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藥性太重,許是入睡太晚,子凰這一日又是到午後才醒來,除了院落裏忙碌的仆從外,並沒有別的任何聲響。他定定的看著床幃,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麽。


    “少爺,家主說,若你醒了,請你到大少爺院子去一趟。”負責傳達的小廝盡職盡守,立在門口,直到裏麵有了動靜才開口,顯然是言淮特意交代過的。


    “明兒我會在這院子裏設一個陣,請言伯伯帶人好好護著這個陣,等我迴來。”


    是黎淵!昨兒他在大廳信誓旦旦要護著大哥,直到他找迴五色嬰蓮。


    還沒進院門,子凰就發現了異樣,這院子本就是靜養所用,原先就花香沁人,隔著老遠就能聞見,可今兒就是到了門口,還是一絲花香都不曾聞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香氣,說是清香又帶了幾分甜膩,這味道……


    子凰忽然有些心悸,阿淵說了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要護住大哥,他不是自己,很少說這樣決絕的話,況且他不修金丹,除了些天生地養的靈性,便是連陣法都沒有好好學過,如何能設陣,除非……


    繞是有了猜測,踏進院子,看清眼前的一切後,子凰的腳步還是頓住了,連帶著心也狠狠的往下滯了滯。


    大哥的床榻被移到了院子中,臨時支起的亭子輕紗垂落,隻在頂上留了空隙,任由陽光傾灑。清風掀了帷幔,大哥安安靜靜的躺在那兒,縫隙裏露出的容顏不再蒼白,雖然還是消瘦,卻不再是可怖的骷髏模樣。


    一切似乎很好,除了院子裏那些原本生氣勃勃的植物,在一夕之間或枯萎,或蕭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升機;除了圍著床幃那些不成型卻又明顯是陣法的血色圖樣;除了懸浮在空中那盅盛滿了鮮血的沙漏。


    黎淵!你到底做了什麽!


    子皓看著弟弟自進了院子後就一言不發,想著他大約是猜出了這所謂陣法的緣由,想起方才黎淵的模樣,不由也是心驚,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子凰自是猜到了。


    空氣中彌漫的甜香,正是黎淵鮮血的味道!


    “言哥哥不知道,我自小嚐百草,這血也不大一樣,沒什麽腥味兒,都是藥草氣息,這水怪眼盲心瞎的,鼻子卻靈,這世間的精怪一旦年歲久了,都愛靈草……”


    因為血不一樣,就可以這樣一次次的任性妄為,不當自己是人嗎?


    言淮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冷靜自持偶有驕縱的兒子臉上少有的迷茫,並沒有二兒子的顧慮,淡淡道:“子皓,告訴你弟弟,好讓他知道,他言子凰,我們言家,欠了別人什麽。”


    子皓無奈,歎了口氣:“這血是昨晚夜間,他背著所有人準備的,他說他知道中原的人講究都多,若是知道他的法子,不管是不是他自願,怕都是要瞻前顧後,誤了時機,倒不若他提前準備了。他說反正血已經有了,若是不用也是白白浪費。他的血有什麽功效,想來是告訴過你的。這陣法……這陣法……是……是……”


    子凰神色變幻莫名,做哥哥的到底不忍再說下去。


    言淮:“這是疊加陣法,一個是防止血液過早凝結的。”他右手一揮,一個五星的光暈慢慢的顯現了出來,仿佛黎淵還蹲在那兒,不熟練的拿著筆細細的畫著,趁人不注意拿著小刀偷偷的往裏補血,晨風寒涼,黎淵因為失血,整個人麵色蒼白,唇色青紫。本就沒有靈力護體,整個人在不經意間瑟瑟發抖。


    隨著他的筆法遊走,周遭萬物的景物都似起了變化。蒼翠的樹葉慢慢枯萎從枝頭緩緩飄落,嬌豔的鮮花也漸漸的失了光澤,殘顏凋零。


    落葉殘花在黎淵周遭隨風而動,混著血液散發出餘生最後一波暗香,紅衣枯葉殘花,第二道陣法在這帶了幾分蕭瑟的情景裏,在他略顯生澀的描繪中漸漸成型。


    借靈!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和天地借靈!


    子皓:“他說,他知道大哥生病,你一直很傷心,哪怕明明不是你的錯。其實不止是流言,隻怕你自己心裏也是這麽認為的。所以你去煉飛刀,去殺巨蟒,獨來獨往,不要任何人幫忙。因為你覺得那是你欠大哥的。他知道,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大哥哥才默許自己跟著的,哪怕是去找荼心草也是為了哥哥。阿淵說,你那麽驕傲,如果做不到一定會很傷心,所以,他幫你。”


    這些話,子凰確實說過,當著黎淵的麵,毫不避諱的說過……當時黎淵是怎樣的神情?傷心嗎?好像並沒有,隻是一如既往的笑,好像自己的薄情冷漠他都早已習以為常。


    可是,一個人怎麽能對著另一個人的刻薄,習以為常呢?……


    “他人呢?”語氣還算平靜,隻是眼角的微紅還是出賣了他。


    “去找五色嬰蓮了。”子皓拉住了想去追的子凰:“不要追了,他沒有告訴我們去哪兒找,隻說那是九黎人才能進的地方,我們去不了。”


    “我不管!”子凰被安置在正中央沙漏中一滴滴緩緩落下的鮮血所激,隻覺得刺目到疼痛:“他如今這樣,要怎麽一個人去找藥草。從認識到現在,除了身手靈活會招些動物外,他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他這樣,要走去哪兒?能走去哪兒?”


    這些血,幾乎是把他半條命交代在這兒了。


    子凰再不能忍耐,一把打開哥哥的手,竟是直直的朝著他開出了一朵火蓮,防止他再來拉自己。


    “子凰!”子皓從沒見過弟弟這樣,立在原地竟是真的沒有再去拽他:“他已走了幾個時辰,你要去何處找他?”


    子凰下意識的迴道:“我有銀魚護……”腕字還沒出口,就覺出不對來,手腕處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他……沒有法子找到他。


    他停下了腳步,迴頭有些茫然的看著子皓,那句我找不到他,像是魚刺一般梗在了他的喉嚨口,連著愧疚和悔恨堵的他說不出話來。


    僵立許久後他仿佛想起了什麽,暗淡的眸子閃過一絲光彩,他像是終於找迴了自己的語調:“黎伯伯,黎伯伯一定知道。”


    他提步再走,這一迴沒有人出聲,更沒有人攔他,隻是在他踏出院子那一刻,原先失了生氣的落葉枯草像是得了指令,席卷著狂風,在子凰麵前立出了一座高牆。


    子皓在他身後冷了語氣,一字一句道:“阿淵說,那地方你不能去,你要留在這兒,守著大哥,守著這兩道陣法,黑匣子出現在這院子裏絕不會是外人帶進來的,隻能是熟悉這院子的人。所以,你跟我,都不能離開這院子半步。直到他把藥帶迴來。”


    “可是,二哥。”子凰立在那兒,固執的沒有迴頭:“阿淵讓我留在這兒護著大哥,可是現在,他的身邊有誰?又有誰能護著他呢?他才十四歲,憑什麽……”憑什麽要為了與他無關的事情,犧牲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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