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杭州武林掀起軒然大波。


    先是林長青,包括杭州分舵叛變摘星樓,王破軍身死的消息傳來;昔日關中霸主錢保保,手持易空劍追殺王師遠至此,卻在自己的地盤上被封塵所殺;王師遠、封塵、易空劍均消失無蹤。


    有人說錢保保是先被王師遠暗器所傷才被封塵有機可乘;有人說封塵和王師遠是一夥的;甚至有人說,此一戰,乃是封塵為父出氣,公然與摘星樓為敵。


    江湖傳說,眾說紛紜。


    而此時,王師遠正孤身一人,漫步於錢塘江畔。


    天空下著細細的小雨。


    王師遠依舊是那一襲青衫,溫文爾雅,雙目平靜而淳和,如同一個淡泊的書生亦或剛剛走遍四海名川歸來的遊子。


    一柄油紙傘在他手中輕輕旋轉著,傘麵上的雨水順著傘沿慢慢旋轉落下,在地上濺起一個又一個的水花。感受著雨水中夾帶的寒風和冷意,王師遠不禁緊了緊衣袖,微微縮了縮脖子。


    突地他愣了一下,又不由苦笑起來。隻是,那笑是那麽的無奈和苦澀,充滿了心酸和遺憾。自從五歲開始習武,除了一開始由於體質原因生過幾場大病,他已十數年沒有感受到身體上的寒冷了。彼時,憑著一身傲人的修為,寒暑不侵;而如今,隻是下了一場雨,卻感到了一絲寒意。他腦海中不禁又浮現出過往五千多個日夜的苦修,風雨不綴。


    而今,竟全是一場空。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叫喊聲。王師遠扭頭看去,原來是一群觀潮之人,男女老少皆有,更有不少有閑情逸致的江湖中人。


    原來,今日已到八月十五,錢塘江漲潮了。


    他轉過身去看那錢塘江。隻見水天交接處,一道黃色的身影由遠及近,整個地往前推進,似乎把整個天幕拉扯了過來。轉息之間,江潮的勢頭更大更猛,層層疊疊,遞次而來,一浪竟比一浪更高,猶如萬馬奔騰各不相讓。此時,已能聽到那足以震撼天地的雷鳴之聲。


    到得近前,那潮水更是帶著一股決絕朝江堤上衝撞而去,瞬間激起數十丈高的水浪,方圓數丈之內水霧彌漫,如同千層堆雪,空氣中充滿了江水的味道。


    此時,王師遠早已忘了去欣賞眼前這雄奇的江潮奇景。就在浪潮如萬馬奔騰般狂湧而至的過程中,他忽然感覺到他的身體內、丹田中、經脈間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在蠢蠢欲動,似乎深埋地下的種子感受到了雨水和陽光將要破土而出,似乎某種沉睡的力量正在逐漸蘇醒。


    仿佛隻是一瞬,卻又像過了無數年那樣漫長,時間被無限度的拉長。王師遠緊閉雙眼,腦海中卻一一閃現出多年前那些本以為被塵封的往事。從他兒時體弱多病,經常被父親帶著尋醫問藥,到後來被迫學武,再到後來憑著自己堅韌的心性一步步邁向武學頂峰,再也不像兒時那般體弱。


    往事一幕幕紛至遝來,畫麵卻集中於當初初習武藝時的一招一式,幾乎每一個動作都看的清清楚楚。耳邊仿佛又聽到父親的喃喃聲:“孩子,你體質受限,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窺探最頂尖的武學奧秘。為父隻望你能強健身體,至於武藝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突地,那些紛繁複雜的武學招式漸漸融合,最後竟凝為驚天一刀,直刺入王破軍胸口,王破軍滿身是血,臉上猶帶著一股不可思議的表情。


    “啊!”王師遠驀地驚醒,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


    自從母親難產去世後,父親一直未娶。他一直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親人。他的逝去本已是他心中最深沉的痛,如今卻殘忍地在他心中再現一遍,這讓少不經事的王師遠如何承受。


    然而,便在此時,仿佛春雨滋潤大地,在此氣機牽引之下,王師遠本已枯竭的丹田卻有一股新生的真氣澎湃洶湧而來——那是一種不同於以前的真氣。如果說以前的真氣像春風,溫暖而輕柔,那現在的這股真氣便如寒冬的冷風——凜冽如刀割,有著一往無前的冷厲和決絕。


    這股真氣來得如此突然,立破其任督二脈,往後更是如決堤之水,一發而不可收拾。王師遠隻是一愣,便強忍真氣肆虐的痛苦,立掌為刀,將腦海中精簡凝練過的招式以刀法一一演練出來。


    因體質受限,四時令中的四門武學,他自幼修習的是翻雲掌和覆雨劍;另外的握火拳和抱冰刀雖未深入習練,但其拳譜和刀法卻同樣熟記於心。


    王破軍死後,他心中悲憤,恨意聚集,恨不得殺盡天下背信棄義之人;而眼下,受天地氣機牽引,他的丹田、經脈受到強大內息的灌溉,正需要通過一種威力巨大的武學將其融入他的血肉並最終釋放出來。


    若劍是君子,則刀乃霸王。抱冰刀法氣勢恢宏、淩厲絕倫、霸道非常,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成了王師遠心中的第一選擇。因此,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抱冰刀法的招式,並一一演練;別人花費數月甚至數年才能熟記並演練出的抱冰刀,在王師遠手中,竟在短短的數個時辰之內便融會貫通。


    在外人看來,一個落魄的書生在觀潮時突然發瘋,丟掉手中的傘在雨中手舞足蹈;而在顏敏等人眼中,卻是有喜有憂。喜的是,王師遠的武功終於恢複,甚至更進一步;而憂的卻是,以刀法看人品,便知他的心性必有大變。往後如何,實難預料。


    雨停了。


    夜降臨了。


    錢塘江依舊在潮起潮落,可江畔的安國寺卻逐漸安靜下來。空氣中微微的鹹濕,混雜著寺廟特有的香火的煙氣,還有那不時傳來的歡快的蟲鳴。一切都那樣平靜而祥和,如同這座古刹,數十年如一日,淡然地看著世間繁華、滄桑浮沉,不悲不喜。


    王師遠迴到寺院中時,顏敏等人正準備吃晚飯。依舊是明慧方丈遣弟子送來的素食。顏敏看到王師遠迴來,臉上一喜,迎上前道:“阿遠,你迴來了,快過來一起吃飯吧。”


    自從來到安國寺,他還粒米未沾,從未展露笑容的王師遠微微一笑,道:“嗯,好。”


    顏敏開心地笑了。她拉著王師遠坐到自己身邊,點著盤中的菜道“這是青菜豆腐,這是芹菜炒麵筋,還有這個是山藥炒木耳。寺中沒有葷食,這都是挑的你喜歡的素食做的。你快嚐嚐,是否合你胃口。”


    王師遠性情衝淡,平時吃的也都是樸實的家常菜式,對口腹之欲要求極低,因此對這些菜簡單到極點的菜式亦能甘之如飴。


    王師遠輕輕舉箸,每樣菜都嚐了一口,若有所思道:“敏敏,這些菜莫不是你親自下廚做的?”


    顏敏不迴答,卻問道:“你覺得味道如何?”


    王師遠苦笑道:“你知道我對飲食沒什麽講究,更沒有研究,你問我味道如何,我隻能告訴你,我覺得挺好吃。”


    看著王師遠苦笑的表情,顏敏道:“我知道你吃飯簡單隨便,但近幾日看你神思不屬我委實擔心,但又不知如何才能勸慰你,也隻能下廚給你做幾樣你平時吃慣的菜。”


    父親慘死的並不隻是他王師遠一個人,亦有麵前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可內心卻堅強無比的女子。當他還在為自己失去父親、失去武功而懊喪、悲傷、痛苦時,她卻在盡她所能,來安慰他,讓他心中有所寬慰,而將自己的那份悲傷深埋心底。


    王師遠一時無言。


    “阿彌陀佛!”一聲佛號打破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沉寂。一個小沙彌雙手合十,站在門外,道:“施主,方丈有請。”


    王師遠歎一口氣,放下手中木筷,道:“敏敏,你先吃,我去見過方丈便迴。”說罷,站起身走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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