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對於去見程夫人,因著程詢事先已經提過,怡君並不意外,但也正因為事先知情,心緒有些微妙和複雜。


    葉先生對此則是喜聞樂見,瞧著怡君走出學堂,笑了笑。


    昨日辰時,程詢急匆匆地找到她麵前,說要去南廖一趟,您得幫我找個由頭。


    她不解,說你去南廖做什麽,又不是休沐的日子。


    程詢就說,有件要緊的事要辦,您要是不幫忙,我可就暗中做手腳了。


    她笑起來,問什麽事。


    他直言不諱,說終身大事。


    想一想近幾日一些事,她心裏有了數,故意逗他,說終身大事得請長輩出麵,你私底下瞎張羅什麽?


    他就說,我總得問問她看不看得上我吧?要是打心底覺著我麵目可憎,我怎麽能請家母張羅?那不是平白給人添堵麽?


    說話的時候,他目光中真有幾分忐忑。她笑不可支,說要不是親眼看到,真是如何都想不到,你這般人物,也有這一日。


    程詢笑著告饒,說您快些快些,我心裏真是火急火燎的。


    這樣的人,如何都做不出上不得台麵的事,不然哪裏會請她幫忙。為此,她欣然應允,給碧君安排了功課,至於怡君的,明知他會做文章,索性讓他看著辦。


    他鄭重行禮,迴了書房一趟,隨即匆匆策馬出門。


    沒多會兒,程夫人來到外院,問長子是不是去了南廖。


    她含糊其辭,答不清楚。


    程夫人卻蹙眉道:“也不知帶沒帶幾色禮品,讓人覺著失禮,總是不好。這孩子,今日怎麽毛毛躁躁的?怕不是還沒睡醒吧?”


    她失笑,隨即明了:程詢已經將心意告知母親。並且,程夫人在相看之前,就已認可兒子的眼光。


    太難得。處事周全的程詢,如此開明的母親,真的太難得。


    程夫人坐在三圍羅漢床上,看著女孩走進門來。


    樣貌明豔,氣質高雅,儀態優美從容。頭戴珍珠發箍,瑩瑩珠光將巴掌大的小臉兒襯得愈發盈潤通透,一襲湖藍衣裙,顏色的美麗靜謐與氣質相得益彰。


    程夫人的唇角緩緩上揚。


    怡君款步上前,恭敬行禮問安。


    “免禮。”程夫人笑著抬手,指一指近前的太師椅,“快坐下說話。”


    怡君謝座,半坐在椅子上。


    紅翡奉上茶點。


    程夫人和聲道:“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初次相見,你將就些。”


    怡君微笑道:“夫人言重了。原該與家姐來拜見您的,卻自覺唐突,更怕您平日繁忙。”


    “我與別家主母一樣,平時不過是那些瑣事。”程夫人笑著端起茶盞,示意怡君嚐嚐,“碧螺春。”不示意的話,便有逐客之嫌。


    怡君端茶啜了一口。


    “怎樣?”


    怡君由衷讚道:“好茶。相傳碧螺春最早叫做嚇煞人香,再有妙手烹製,如何不好。”


    紅翡喜上眉梢——茶是她沏的。懂茶道,善烹茶,一向是她引以為豪的。


    程夫人瞥見,也笑起來,“紅翡的手藝,的確不錯。”


    紅翡笑道:“是夫人教得好。今日得了廖二小姐的誇讚,足夠奴婢好幾日沾沾自喜了。”


    怡君望向紅翡,兩人相視一笑。


    程夫人很自然地與怡君拉起了家常,例如詢問廖大太太近來是否繁忙,姐妹兩個上學是否辛苦,程家的下人服侍的是否周到。


    怡君一一作答,隻覺得程夫人十分和藹可親。


    隨後,程夫人起身,邀怡君到自己的小書房,說了那幅畫的事:“娘家人送我的,我卻眼拙,辨不出真偽。你是葉先生的愛徒,又做得一手好畫,眼光不知要勝過我多少倍。隻望你不要覺著我唐突。”


    “委實不敢當。”怡君忙微笑道,“眼下隻是初學,通過葉先生才有幸看過曆代名家的一些畫作。若能幫到夫人,實屬榮幸;若是無能為力,便辜負了夫人的期許,日後更要加倍用功。”


    話說得十分婉轉動聽。程夫人非常滿意地笑了,“不要有壓力,小事,小事而已。隻當是我們閑來無事的消遣。”


    說話間,兩人步入小書房。


    兩名丫鬟將畫軸徐徐展開,一幅《牡丹圖》呈現在怡君眼前。


    作畫之人,是先帝在位期間的一位名家,早早成為道教子弟,十年前在遊曆途中仙逝。


    怡君凝神細看,名家的手法、畫紙的新舊等等,都是鑒別畫作真偽的必要條件。


    程夫人不打擾她,靜靜站立一旁。這幅色彩豔麗的畫,讓她存疑的,是畫上的顏料看起來比較新,多說六七年的樣子,而日期卻是十幾年前。兄長根本不懂這些,友人贈送之後,便原封不動地轉手送了她。而她對畫作隻是略有涉足,為此,不免犯難。


    怡君看完之後,對程夫人欠一欠身,笑道:“這幅畫應該就是這位名家的真跡。”


    “真的?”程夫人喜形於色。


    怡君溫言道:“顏料看起來很新,隻有幾年光景,是因保存甚是妥當之故。葉先生安排花鳥功課期間,數次帶我觀摩這位前輩的名畫,是以,對他的筆觸、技巧、布局算得熟稔。”再多的,不需說,畢竟程夫人不是深諳其道,停一停,又道,“而且,發現了他一個很有趣的小習慣。”


    “是麽?”程夫人笑道,“快講給我聽。”


    “夫人請看,”怡君抬手指著畫麵中漸漸淡去的一朵牡丹,“這朵花上,落著一隻小小的蝴蝶。”


    程夫人湊過去,仔細看了片刻,欣然點頭,“的確是呢。以往看過數次,竟都沒發現。”心裏暗暗佩服這孩子絕佳的眼力。


    怡君的手又指向另一處,“這兒也藏著一隻。”


    “的確是啊……”程夫人不免奇怪,看著怡君,問道,“花蝶相伴,不是很好麽?老先生為何要把兩隻蝶藏起來?”


    怡君莞爾,“這就不曉得了。隻是,葉先生倒是講過老先生的一些趣事:他最出彩的是梅蘭菊三君子,牡丹的繁複豔麗,在當時亦無人可及,有些人就挑剔,說他的牡丹圖總是沒有鳥、蝶,未免少了些靈氣。老先生曾說過一句,我畫過。


    “大多數人應該是誤解了‘畫過’二字,隻當他成名前畫過。其實不然,仔細尋找的話,他不少牡丹名作之中,都如此畫,藏著小小的蝴蝶,或是彩雀的尾翼,而且手法自成一格,不是最精妙的,卻是尋常人模仿不成的。


    “——幸虧葉先生指點這些在先,不然也不能大致確定。夫人不妨再請高人細看看,畢竟,我才疏學淺,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說起這些的時候,女孩明亮的大眼睛裏光華流轉,端的是神采襲人又明豔照人。在談的是她最擅長的事,但話裏話外,仍舊留有餘地。換個稍稍自負一些的人,在這時,定是成竹在胸的態度,甚至於,得意忘形。


    可怡君沒有,還把功勞給了葉先生。


    程夫人由衷地頷首一笑,一語雙關:“我放心了。”


    怡君又陪著程夫人說了一會兒話,便適時地道辭。


    “我就不留你了,不然,葉先生定會怪我耽誤她的愛徒的課業。”程夫人親自送怡君出門。


    怡君再三請程夫人留步,末了恭敬地行禮,帶著夏荷離開。


    程夫人返迴小書房,細細迴想一番,笑容止也止不住。


    阿詢說的不假,姐妹兩個,的確是完全不同的人。


    正如之前說過的,她,放心了。


    在書案後落座,她喚紅翡:“去看看大少爺在忙什麽。得空的話,就迴來一趟。”


    紅翡笑著稱是而去。


    約莫過了一刻鍾的光景,程詢大步流星走進門來。


    程夫人笑吟吟地指一指案上的畫,“你大舅送我的,快幫我瞧瞧,是真跡還是贗品。”


    “就為這事兒啊?”程詢笑道,“把畫拿到外院不就行了?”


    程夫人順勢道:“是啊,還勞動我們家大少爺親自迴來一趟,我這做娘的,委實思慮不周。”


    程詢笑起來,“娘,您就直說吧,想讓我跪祠堂還是跪佛堂?”


    “混小子。”程夫人逸出愉悅的笑聲,“快幫我看看。”


    程詢見母親神色愉悅,顯得很鬆快,便放下心來——怡君來見母親的事,他已知曉。


    他仔細看著那幅畫,期間因為是在母親麵前,舉止便很隨意,修長的手指曾虛虛落在兩處上方——正是怡君指給程夫人看的那兩隻小蝴蝶的藏身之處。


    程夫人本就相信怡君的判斷,眼下,隻是覺著長子與怡君很有默契,眼裏的喜色更濃。


    “是真跡,錯不了。”程詢篤定地道。


    程夫人道:“為何?說來聽聽。”


    程詢把理由講給母親聽。


    程夫人聽完,定定地凝視著他,好一會兒。


    “怎麽了?舅舅送您一幅名家真跡而已,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兒吧?”程詢抬手在母親眼前晃著。


    “混小子。”程夫人再度忍俊不禁,笑著輕斥一聲,把他的手打開,“我隻是在想,原來真有天作之合的良緣。”


    “……?”程詢隻能以眼神表露心緒,轉頭望向紅翡。


    紅翡滿臉驚訝,見大少爺望向自己,如實道:“您方才說的這些……與廖二小姐之前與夫人說的那些要點,應該能算是完全相同吧……唯一不同的是,廖二小姐言辭間留了餘地,不似您這般篤定。”


    程詢揚眉,再想一想母親的話,喜悅再也藏不住,走到母親身側,“您這是相中的意思吧?”


    “這還用問?”程夫人抬眼望著他的俊臉,“先前啊,真是隻想見一見,沒成想,那孩子給了我意外之喜。女子啊,若不是處事周到,說話就不能婉轉動聽、留餘地——說話就是在處事,這些年過來,我再清楚不過。”


    程詢笑得現出亮閃閃的白牙。


    “我就說,你的眼光錯不了。又通透又有才情的孩子,嫁過來之後,不愁我沒個左膀右臂,更不愁你能過得更順心如意。”程夫人笑著抬手,戳了戳他的麵頰,“這會兒我是打心底讚成了,往後更要不遺餘力地幫你如願。”


    程詢攬住母親的肩,“娘,謝謝您。”


    “好兒媳也是我夢寐以求的。”程夫人笑著攜了兒子的手,到此刻,才把心裏話告訴他,“先前啊,我見過廖大小姐,覺著未免太單純了些。聽說你鍾情廖二小姐,我不免犯嘀咕,怕你日後沒個賢內助。今日總算是心安了。自然,我也曉得,十幾歲的女孩子,要學的定是不少,放心,到時我自會手把手地教她。”情分是可以以誠相待經營出來的,她並不擔心長子長媳成婚之後與自己發生分歧,因為她相信,若無天大的理由,長子都不會失去對自己的孝心,鍾情的人,亦會遵循他的孝心善待自己。


    程詢笑道:“用舒明達的話來說,就是這會兒真想給您磕一個了。”


    程夫人笑不可支,“給我滾遠些。那是什麽話啊?明達的好處沒見你學到,他不著調的地方你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紅翡實在忍不住,掩嘴笑起來。


    母子兩個說笑一陣,程詢說起別的事:“我小時候,有過一個九連環中的上品——沒記錯吧?”


    “對啊。”程夫人頷首,“那可是我費了些心思給你尋來的,大抵是你四歲那年。最令人稱奇的是,你居然能自己把它解開。”


    程詢道出目的:“您還存放著呢吧?晚間我要去唐府,或許能見到唐侯爺的長子,想把這物件兒做見麵禮。”


    “合適麽?”程夫人不免猶豫,“唐侯爺的長子,不是才兩歲麽?兩歲的孩子,怎麽玩兒得了九連環?送些不倒翁、小雞啄米之類的物件兒不是更合適?你要是與那孩子投緣,過兩年再送他也不遲。——我也是怕唐侯爺、唐夫人覺著你唐突,絕不是舍不得。”


    “合適,您就放心吧。”程詢笑道,“那孩子可比我更聰明。”


    “……噯,那不就是又一代奇才了?”程夫人訝然,“你可是打小就被外人喚著奇才走過來的。”


    “我隻能從文,那孩子卻是前程無量,文武皆可——我仔細推算過了,他就是這種運道。”程詢一本正經地道。


    “真的假的?”程夫人神色狐疑,“冷不防就跟我神神叨叨起來了……《奇門遁甲》那一類的學問,你還是少琢磨吧——這半仙兒的架勢,我瞧著瘮的慌。”


    程詢逸出清朗的笑聲。


    程夫人站起身來,“不管怎樣,拿去就是。你小時候鍾愛的物件兒,我都好生存放著呢。走,跟我一道去小庫房找出來,你也瞧瞧有沒有別的能送人的。”


    程詢攜了母親的手,“好。”


    晚間,程詢出門之後,正房裏便隻有程清遠、程夫人、程譯、程謹一同用飯。


    程夫人神色淡淡的,盡量不讓自己在孩子麵前流露出對程清遠的不屑。


    席間,程清遠首次打破了家中用膳時食不言的規矩,問發妻,長子去了何處。


    程夫人神色恬淡,“阿詢自有要忙的事,老爺不需掛心。”


    “來年開春兒便有兩場考試,舉足輕重——你當那是鬧著玩兒的?”程清遠冷眼相對,“他不知上進也罷了,你竟也不知道嚴加約束麽?”


    程夫人一笑,“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曉得個中厲害。便是阿詢明年考不中,不是還有下次麽?急什麽?老爺您的為人處事之道,也沒巴望著他博得頭籌的意思。”


    “……”程清遠勉強咽下“混帳”二字,怒目相視片刻,不再理會她。


    程夫人則笑意溫柔地給程譯布菜,“多吃些。打今兒起,開始跟著薑先生上學,要學的太多,功課定是吃緊。但是,至多到臘月下旬,就要到放假的日子。當下竭盡全力,年節時才能過的輕鬆。”


    程譯恭聲稱是,“娘,我會更加用功的。”


    “那就好。”


    程謹聽了,不免神色黯然。


    程清遠留意到了,沒好氣地道:“這又是怎麽迴事?老大隻帶著老二去拜見過薑先生麽?”


    “噯,這話可就奇怪了。”程夫人道,“老三的事,向來是你做主,不要我們插手——這不是好幾年前就定的規矩麽?怎麽?我跟阿詢如今全然奉行,反倒落了不是麽?”


    “……”這也能鑽空子給人添堵,程清遠簡直要佩服母子兩個了。


    “娘說的是。”程譯目光炯炯地望著程清遠,一幅“你不認可就是缺理”的態度。


    程清遠真要被氣暈了,當即站起身來,扯過程謹,“走!我這就帶你去見薑先生!”


    程夫人隻報以輕輕一聲冷笑,心裏想著,你的情麵,怕是還不及阿詢的十中之一。引薦就引薦吧,薑先生總會有個親疏之分。這一點,全不需她擔心。


    冬日的夜色,降臨的總是很早。


    程詢帶著程安走進唐府外書房院,離用膳的時辰尚早。


    唐栩親自出門相迎。他對程家父子的態度,與絕大多數人相同:對次輔毫無好感,卻無法抑製對程詢的欣賞或惺惺相惜之情。而對於唐府這樣的門第,便少不得平添一些門第之別帶來的不便,若程詢不肯前來做客,他不可能做好與之常來常往的準備。


    這些,程詢心裏隱約明白,不為此,也不會主動送拜帖過來。在前世,這是他不肯做的事,在今生,想法自是不同。沒有什麽有無必要,重要的是之於雙方都有益處的結果。


    但是,今日,程詢看得出,唐栩對自己的到訪很重視,由此心安幾分。


    唐栩攜程詢一同進到暖閣,喚小廝去廚房看看宴席準備的如何,又笑:“粗茶淡飯,稍後還望解元不要嫌棄。”


    “這是哪裏話?”程詢笑道,“侯爺肯撥冗相見,已是榮幸之至。”語畢,示意程安將禮盒奉上。


    唐栩見八色禮品之外,另有兩樣包裹得甚為精致華美的禮盒,笑了,“你這也太客氣了。來日我去府上,豈不是要有樣學樣?”


    “我可不是那意思。”因著對方言辭間隨意起來,程詢便也隨意地道,“單獨備下的兩樣禮品,是要送給貴公子的——聽聞甚是招人喜歡,今日真是想親眼見見。”


    唐栩不由笑了,一貫清冷的容顏宛若冰雪消融。他即刻吩咐小廝:“去,喚人把大少爺帶來。”隨後對程詢道,“我這個兒子,我是到眼下都摸不到準成,不知他是聰明得厲害還是蠢笨得厲害——話少,不免給人木訥之感。”


    話少該是嫌身邊人總摁著一件事反複絮叨的緣故——程詢想著,笑道:“古來就有惜字如金的說法,對於話太多的人,可沒多少褒獎之詞。”


    唐栩莞爾,“你能這樣想,再好不過。”隨後問起與薑先生相關的事,“收臨時的學生的事怎樣了?”


    “還算順利。”程詢答道,“今日為止,先生收下的人是寧博堂、楊汀州、周文泰、徐岩、淩婉兒……”把十來個人的名字報給對方。


    唐栩聽了,斟酌片刻後道:“說句不怕得罪你和薑先生的話,這些人的資質,實在是參差不齊。”


    “先生知道。”程詢莞爾而笑,“或許老人家要的就是個參差不齊的局麵。”


    唐栩再斂目斟酌片刻,釋然一笑,“的確是。一色的好學生,興許倒培養不出好苗子。”


    “我也是這樣看。”


    “那你呢?”唐栩笑微微地看著程詢,“如今是薑先生的愛徒,還是葉先生的愛徒?”


    “……兩個都不肯收我。”程詢據實說。


    唐栩笑出聲來,“這就對了。以你的才華,憑誰敢收你做徒弟?”


    程詢也笑,“這可就是明打明地捧我了。”


    “捧你又如何?”唐栩笑得雲淡風輕,“我巴不得每日都能捧誇一個如你一般的人。”


    程詢有些微動容。


    唐栩目光柔和而篤定地看著他,“有些年了,文人之中沒有叫人俯首欽佩的,便是楊閣老也做不到。看你了。”


    程詢從容而謙和地道:“但願我不辜負侯爺的期許。”


    “對。隻盼你能讓如我這樣的人如願。”唐栩由衷地說完,又道,“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切記這一點——我在如今,就是做不到齊家。”


    程詢誠摯地道:“我定會銘記於心。”


    唐栩也好,唐夫人也好,往後很多年,都會被家事所累。直到殺伐果決的修衡能當家做主且有足夠的人力財力了,才把紛擾一刀切斷。


    ——武將與武將,也是不同的,父子兩個麵對家事的態度迥然。


    但是唐栩的提醒,必是出於好意,也真是他需要銘記並警醒自己的。說到底,他善於過懲戒親人的日子,卻不知道如何應付現今乃至成婚後的光景。


    同是世家子,唐栩不難想見程詢的處境,又因交情不深,便點到為止,說起別的一些無足輕重的事。


    唐夫人牽著修衡的小手走進門來。她已再度有喜,大腹便便,卻難掩那容顏的美麗、婉約的氣質。


    隻看著眼前的她,程詢很難想象,這女子會在十餘年後把自己的長子逐入軍中,且與今上言明:長子不立軍功,就不得迴來。


    那到底需要怎樣濃烈的失望與期許?


    程詢能想見,但自知不可全然感受,所以前世很多年裏,對這女子隻有敬重,別的……他從不肯允許自己去斟酌。


    與修衡在朝堂惺惺相惜的年月,他是感激她當初那個決定的;與修衡成為忘年交之後,他對她當初的決定,唯有一聲聲歎息。


    過於強悍了。


    修衡是看似平穩平靜地接受了,而在之後,卻是那般艱辛的負有心疾的生涯……


    要他感激她?不可能。


    要他不感激?也不可能。


    文武雙全的奇才,舉世罕見,她隻是無意中態度強硬地指出了一條榮華路——她並不知道,她的長子,注定是文能定國、武能安邦的絕世人物。


    壓下心頭翻湧的舊事,程詢起身,恭敬行禮。


    唐夫人笑著迴禮,繼而又吩咐身側的修衡:“這是程叔父,還不快行禮請安?”


    修衡凝眸看了看程詢,語氣稚嫩地喚道:“程叔父。”語畢抬頭望著母親,奶聲奶氣地小聲說,“娘親,還沒人教過我如何請安呢。”


    唐夫人險些鬧個大紅臉——兩歲的孩子,誰會教他請安的禮儀?方才她也隻是隨口一說罷了。


    唐栩與程詢則由衷地笑出聲來,後者俯身,對修衡招一招手,“來,叔父給你帶了個好玩兒的物件兒,卻不知你見沒見過。”


    修衡漂亮至極的大眼睛忽閃一下,一麵慢悠悠走向程詢,一麵好奇地問著:“叔父,是什麽物件兒啊?”口齒利落,吐字清晰。


    程詢與唐栩俱是眉眼之間有了三分笑意。


    唐夫人見狀,便順勢道辭,迴了內宅。


    程詢得到唐栩首肯之後,將帶來的置於錦匣內的和田玉九連環取出,擺放在東側的桌案之上,再將修衡抱起來,耐心地講解破解九連環的規則。


    唐栩一直坐在原處,望著兒子那張說是鎮定也行說木訥也絕不是冤枉他的小臉兒,隻想著別在人前鬧出笑話就成。


    程詢把九連環拿給修衡。


    修衡站在椅子上,興致盎然,但是過了一陣子,因著找不到解開的法子,有些懊惱,小胖手時不時地撓一下自己的頭。


    唐栩怕程詢為了自家孩子不能脫身,便想喚奶娘來把修衡帶走,卻不料——


    程詢從修衡手裏拿過九連環,笑微微地說:“我可以解給你看。但是,共需三百四十一步,你能記住麽?”他很認真地詢問麵前隻有兩歲的孩童。


    修衡想一想,稚氣卻興衝衝地道:“程叔父,解給我看,好嗎?”


    唐栩剛想斥責孩子胡鬧,卻不料,程詢已爽快答允:


    “好。”


    唐栩不由揚了揚眉。程詢方才都說了,解這九連環,共需三百四十一步:尋常成年人能記住步驟就已不易,何況孩童?


    他可從沒敢指望修衡天賦異稟。


    可眼前這一大一小……


    程詢仍舊非常溫和又耐心地對修衡道:“方才已說了,所需步驟繁多。你若想解開,可要專心看著。”


    “嗯!”修衡用力點頭,忽閃著大眼睛,慢悠悠地說,“叔父,我會專心看的。”


    “那你可要說到做到。”程詢撫了撫修衡圓圓的小腦瓜,笑容極是柔和。


    唐栩看著這一幕,來不及生出猜想,滿心便已被兒子所得的際遇、帶來的歡喜占據。


    “現在就開始了。修衡,用心看著。”程詢揉一揉修衡的頭,隨後一步步解開九連環。熟記於心的步驟,他刻意放緩了速度。


    唐栩始終關注著修衡,意外地發現他小臉兒上是前所未有的專注且喜悅的神色,為此,打手勢示意下人噤聲。


    程詢演示完畢,握了握修衡的小手,“記住沒有?”


    “嗯……”修衡一本正經地思考著,再一次抓了抓濃密的頭發,又蹙了蹙小眉頭,“娘親說,不見分曉,不可招搖。”


    程詢大樂,用力抱了抱他,“好孩子。真乖。”


    修衡得了誇獎,開心地笑起來。


    唐栩麵上平靜、心頭動容,想著這人與人之間,真就是要講緣法的。以往,以修衡那個性子,絕不肯對著外人說這麽多話。


    因著修衡的緣故,他對程詢平添三分親近之感。


    程詢又與修衡說笑兩句,便由著孩子對著九連環琢磨,迴身落座,繼續與唐栩敘談。


    “沒看出來,你這麽喜歡孩子。”唐栩說。


    程詢就笑,“我也沒想到。”


    過了一陣子,下人擺好席麵,請二人入席。


    修衡卻逸出一聲低低地歡唿:“程叔父,來看!”


    程詢與唐栩同時側目望去。


    修衡正笑容璀璨地對著程詢招手,“程叔父,我記住了,解開啦。”


    “既然解開了,就陪著程叔父一起用飯。”唐栩先一步走過去,難掩喜悅之情,笑著抱起修衡,“願意麽?”


    “嗯!”修衡對程詢揚了揚手臂,“願意!”又擰巴著小臉兒推一推父親,“爹爹,我自己可以走的。”


    程詢壓製不住滿腹的喜悅,笑出聲來。他就知道,修衡有這本事。


    唐栩亦是哈哈地笑著,把兒子放到地上,不輕不重地拍一拍,“那你就自己走。幾時摔了跤,可不準鬧脾氣。”哭是不會的。他家的修衡,吝嗇眼淚,直接就會轉化為小脾氣。


    “……不會摔跤的……吧?”修衡站在原地,猶豫地說。


    唐栩與程詢同時笑起來。


    與此同時,程夫人正在對程清遠說道:“阿詢與廖二小姐的事情,我一百二十個的讚同。明日,便會下帖子給南廖。你總歸是一家之主,總該知會你一聲。”思慮再三,還是派人把他請迴正房一趟,告知此事。


    程清遠這人的好處在於,隻要沒到落魄之時、沒被氣得半死,就不會給人臉色看。他想了一會兒,緩聲道:“你相看過了?”


    “嗯。”


    “既然你跟阿詢都能相中,定然是極為出色的閨秀。我便是與你和阿詢有分歧,也絕不會拿別人家的孩子撒氣。”程清遠道,“我同意。你別虧待南廖那邊,往後該走的章程,都不要落下。”


    “老爺同意就行。”程夫人笑吟吟站起身,行禮道,“妾身沒別的事了,老爺隻管迴林姨娘房裏安歇,我不耽擱您了。”


    “……”程清遠嘴角一抽,片刻後終是無奈地站起身來,離開正房。


    翌日,程夫人的帖子送至南廖。


    廖大太太自是不會猶豫,當下對程府前來傳話的管事媽媽道:“我隨時得空,恭候程夫人大駕光臨。”說完命人打賞。


    當日午後,程夫人來到南廖。


    廖大太太親自迎到垂花門外,和顏悅色,禮數十分周到。


    在正房落座,寒暄之後,程夫人問道:“聽說蔣家大夫人迴來小住了?”所指的是廖書顏。


    “是啊。”廖大太太竭力控製著情緒,不讓笑容、語氣顯得牽強。


    “蔣大夫人可是出了名的能持家又明理。”程夫人心念一轉,道,“若她此刻得空,我想到她下榻之處拜望,隻是不知道——”把餘地留給廖大太太。


    廖大太太心裏特別不是滋味,卻也真不能拂了對方的心思——自己不夠格,因而道:“夫人這話就見外了。稍等,容我命人去瞧瞧。”說完轉頭示意羅媽媽。


    羅媽媽行禮出門,腳步匆匆地去往聽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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