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等王師遠悠悠醒轉過來時,發現他已經不在馬車上了,而是躺在一張無比柔軟的床上。


    房門關著,屋內空無一人。四周的陳設精致但不奢華,看得出來,此間的主人相當有品位。


    他伸手摸了摸傷口,發現傷口仍跟之前一樣,幾乎沒有感覺到好轉,仍然使不上半分力道;隻是痛楚減輕了很多,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王師遠起身下床,打開房門。


    門外是一個院子。院子內有涼亭、有草坪、有假山、有水池、有樹木。


    另外還有一個人。


    封塵。


    封塵坐在涼亭中,看著水池,靜靜地,如同一尊雕像,不知在想些什麽。


    王師遠有心安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得在他旁邊坐下,靜靜陪著他。


    過得片刻,封塵忽然道:“你傷勢如何了?”


    他們二人雖見過幾次,接觸過幾次,但實在說不上有多好的關係;隻不過因為此次麵對的共同的敵人,雙方的關係忽然親近了些許。


    “沒什麽,還是老樣子。”王師遠如實答道。


    封塵轉向他道:“那你不覺得奇怪麽?”


    王師遠點點頭道:“確實是有點奇怪。按理說,屠天罡完全可以直接殺了我們,可不但沒有殺我們,還給我們治療傷口,這實在不合情理。”


    封塵道:“這是其一。”


    王師遠一挑眉,道:“哦?”


    封塵接著道:“看起來他們好像在給我們上藥治療傷口,然而我完全沒有看出他們用的到底是何藥,更關鍵的是,用了他們的藥,傷勢非但沒有痊愈的跡象,反而更嚴重了。”


    王師遠訝道:“什麽?你的傷更嚴重了?”王師遠這才注意到,就這說話的一會兒工夫,封塵額頭上已滿是汗水。


    雖疼痛難忍、滿頭大汗,但封塵依然竭力保持著正常的語氣,道:“他們肯定是不會真心替我們療傷的。現在所有的一切,我猜,估計也就是為了保持我們不死,接下來他們肯定還有下招。”


    王師遠左手撫摸著右肩傷口,沉吟半晌,點點頭道:“有理。”頓了頓,他又道:“不過說起來,我們本已是必死之局,既然留了我們一命,接下來不管他們出什麽招,我們都還有翻盤的機會。”


    封塵凝視著王師遠的眼睛,緩緩道:“不愧是王師遠,不論何時都不會被眼前的困境打倒。”


    王師遠卻不去看他,道:“心願未了,怎敢輕言生死?”


    封塵剛想問他有什麽心願,院門開了,進來一個人。


    因來人正好在背著太陽,受光線影響,王師遠二人隻能看到來人身形曼妙,卻一時沒有看清來人的麵容;走得近了,王師遠才看清,來人果然是雲飛兒。


    雲飛兒美目一閃,在王師遠、封塵二人身上掠過,笑道:“看二位公子精神了許多,正好,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王師遠與她相識日久,尤其是摘星樓之變後,更是知道她心口不一,她說是有事相求,必是又有新的法子來折磨他們了。當下忍不住譏笑道:“封塵可是你的侄子,我更是你的階下之囚,有事吩咐就行了,還用相求?”


    雲飛兒瞟了王師遠一眼,笑道:“你不用提醒我。封塵雖是我姐姐的孩子,但卻也是封寒的血脈。看在姐姐的份上,我已留他一命,此後我們再無淵源。”


    封塵聽得這話,眼神不由一黯。至此,他在這個世上的所有血脈親人均已不在。


    王師遠歎道:“往昔都說你心有七竅,聰慧無比,兼且善解人意;如今看來,遠遠不止。”


    雲飛兒笑眯眯道:“哦?”


    王師遠繼續道:“你的聰慧、體貼都隻不過是你迷惑眾人的手段而已;看似弱不禁風、楚楚可憐,其實都是為了掩藏表麵之下的無情、冷漠和野心而已。”


    雲飛兒道:“看來你對我的認識倒是與眾不同。不過,你覺得,我的野心是什麽?”


    王師遠歎道:“這我倒還沒看出來。不過,似你這種人,所作所為斷不會無的放矢,肯定都藏有一個最終的目的,隻是我還沒發現而已。”


    雲飛兒笑道:“沒想到數日不見,阿遠倒是比以前想得更多想得更遠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來跟你們說個正事。”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一聲大喝:“什麽人?”接著,一個聲音響起,“謝老二在哪?叫他出來。”


    乍聽這個聲音 ,王師遠感覺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邊聽過,不禁凝了凝神。


    一個聲音道:“謝二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到底何人,再不報上名來,我等可就不客氣了。”


    那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道:“老子雌雄雙煞玄武煞,快快叫謝老二出來受死。”


    王師遠恍然,怪不得感覺有些熟悉,原來是雌雄雙煞到了。王師遠心知雲飛兒等人必定在自己身上動了手腳,才會一直使不上力氣;若是無人相助,自己想要離開實數萬難。


    來不及細想,王師遠忽地指著雲飛兒,大聲道:“雲飛兒,你又想要玩什麽花樣?我王師遠做事光明磊落,絕不會跟你同流合汙。”


    雲飛兒扭頭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王師遠趁機接著道:“我們現在已經身受重傷,功力盡失,你還想要幹什麽?”


    雲飛兒終究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片刻功夫終於意識到他的目的。不過她也不在乎,嘻嘻笑道:“阿遠啊,你是聰明;可是聰明,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她扭頭朝旁邊牆角一人淡淡道:“把雌雄雙煞帶來見我。”


    正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女聲:“看來今天謝老二倒是做了縮頭烏龜,我們先撤,下迴再來。”隨即傳來附和聲道:“好,咱們走。”


    僅僅片刻功夫,院內院外便徹底安靜下來。


    雲飛兒自顧自走到涼亭中坐下,招唿王師遠和封塵道:“人已經走了,消息也送出去了,你該安心了。來,坐下,我們聊聊。”她的語氣淡漠,似乎對於是否能捉住雌雄雙煞毫不在意。


    王師遠和封塵對視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隻能默默走了過去,默默坐了下來,等著雲飛兒說話。


    雲飛兒瞥了他們一眼,將他們的神色盡數看在眼裏,道:“你們受了傷,本該讓你們在此地好好養傷的。但不巧的是,再過半個月就是滄州沈家莊老太爺的六十大壽了。”她頓了頓,又道:“阿遠,你與沈太爺見麵次數不多,但他一直對你關愛有加,你不是不知道吧。”


    王師遠默然。確實,沈家莊作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沈太爺亦是江湖上的名宿前輩。自從十年前沈太爺第一次在摘星樓見到王師遠,便對他一直喜愛有加,更是在他十六歲生日那天,送給他一件價值連城的禮物。十年來,雖然見麵的次數聊聊,但王師遠確實能在沈太爺身上體會到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殷殷期盼和關懷。


    雖然如今摘星樓發生了變故,但這並不能影響王師遠對沈太爺的敬重和感激。因此,聽得雲飛兒說及此處,亦不得不點頭道:“是,沈太爺的壽宴,若是有機會,我定然會去。”說完,眼睛一眨不眨得盯著雲飛兒。


    雲飛兒笑道:“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我又不綁著你,你要去就去好了。不過——”雲飛兒頓了頓,又道:“沈老太爺的壽宴,想必是極其熱鬧的,這樣的場合哪能少得了我,但是路途遙遠,車馬勞頓的,我一個弱女子終究不太安全,因此,你們二人可願和我一起上路?”


    王師遠和封塵對視一眼,兩人均不由翻了翻白眼。他們二人傷勢未複,手無縛雞之力,本就是任人宰割;雲飛兒看似給予他們自由,又以商量的口氣談論此事,實際不就是要將他二人轉移到滄州,而且一路上還得自己做牛做馬?


    王師遠腦筋一轉,瞪著雲飛兒道:“沈老太爺壽宴,你去幹什麽?難道想去搗亂?”


    雲飛兒佯怒道:“你把我想成什麽樣的人了?沈老太爺是武林名宿,我難道不能去給老太爺祝個壽?”


    王師遠心裏雖然一百個不相信,但他料來此次壽宴必定江湖豪傑眾多,即使雲飛兒有什麽想法,也不敢當著天下眾豪傑的麵使什麽壞,便稍稍安下心來。


    雲飛兒似乎很樂於看到他們二人的表情,笑道:“看來你們是沒有異議了,那就走吧。”說著就站了起來。


    王師遠和封塵再對視一眼,一臉愕然,都沒想到,雲飛兒慢條斯理地聊了半天,此刻卻突然說走就走。


    二人無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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