑,正是去不醫神醫行醫堂的小路。憫無雙在前,行走甚慢,此時天已大黑,楊青峰迴頭一張,見後麵不遠,隱隱有寒光閃爍,心知是跟蹤之人縱躍閃躲之時所執刀劍之鋒的寒光。憫無雙卻似很累,走走停停,行了許久,方才到了先前所居的行醫堂。憫無雙卻是看也不看一眼那早已被嗔無行燒成殘桓斷壁的院落,徑直而去,來到院落之後的樹林邊停下,又歇息一時,方始進了樹林,一步一緩,卻又將腳下的枯枝敗葉踩的咯吱直響。楊青峰心想身後那跟蹤之人此時定是在心中大樂,心內卻也不懼,心思隻要無雙心中去了憂愁便好,將身跟了憫無雙一步一緩,向樹林深處走去。也不知行了多久,憫無雙停步不前,在身邊摸出磨刀火石,雙手摸索著在地上集了一堆樹葉,嚓嚓嚓的打起火石來,火星一點一點崩到焦葉之上,被風一吹,忽閃一下就燃了起來。楊青峰就著火光一看,見眼前隆著一堆新鮮黃土。可不正是昨日自己與憫無雙所壘的憫三秋之墓!


    楊青峰忙就著火光去找些枯枝加在火上,火勢愈旺,光亮照得四圍晃若白晝。憫無雙將雙膝跪在憫三秋墳前,拜了三拜,起身對楊青峰說道:“把你的劍借我一用。”楊青峰不明所以,遲疑著倒轉劍柄將劍給憫無雙遞了過去。憫無雙持劍在手,去到墳尾,卻自用劍掘地,一邊掘一邊用手拋土,不一刻便掘得一個細深的小坑,大小正好容身那裝藥經的小匣。楊青峰近身悄悄對憫無雙言說附近有人,憫無雙卻是猶若不聞,越發用勁,一時用劍,一時用手,小坑漸深,初時跪地直掘,漸漸躬身,最後伏身直將身體貼地,坑深已超二尺,憫無雙方始住手,起身將小匣打開,將兩本藥經取出,就著火光看了一看,卻又放進匣中,再把匣子放入坑內,卻又伏身貼地,將手伸進坑中,不知在做什麽,擺弄了許多時候,方始起身向坑內填土。楊青峰此時心中已是知了,憫無雙自是要將藥經隨同她爹爹憫三秋一起葬在此處,隻是不明自己提醒她身後有人跟蹤之時,她何以還是要將藥經埋了進去,也不知她心中做何之想?心想嗔無行一夥欲得藥經如狂,那跟蹤之人隻怕便是為他所派,無雙不聽我說,執意如此,如若今日不敵歹人,藥經隻怕難保。


    憫無雙埋完藥經,迴到憫三秋墳前,重新跪倒,又拜了三拜,起身搖手示意楊青峰不要再向火內添加柴禾,嘴角向墳後樹林一胬,當先向林內走了進去。楊青峰會意,在後相隨,憫無雙卻是越走越快,身輕如燕,腳下悄無聲息,竟似身有輕功。走了一時,轉個方向,腳下更疾,楊青峰施展武當輕身功夫,腳下不敢有絲毫停滯,正在跟得頭昏腦脹,憫無雙卻陡然止步,楊青峰一頭撞上憫無雙後背,黑暗中心覺憫無雙正自掂腳起身向前方探視,也將目光向那方向一看,樹遮枝擋,隻隱隱見著有些光亮,二人悄悄再將身向前掩近一些距離,卻是又迴到了憫三秋墳左稍遠之地,那一團亮正是二人剛剛所生之火。


    二人找了一個好方位,靜悄悄息聲,定神看那地方,那火卻是比剛才旺了許多,光亮之中,隻見一人正向火內加柴,那人不時起身向林外張望,顯是焦急。憫無雙也不心焦,又過了許久,林外遠處忽地傳來人聲,五六把火把向墳地方向移來,漸漸走近,當頭之人卻不是嗔無行是誰?剛剛添加柴禾之人心內歡喜,早早起身靜待相迎,見嗔無行近前,忙畢恭畢敬上前稟告道:“師父,徒兒親眼見他二人將藥經埋在此處!”說罷用手向憫無雙剛剛劍挖土坑之處一指。


    嗔無行掩飾不住心內歡喜,顫聲而道:“你可看的清楚果真是那藥經埋於此處?”


    那人忙道:“迴稟師父,此事我見的千真萬確,先前我與五師弟跟著他倆,一路到了此處,我讓五師弟過來稟告師父,我親眼看他二人挖坑將寶經埋了進去,裝在一個小匣之中,絕不會有錯。”


    嗔無行依他所指,將身近墳堆後邊那堆新鮮泥土一看,見果然是新挖之跡,一聲大喝,道:“快挖快挖!”立時便有四五個人跪身,手忙腳亂便要動手刨土,卻是頭碰頭撞在一起,嗔無行忙道:“一個人挖,快!”三四個人起身,留了一人,那人在師父麵前自是要格外賣力,如母雞刨食一般雙手連動不停,不一會兒即伏身,漸至身貼於地,忽然一聲驚唿,叫道:“師父,挖到匣子了!”卻又言語頓弱,說道:“師父,匣子好沉,拿不上來。”


    “拿火來!”嗔無行一言出聲,四圍火把都照了過來。嗔無行向坑內細細而看,隱隱所見,果是有小匣伏在坑底,顧不得身份,兀自伏下身去,撥弄了許久,亦是難以取出,起身再看一時,再將身伏貼地,手中似是拉著一物,用力一拔,身向起仰急劇用力,起身之時手上拿了一本書冊,就著火光一看,不由欣喜若狂,那封麵之上明明白白寫著神農藥經上經六字,簡略翻了一翻,千真萬確正是神農藥經上經!當下急伏下身,依了剛才之式,身貼地麵,手伸進坑,雙眼正對貼了坑口,要去取那下經。撥弄一小會兒,手內再是用力一拔,身體還未後仰,隻聽一聲大叫,坑內兩支利箭飛出,一左一右正射在雙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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