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凰看著大哥,並沒有立時迴話,隻是認真的盯著他指尖的紫色花汁被他用潔白的帕子一點點抹去。


    子皓杯中的酒已然見底,他沒什麽形象的趴在那兒,言語間竟然有些感同身受的傷心:“大哥,我知道你對闞悅的心思。可是人走了那麽久,你一味執念,與她來說,也不是什麽好事。”


    子軒聽了這話,也不知是何想法,隻是低頭又抿了一口杯盞中的酒,似有所感或所悟:“有些東西果然要慢慢品,喝得急了就會嗆口。”


    他將目光轉向窗外:“我雖不及子凰,但自幼也算有天賦。用那樣的方式失了所有靈識……嗬,說實話,我不是沒有怨恨過的。”


    “我恨子凰挑了那樣的時辰出生,恨自己為何偏要避了所有人去找蘭花,恨父親母親偏疼弟弟,恨蒼天不公,恨這世上一切機遇……臥床十五年,每一年,每一月,我都痛不欲生……”


    “若是沒有闞悅,我真不知道如今的我會是怎樣,隻怕,連是否活著都是未知。”


    “可偏偏,是我親手殺了她。”


    一字一句都是肺腑,是他從未對外人道的真心。


    子皓黯然:“哥,我不是不懂。隻是……”


    子凰接話道:“隻是,我們沒有辦法幫你。”比起子皓,他的語氣更加平淡而冷靜。


    子皓:“大哥,再是難過,也過了這麽多年了。闞悅她是言家人,雖是家仆,可也接受過洗禮,死了便是死了,無魂可聚。不管用什麽法子,我們都找不迴她了。”


    子軒低頭,再品了一口酒:“是嗎。”


    問的是子皓,目光卻是看著子凰,語氣低沉,沒有喜怒。


    等了半晌不見答話,他也不著急。


    他們兩人對峙,子皓卻是忍不得:“大哥,男兒在世,情愛不過枉然,闞悅姐姐是好,可是人走了,緣就盡了,執念這種東西。並不見得好。”


    子軒似乎笑了:“二弟,論資質,論長相,在三兄弟中,你都算不得拔尖兒。可若是論豁達,大約你是占了第一位的。”


    子皓見他談到自己,也不惱,順勢扯了話題:“豁達什麽呀,這不是被逼著成親,沒有法子不想開嗎?”


    子軒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惱,隻是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酒香濃鬱,酒意醇厚,然而到底太過清冽,激得他咳了幾聲,待得平複下來後,他將茶盞放迴原位:“子凰,你再細想想罷,若是得了思緒,哪怕隻是萬一,也請你告訴與我”


    說罷,他起了身,臨走之前,他拍了拍子皓的肩,道了一聲:“二弟,恭喜你了。”


    子皓喝得半醉,又被這一下拍的不輕,好險沒趴到桌上去。他茫然的抬頭,直到子軒走遠才算找迴自己的語調:“哥,你手怎麽那麽重。”


    子凰端坐原地,看著子軒慢慢遠去的身影,連帶著眸色都漸漸沉了下來。


    偏生子皓這時開始撒酒瘋,拽了弟弟開始胡說八道:“三兒,二哥這輩子大約就這樣了,再也不能喜歡旁的漂亮姑娘,大哥呢,心裏有了人,也沒什麽機會和她相守到老。餘了一個你,隻願你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歡那一個,無憂無慮,無災無病相伴到老。”


    子凰將忽然湧起的思緒按捺了下去,目光也落迴了趴在那兒的子皓身上,聽得他如此說,更是一掃方才的陰霾,荒丘那一幕刻骨銘心,不知不覺就露了笑容,像是雪後的初陽,耀眼明媚:


    “二哥,你可知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這一句,仿若晴天霹靂,不止子皓被驚得清醒,便是滿院的仆從也都各個如雷慣體。


    子凰看了看子皓:“二哥,我與你喝酒不是頭一迴,不過半杯酒罷了,我知道,你還沒醉。大哥哥走了,你起來吧。”


    他揮揮手,將支起耳朵的仆從都遣出了院子。


    子凰:“好好兒的,裝醉做什麽?”


    子皓:“你不知道?”


    子凰:“我自是不知。就像我也不明白你今日為何跑這兒來喝酒。”


    子皓輕笑了一聲,伸手揉亂了子凰的頭發:“臭小子,別扯開話題,眼下並沒有旁人,你說你有喜歡的人了?是誰?”端了酒盞抿了一口,頗有幾分看好戲的樣子。


    在子皓麵前,子凰從不遮掩,見了他問,也不扭捏:“黎淵。”


    子皓一口酒卡在喉間,聽得這話,盡數噴了出去。


    子凰早有準備,側了側身,堪堪避過,手上握了子皓的扇子,將那一抹水霧也擋得一幹二淨。


    子皓來不及收拾自己的狼狽,猛的向前一探,抓住了弟弟的衣襟:“你剛才說了什麽?再說一遍?!”語調尖銳,幾乎快把子凰而耳膜震穿。


    子凰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二哥,你這麽驚訝做什麽?你見多識廣,道侶同修的事兒,你還見得少嗎?”


    子皓:“怎麽就道侶同修了?那小子尋仙問道了嗎?”他歎了口氣,稱得上語重心長,倒真有了幾分哥哥的做派:“子凰啊,道侶同修是常事,可是……可是……是姑娘不漂亮,還是修仙不好玩?為什麽偏偏是黎淵?……你……唉……父親知道了大約會氣死。”


    子凰仔細的想了想:“父親,似乎並沒有很生氣……”


    子皓又是一口涼氣,幾乎沒把自己抽暈過去:“父親知道了?”


    子凰點頭:“是啊,父親說,天定的,隻當言家欠黎族的……”


    子皓扶額:“弟弟啊,父親那是不生氣嗎?是把你當禮物賠出去了啊!”


    子凰:“我自己心裏有數,倒是二哥你,既然娶了人家,不管你是為了什麽,總是要從一而終的。”


    子皓:“哎喲喲,這個莫書茵你不是見過嗎?我都答應娶她了,哪裏敢亂來……”


    子凰不過白囑咐一句,他自然知道自家哥哥是什麽性子,哪有什麽辜負不辜負一說,大哥說的對,三人之中,隻有他最明白自己要什麽。


    子皓:“三兒,大哥求的事兒,你或者還得去一趟,方才我說的,他顯然不相信。”


    子凰點點頭:“我知道。”


    子皓看了看弟弟,總有種好白菜被豬拱了的可惜,歎了口氣,摟著餘下的半壇花間醉,擺了擺手出門而去。


    熱鬧散去,徒留了一朵粘膩的蘭花,在玉石桌上腐爛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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