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的話不免令我心頭一顫。參照她年紀,是與麗恩同時代的人,可能比她還年長許多。打從剛才起,老嫗查看深孔時就讚不絕口,即便言辭間稱唿對方為走狗,但她實際對黑水仙的實力相當認可。而今她敏銳地嗅出,我身為驍鷙,或許在今生前世中認識她,不由得立即改口,並笑迷迷地開始了試探。既像在佐證自己的看法,又像心底有話要說。


    “適才你說打出深孔的那人,所使的手段叫花飛魄,對不對?”老嫗爬出朽木堆,朝著礦坑深處緩行,邊走邊歎:“在那時我心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是那個人?而今再看你的表情,顯然是我遲鈍了。既然經曆過聞名遐邇的霧龍牙島事件,又怎會錯過她呢?你倆認識並有了交集,哇毆,沒想到過了那麽多年,她還是保留下花飛魄這個名稱,果然愧疚得很哪。”


    “見過,但並不熟識,那隻是短短幾個小時而已。”我竭力壓抑心頭激蕩,盡可能裝得麵色從容,說:“正因如此,所以聽別人罵她是走狗,心頭多少有些不快。”


    有關這個老婆子,是迄今為止我所遇上的人裏,知識麵最廣博的一個。她與紅隼雖不肯吐露自己底牌,但必然與三個地底世界存在著廣泛聯係,若不是單幹戶就是隸屬其中之一。麗恩是知名的西蘭花女士,在極暗世界中惡行累累,殺了許多人,她又豈會不知?衝著她的口吻,無不暗示出自己與她很熟悉。那麽,倘若我能保持理智,沒準能從她嘴裏獲悉更多秘密,如此一來也不必再去尋找編號h1-092的磁帶,瑪德蘭那段虐戀今天就會找出答案。


    然而,這種試水具有極大風險性,麗恩固然已經慘死,但瑪德蘭仍逍遙在世,而且現在暗世界正在查他。我不想霧龍牙島造成的麻煩再次重演,因此隻能按下不表,靜待時機。


    往迴走出二十米,搬開擋道的焦木炭,腳下一垮人旋即摔入臭水池中,屍脂油花奔湧而來。繼續往前劃遊了幾步,衣服與髒水相接部分,凝結起厚厚一層白垢,我與老嫗已然抵近一條逼仄走道。這裏除了外觀與魔魘中不同,但該有的,例如爛到沒了外形的屍骨、成百萬噸坍塌的土方、被燒融混雜進亂石裏的金屬條等等,一樣不差的,正橫七豎八擋在麵前。


    老嫗許是嫌髒,攀著雜物爬上泥山,問我要過煙後獨自吞雲吐霧起來,以驅散沉積的腥氣。這是片小坡道,正處在地質塌陷的邊緣地帶,如同地震後房屋四壁的殘垣,屬於相對穩固的破墟。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胡來,依舊緊貼石壁逐寸逐寸移動。就這樣翻過幾個拐口,來到一片暗不見底的深淵前擰亮頭燈,環顧四周之下,很快找見自己頭頂上方三十米處,布滿蜂巢般的地質氣泡帶,其中一口,便是我曾拍下這幕煉獄情景的窟窿。


    “你來辨一下,這是不是油氣站小孩丟的。”背後傳來老嫗的聲音,她從水中撈起一頂紅色棒球帽,那正是尤金過去戴在頭上的。不過老嫗嘴裏說著地點沒錯了,倆眼卻盯著窄道另一端,我正想發問,她往我肩頭一跳,指著黑暗盡頭,道:“小家夥下來的泥洞,應該在窄壁的更深處,既然地方都到了,索性過去看看你所說的那間有門的屋子是怎麽迴事好了。”


    我問她是靠什麽來辨路的,老嫗說通過觀察水形,這片四階在塌方後不久,地下水就滲了進來,塌陷後整片地帶形成個勺狀,故而積滿臭水,溢出的部分就沿著深淵被排往更深的地底。這亦表明,活水有源頭,隻需觀測緩慢流向,就能輕易找對路。不過,老嫗問我有沒有仔細查看過屍骸,我感到很突兀,剛想發問,她卻擺手說不重要,看與不看都一樣。


    “我對這對狗男女的事絲毫興趣都沒有,咱們還是快些去尋找科西塔小姐走過的口子。萬一紅隼需要策應,也能及時幫上忙。”我將她馱在肩上,一步深一步淺艱難前行。


    “這不正在找麽?你也說過科西塔小姐出現在琥珀巨晶對麵時,與你被她打暈相隔了將近半個小時。她為何耽誤了那麽久?正因為這裏地勢遭到嚴重破壞,造成礦山氣脈斷了。所以她需要用其他方式來逐步還原,那就是問鬼!”老嫗蹙緊眉關,不住生疑道:“而這種事,旗鏡師與黑水仙都辦不到,莫非此人也是名驍鷙懂得入弧麽?若如此那就太厲害了。”


    “問鬼?那是什麽?是像某個流派懂得審訊素魂們麽?”我指著遠處白花花的漂屍問。


    “停,停下!”老嫗忽然喝住我,指著側邊一片亂石,道:“就在這,沒錯了!”


    此地是拐口窄壁的根部,再往前就被亂石填堵,顯然已無處可去。而她手指的方向也是同樣地貌,隻是高出了水麵幾尺罷了。將老嫗放下,我手腳翻飛竄上垃圾山,隻見有道裂縫爬在破墟上,伸手去探勉強能擠入胳臂,反正不論怎麽看都不像個自由出入的角落。


    話雖如此,但頑石背麵不住有陰風透來,這表明如若懂得縮骨術,能擠得進去,對麵有著另一麵密閉空間,而且麵積不小。老嫗揮手讓我退開三丈,掏出旄旗緊握在手,隻聽得一聲喊,牆麵就像被無形大鐵錘甩了個通透,深陷下去一大塊,接著又往裏繼續推進幾尺。隨著她持續發力,不消半分鍾,破墟上冒出個花飛魄般一模一樣的深孔,足有三十米徑深。


    “愣著幹嘛?還不快進?這個深孔撐不住多久,立即就會消蹤!”老嫗狠踹了我一下屁股,自己像陣風般闖了進去,我緊緊尾隨,伴著她下到一片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之地,再迴頭去看,遠處的孔口已縮得隻有風扇大小,眨眼間將來路重新封堵起來。


    “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難道山石是活物麽?”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由高聲叫道。


    老嫗擦亮旗尖上的絨毛,微光透了上來,映亮她那張綠慘慘的臉,顯得既神秘又可怕。我猝不及防撞見,腳下沒站穩,一屁股跌坐在地。急忙擰亮了頭燈。然而,更怪的事緊接著發生,那就是冷光束立即被黑暗吞噬,什麽都照不了,活像當初呂庫古陰宅樓廊故事。


    “嘰嘻嘻嘻,原來竟是這樣!”老婆子的話音如幽靈般在四周迴蕩,大笑過幾聲後,半空中忽然炸起一片原子彈爆炸般高亮白光,很顯然,她投擲出一枚尖椒玻璃泡。我全無提防,眼前竄起成百上千隻蛾子亂舞,直至壓縮空氣燃燒盡一半,才勉強緩了過來。


    “怎麽一聲不吭就隨便甩泡,好歹你讓我知道一下,懂不懂規矩?”我側過身避開光亮,不由暗暗生疑,問:“我沒見你帶著槍,也沒帶散物,雷鳥甩出去後,你是靠什麽點燃的?”


    “年輕人,雷鳥就是手雷,怎需得如此麻煩,你自稱甩過許多,怎會不懂它該怎麽用呢?”


    老嫗洋洋自得來到邊上,擎著一隻玻璃泡給我打量。原來在雷鳥底部,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機括,人手指按下後擲出,就能引它自行爆炸,根本不必抬手舉槍。倘若反悔又不想扔了,那就再多按一下封住火門,其構造與現代手雷原理無二,真是設計精妙的好東西。


    “波利姨媽,這是處什麽鬼地方?怎會將全部雜光吞噬,卻獨獨奈何不了雷鳥呢?”


    “這座密室,正是你在魔魘裏到過的堆雜物小屋!可別忘了,它是被山狩物化過的,這種地勢叫做蛆湧。不論你用花飛魄開多少口,它不消片刻就會重新歸攏。山狩被殺死在魍地間,導致所走之地永無法複原,除非你能降服它,讓我再投一隻你細觀!”老嫗話音未落,盡力擲出第二隻玻璃泡,待到高亮騰起,我避開燃點放低視野,終於看清了眼前一切!


    這間陋室約莫三十平上下,是個堆放作業器具的休息間,除了鐵鏈、發電機、油電池以及許多氈布外,正中央有兩隻沙發和一張書桌,那正是幻境裏之所見,曾經的麗姬婭和格蘭特,彼此麵對麵坐著談笑風生。隻不過,這些桌椅不知何故,被某種怪力斬劈過,缺失了另一半,切口創麵顯得平整無比,隻有激光類切割工具才能辦到。不僅如此,滿地塵灰和土包間,掉著許多開口罐頭,還有大量人類糞便和尿溺,堆積在破屋四個角落。


    “這,難道麗姬婭和格蘭特倆人,並沒死在礦難發生當天,而是躲在這裏活了很久?”我不僅失聲叫道,抱著腦袋陷入一片困頓,再也搞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


    “豈止他們倆人,窄道內的屍骸都是跑來此地避難的。這個鬼地方正像你說的,原本是間供人休憩的工具間,隻是因山狩的緣故,被改了外形。那麽多糞便足以證實這一點。屍骨我適才數了,總共五具,那麽不就與名單對上了?”老嫗哀歎數聲,就著歪倒在地的沙發坐下,道:“一男一女兩頭兇靈,生前可能人不錯,雖不知他們為何會跑來這裏,但在礦難發生後,他們引導幸存者來此避難。所以,這就是全部屍骨集中在此的原因!”


    玻璃泡燃燒了兩分半鍾,才慢慢黯弱下去,我沉默不語點起兩支煙,提給老嫗一支,獨坐破牆另一端,口不能言。麗姬婭與格蘭特在這無盡黑暗中,不知捱過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們在死去的那一刻,該有多絕望與無奈?並悲慘得讓世人再也記不起來,曾有過他倆的存在。


    “你是怎麽窺破小屋在破墟深處的?我怎麽就發現不了?”久而久之,我從悲傷中緩過神來,見煙蒂火光正在一明一暗,不由推了推她的枯腿,問:“莫非你懂隔牆窺物?”


    “這卻不能,世上理應也不會有那種高手,年輕人,你的想象力很豐富。”老嫗幹笑幾聲,道:“我記得你描述裏的特征,有扇蘋果綠的門,在山石間瞧見木漿,故而判斷得出。”


    “那我們現在坐著幹嘛呢?你不是也懂像黑水仙打地洞那套嗎?趕緊動手開始吧。”


    “什麽黑水仙打地洞的,花飛魄本就是我的絕技,而被她偷學了去。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很無恥,所以保留下名字來。那個人叫克萊曼斯,對不對?你怎麽不想一想,那麽土氣的一個妞,童年又是在拉塔瑪地穴裏度過的,從沒受過良好的教育,怎能想得出這麽美感的名字呢?嗬嗬。”老嫗聽完我的話,顯得有些生氣,不過須叟之間,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花飛魄原是你的手段?真的假的?這可真是太勁爆了!”我見老嫗道出了麗恩的真名,覺得再沒必要隱瞞下去,不由連連點頭,問她究竟是怎麽迴事,拉塔瑪地穴又算個什麽玩意。


    原來麗恩是被金色階梯的人從拉塔瑪地穴裏帶出來的,她在那之後就成了翡翠之華的養女,所以比起常人更加忠誠,長期充當他的打手,而成了一名扈從騎士。在翡翠之華開始打山狩腦筋前,為了刺探世間是否還有旗鏡師,特地將許多與她歲數相仿的女孩抹去身份,安插進極暗世界裏,就這樣出現在波利姨媽的生活中。


    “可惜她沒長六棱眼,因此沒偷成全部。”老嫗長歎一聲,陷入對往昔的追憶,道:“她背叛了我,特別忌諱別人提起鏡師,所以才對你謊稱早死絕了。你不覺得她無故暴怒,這種行為很離奇麽?那就是個沒有教養的野丫頭。至於拉塔瑪地穴,你還是少打聽為妙!那是個比起魍地更黑暗更兇險之所!克萊曼斯曾被丟棄在那裏!你實在想知道可以自己問她!”


    “誒?問她?”我整顆心都快跳將出來,她無意帶出的這句話,令我瞬間忘了全部。我親眼所見,麗恩死在逆流幻日中,並將阿遼硫給了我。怎麽在老嫗的言辭裏,好像人沒死並且還活著?這太不可思議了!我猛然間有種衝動,想要立即見到她,並像從前那樣,將她深擁在懷中。想著,我不動聲色地問:“波利姨媽,我在哪能夠找見她?”


    “你說還能在哪?當然是躲迴霧龍牙島的狗窩裏。好了,別再提這個惡女,咱們到此是為了破鏡的,甩泡吧。”老嫗騰的一聲站起身,掏出雷鳥盡力擲出去,叫道:“你也別愣著,光亮起來後一塊找,既然科西塔小姐到過這裏,必然會問鬼,那樣就會留下黑色蛛網的痕跡。”


    老實說,她們這套異端邪說聽著更高深,每句話都是新名詞,為了加快效率,我與老嫗做了分工,她負責盯小屋左廂,我負責右廂,不論甩多少泡,都得找到為止。花飛魄雖好用,但會消耗人極大精力,她已年老氣衰比不得從前了,這裏無疑是個蛆湧。


    蛆湧,顧名思義,形容像蛆蟲般噴湧,將缺口立即封填的化影,連留標記都不夠時間,所以krys采用了其他手段,那就是問鬼。至於那是什麽,隻有找到黑色蛛網才能甄別清楚。


    “這就是不論什麽光線,都會被吞噬的原因,蛆湧是團混沌,為的是叫你辨不清方向。但你也別太憂慮,哪怕我們被困住,小主人也能輕鬆破開,隻是咱們給她多添麻煩了。”


    一團原子彈般的高亮炸起,又一團緊跟著炸起,當甩過三隻玻璃泡後,老嫗驚喜地高唿,問鬼的蹤跡她找著了。我趁著餘光降下前趕過去,便見得在牆角的陰影裏,果然有灘手掌印大小的黑色蛛網,形狀特別像雷電劈在水泥地上的印記,在汙垢中央,有道環狀白痕。


    “這什麽意思?我還以為會是手掌印呢,難道她帶著什麽特殊物件?”老嫗嘖嘖稱奇,招唿我坐下,指著斑漬,說:“問鬼不過有三,手掌印,樹葉形或水滴狀,這我卻從未見過。”


    “等等,你還剩幾隻雷鳥?再扔一個吧,這個環狀白痕我似曾相識!”


    老嫗不情不願地嘟囔,說大部分的玻璃泡都給紅隼帶進了渦地,自己已沒剩下幾隻,我不是分到了七個一組,幹嘛不扔自己的?其實,這麽寶貴的東西我是舍不得隨便消耗,畢竟此物可望不可求。她們能搞到,我又要上哪尋覓?她嘁嘁嗦嗦掏出一隻來,盡力擲了出去。


    在耀目白光下,這迴我看清了,圓環相當小,邊緣有著許多鋼刺般的印痕,這東西我果然見過,那就是迪姐在孔地亞石峽所撿來的古怪指環。


    最初見到它時,我就覺得造型很奇怪,倘若這是戒指,生著那麽多尖刺,人要怎麽套在手指上,那樣豈不是會刺痛自己麽?然而,東西是dixie尋見的,自然就歸屬她,現在哪怕知道也無濟於事。


    “你玩我哪?”老嫗氣不打一處來,跳腳起來道:“算了,還是老老實實坐等小主人吧。”


    我陪著笑臉掏煙,手指在褲縫內翻打火機,猛然間觸到硬物,不由麵色大變,往後褲袋摸出,這東西竟然在我身上。這是何時的事?細細迴憶之後我記了起來。迪姐等人離開石峽時曾說有了生鑽就不需要它了,但一通翻找後她想起換衣時已被krys扒走,而在惡魘陰溝裏歇息時,krys拿在手上顯擺,被我順手接過。就這樣,指環陰差陽錯又繞迴到了我手。


    “指環必然是件十分關鍵之物!也許她在那時,就已被人寄走了魂!”老嫗恍然大悟,將指環往白痕上一擺,果然嚴絲合縫,不由大喜道:“我明白了,她就是靠它來問鬼的!”


    根據她的說辭,迪姐本就是個馬大哈,科西塔小姐偷走指環是有預謀的,她借著此物來問鬼,其原理就與我入弧大致一樣。既然她能辦到,我身為驍鷙更應該做得到。正當我想辯解前幾次是借助捕夢者,老嫗不動聲色地探出陰爪照準心頭擊來,我全無防備被她襲了個正著,待到緩過神來時,便見到一張化出膿水的枯黃臉皮正對著我,那是早已死透的麗姬婭。


    “入弧了?這什麽鬼東西?”湊得如此之近,我被驚到心髒驟停,最原始的極度恐懼如同魔爪緊緊扼住咽喉,我差點沒背過氣去。很快,眼前出現了一隻浮腫的手,機械般地抽動,尖刺指環正握在掌心。雖見不到自己的臉,但我可以感觸到,被寄魂的他已瀕臨死亡。


    視線開始向消失的蘋果綠大門轉向,一具血肉模糊的腐屍倒在廊下,衣服已被剝光,手臂大片血肉被割走,肱骨清晰可見,在它邊上有隻油漆桶,仍盛放著發臭的肉皮,引得蟲豸四下亂爬。我不由感到喉頭奇癢,忍不住想要幹嘔,然而卻不能夠,因為這具軀體已經衰弱到了極致。時隔不久,此人栽倒在桌上,臉摔入膏漿間,映出自己半張臉,他是格蘭特。


    “麗姬婭,我們永遠在一起。”悲苦男人呢喃著,竭力想要握住女屍的手,在探手過程中,他碰翻了一台紅色收音機,幾乎快要觸碰到對方時,布滿淚花的視野暗沉了下來,最終陷入一片絕對黑暗,他死了,四周隻剩下破機子裏嗶嗶啵啵的電磁雜音。


    通過種種跡象,我大致明了這對男女最後時光是怎麽渡過的。他倆雖幫襯其餘五人躲藏在此,但搜集到的食物終有吃完的一天,這期間倆人必然私自藏匿了部分,本打算挨到救援隊趕到將自己解救出去。可以獲悉外界動向全靠這台收音機,這是支撐他們掙紮求生的全部動力。隻可惜信號微弱,即便能收到,也全是各種負麵消息。倆人吃完僅剩的罐頭,隻得以啃食死屍為生,但腐肉導致嚴重菌痢,照成脫水、中毒,反而加劇了死亡的步伐。這點從牆頭噴濺狀的糞便可見一斑。麗姬婭過世不多久,格蘭特也在絕望中默默死去。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難道尖刺指環本來在這間破屋裏麽?可他媽這東西又為何會被掛在老錢脖頸間?”這些觸目驚心的畫麵,令我雲山霧罩,不僅謎案沒解開,相反是越聚越多。


    我知道此事絕沒那麽簡單,不由繼續屏息細觀,當眼前掠過流沙般的雜質,視野卻從另一個方向亮起,往下俯看,那是倒垂的長發與瘦弱身子骨,白色高跟鞋套在小了許多碼的腳上,正在灰土中拖移。破屋依舊如故,隻是積了更多的塵土,地下水慢慢滲了進來。當此人來到兩具臉皮脖子爛得掉落桌頭,凝成肉凍的屍骨前,不由暗暗罵了句晦氣。蒼白的手抬起屍骨時,一道光亮將臉映在指環內壁上,那是十分年幼的麗恩。總之她闖進破屋的目的,並不為其他,而是為了翻出這隻戒指帶走。很快她幹完髒活,按來路退迴,再度迴到臭水窪裏。


    她是由哪裏下來的?礦山抑或是石峽某段?這些已厘不清了,麗恩再度迴到腐水倒灌的窄道,從背囊中掏出隻鳥籠外形的玻璃皿,拿刀劃開手指將藍色鮮血注入籠底,點亮了火柴,一蓬不住跳躍的火苗竄起,逐漸四周變得通明,那正是記憶中的報喪鳥。


    這片地界,與我們先前闖入的臭水池截然不同,是修正過的牆皮,側道上擺著搪瓷餐盤以及氈布,漂在水中的腐屍也還穿著粗衣爛衫。麗恩在垃圾山上坐下稍事休息,那張稚嫩的臉映在剔透琉璃盞上,我心生愛憐,不由脫口而出:“leeann,你究竟在幹什麽?”


    誰知她好像聽得見,警覺地爬起身,雙目開始環顧四周,想要找出誰在說話。我不僅有些欣喜,開始加大力度狂唿,結果,自己的聲音就像迴蕩的風,時而近時而遠,顯得朦朧難辨。麗恩抓起行囊,開始踮起腳在池子裏狂奔,視線隨著顛簸而乾坤倒轉,待到她停駐腳步,我已被繞得七葷八素,隻能勉強瞧見石墟間,有塊草葉覆蓋住的窟窿。


    ssroomsssrooms.”一個稍微年長些的聲調正打對頭傳來,這讓麗恩精神大振。


    教室?什麽意思?我摸著腦袋,完全跟不上形勢。遠處刮來一股勁風,將麗恩的黑色麻布長裙吹得飄騰起來,我的視野被它們完全遮蔽,卻能聽見耳旁發出一聲清脆機括聲,待到大風流過,麗恩又站到了窟窿前,隨後將尖刺戒指朝裏一塞,大概算完事了。


    “行了,你已經做得夠多的了!”我感覺腦後有股怪力襲來,猛地擰住長發一拽,自己像團棉花輕飄飄浮上半空,然後直接砸進漆黑如墨的臭水裏。肌體被冰寒刺激,整個人迴過神來,環顧四周,自己不知何時已重新迴到了窄道內,三米之外站著個手握旄旗的老嫗。


    “難怪那麽多人既想除掉你又舍不得動手,原來驍鷙練順手後,竟這麽好用,一下子就解開了許多無人能破的謎團。”她瞪著杏仁般的圓眼,上上下下打量著我,臉上掩飾不住驚喜,道:“年輕人,將魔魘中所見一切道來,看來咱們得全盤推翻原先假設的全部了!”


    我與她重新迴到最早到過的那堆焦爛木炭前,沿路將自己的幻象描述了一遍。她抓過指環重新爬了一遍坑,似乎打算去見證什麽。半分鍾後,她灰頭土臉出來,牽著我的手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疾走,那是處土方嚴重坍塌的集散場。我們在亂石中艱難前行,最終下了泥山,來到一塊略微平整的坡地。老嫗擺手稱自己爬不動了,問我要過支煙坐下歇息。


    “波利姨媽,咱們還要瞎忙多久?距離紅隼闖進渦地已經半小時了。”我打背包取出夏眠,提給她一罐,問:“適才你重新爬了遍坑,那是去找什麽了?這究竟怎麽迴事?”


    “年輕人,在我迴答你所有疑問前,必須先給你一個忠告。往後你隻能給鴿童們下單子,別因為貪圖錢,輕易去碰他們的委托,那樣才可保你長命百歲。老朽可不希望未來再想找你時,已是一捧黃土一塊墓碑了。”老嫗興奮地一飲而盡,笑道:“沒有你是解不開這道謎題的,我又豈會瞞著不告訴你原委呢?我們長久以來,一直被翡翠之華所蒙蔽,事實上,山狩並不是慌不擇路逃來此地避難的,而是被人驅趕進孔地亞石峽裏。”


    為了將這整件事說明清楚,我們不得不先將謎麵投諸尖刺指環上。這件小東西,其實是孔地亞石峽另一扇宮閶的鎖匙,不知因何緣故,它出現在格蘭特與麗姬婭之手,然而倆人顯然不知用途,最終被活活困死在地底深處。時隔不久,受翡翠之華委派的麗恩闖入礦難地,她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尋指環,隨後按部就班去打開宮閶,大致經過就是如此。


    “等等,那無法解釋最後的一組動作,我分明見她聽聞別人在叫ssrooms,隨後將鑰匙投入一口拳眼大小的窟窿裏去了。”


    ssroom就是hung-dai,埃歐雷土著語裏的夥伴。它什麽意義都沒有,隻是為了將指環送到山石另一頭罷了。這道口子也許是她們預先用特殊妖法鑿下的。”


    通過麗恩的視野表明,這一切都發生在山狩還未闖入石峽之前,否則這片僅剩的四階就成了現在我們目視所見那樣,由著這一細節,老嫗悟出這是為了布下口袋陣,然後才是去追擊山狩謝菲爾娜。當重新將宮閶鎖合,這柄鑰匙也就成了無用之物。所幸的是,它被英格拉姆無意中撿到,他通過宮閶將格蘭特與麗姬婭的屍骸背了出去。由此可見,鑰匙原本可能屬於他,不然很難解釋他辦得了這件事。


    出於惡意或嫉恨,他將僵屍安葬進渦地,故意將它們分開,就這樣造成兩具深懷怨怒的妖魂化為了六翼地邪。隨後不久,山狩被金色階梯一路驅趕逃進石峽,當發現自己被徹底困死後,謝菲爾娜隻得選擇自裁身亡,由此將整段礦難地和群葬坑改頭換麵,導致原先的記錄被篡改,群體記憶被刪除,一男一女兩隻老妖也最終鍛造成魔,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羵羊!


    “多麽可怕?早在五零年,金色階梯差一點就成功了!倘若山狩被他活捉,白銀之風自被其納入囊中。哪怕沒有這件東西,光是將山狩製成蛇胚,獲取這種巨妖的寶鑽,也就成了泛世界的超級霸主!再加上他的鐵杆盟友呂庫古家族,我的天哪,三大地底世界沒準就被歸為一統了!”老嫗不由渾身戰栗,見自己失態,轉而又大笑起來,道:“不過,天道好輪迴,終究沒讓它們成事,這也算冥冥之中,鬼神不願見世間顛倒,扶風朔正呢!”


    “翡翠之華這支埃歐雷邪教徒,基本都是社會名流,似乎沒你想得那麽邪性呢。”


    “人是會變的,尤其是掌握絕對的權利後,你自己有腦也能想象得到啊。獲取山狩這顆寶鑽,他就成了真正的暗影主宰,可以任意除去自己不喜歡的人,隨後將所有痕跡抹除,讓惡行變得不存在。與徹底擊殺謝菲爾娜相比,一男一女兩隻羵羊的價值根本屁都不是!”


    “歸為一統也沒什麽不好,反正他們殺來鬥去,千百年來血流漂櫓,白骨蒼茫,殺伐無度,生靈塗炭。有個人管管反倒會少了許多紛爭。”我嘿嘿一笑。


    “你快別說夢囈了,分化的三大世界由各種勢力相互製衡,才可以產生自己獨特的文化和價值觀,被那種野心膨脹的家夥握在手中,才是真正災難的開始呢!”老嫗忽然渾身一顫,嘴巴張了張,似乎感觸到了什麽,人瞬間變得神清氣爽。她一骨碌爬起身,朝我揚揚手,道:“年輕人,小主人已然完事了,就讓我們拆破這段波詭雲譎的內壁宮閶,趕去與她會合吧!”


    與此同時,心弦跳了一下,似有腦波正在刺激皮層,那是兩股陌生的返金線。我想要參雜進去時,卻被它們規避開去,再想嚐試,對方已不再對話。難道這一老一少也是靠它來進行溝通的麽?我昂起頭剛想發問,便見到老嫗已走出十步開外,站在土山前掏出了旄旗。


    一道不亞於雷鳥的幽藍光芒自土下騰起,她揮舞著小旗,如摩西分開紅海般,將麵前土山一破為二,現出了爛泥裏石壁間掩蓋的秘密。那是一扇與科西塔圖騰相似的怪門,隻是規模小了許多,將尖刺指環填入垓心後,石磨盤緩緩移開,頓時,灼熱異常的空氣撲麵而來!


    “科西塔小姐安全了,她已讓小主人拖到壁龕邊上,年輕人,後會無期,咱們就此別過。”老嫗狂笑一聲,迎頭撲進漆黑之中。待我撿起指環緊追進去,哪還見得到人,她早已跑得不見蹤影。整片渦地恢複了正常,不再妖龍卷肆虐,被蛆湧化影幻變的地形也暴露原貌,琥珀巨晶的山道裂縫早已是麵目全非,現出一口半人多高的鏡腔來。


    “怎麽說走就走?你等等!”直到這時,我才想起仍有許多問題沒來得及問,然而已錯過了時機。將信將疑地越過曾經染血之地,果然什麽問題都沒有,岩漿河灘塗上,布滿玻璃泡燒灼過的痕跡,哪支挑屍杆已是支離破碎,焦尾琴化為了碎末。


    走出兩百大步便是豁口,原本嵌在壁道的生鑽紛紛化為青煙,已是無存。爬出曾經的產道,果然見得krys正麵如土灰地斜靠在山泥之間,那隻竄走的黑貓正舔舐著她秀麗的臉龐。


    “krys,我帶你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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