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一段時日,因暮宇帆受傷休養,暮東流率眾各方加緊進攻。


    渡生亭雖守得風雨不透,死傷卻也越來越多。


    郭和原本一直瞞著尚在養傷的小埃,但這日卻被小埃見到連郭和都掛了彩,才知事態已到了極為嚴重的地步。


    小埃帶傷去了兩方對峙的落霞穀,見到越來越多的亭中兄弟的屍首,心中大慟,險些暈去。


    小埃對著殉亭的眾弟兄,心中發誓:是小埃一再遲疑,才害了你們,退敵之日,我當自行了斷。


    小埃心中已作出決斷,不由抬首望天:“小塵,對不起,小埃不等你了。”


    “什麽!成親?”狂箭第一個吼出了聲。


    吳連雨精神似乎好了許多,一改往日病怏怏的樣子,滿臉喜色,道:“不錯,明日便與小埃成親。”


    “亭主,你病糊塗了,小埃丫頭是塵兒的——”


    “狂箭叔叔,明日小埃的確要和亭主成婚,還望各位守好各處關隘。”


    小埃見吳連雨聽見心直口快的狂箭齋主的話時眼中殺意陡現,忙打斷眾人疑慮,親自開口說明。


    這事實在太突然,幾乎所有人都不能接受。


    但亭主與小埃卻都不願意做任何解釋,此時又是外遇強敵的非常時期,眾人心中縱有萬般疑慮,也有些茫然失措。


    吳連雨已迴去休息,穀漠渾幾個從小將蕭塵當親孫子的爺爺們可不能坐視不理。


    穀漠渾嗓音仍啞,卻已然一腔怒火道:“丫頭,到底怎麽了?告訴咱們,就算拚了幾條老命,也絕不讓你受委屈。”


    小埃眼圈一紅,卻勉力笑道:“小埃沒事,幾位爺爺和伯伯叔叔們不必擔心。”


    一旁睜著銅鈴大眼的狂箭嚷道:“小埃丫頭,你可是咱們塵兒的媳婦,我們哥幾個聽孔酸秀才說起的時候,都還拍手叫好,講好你倆成親那天,非喝他個三天三夜不可的。你怎麽能……”


    狂箭這番話卻是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蕭塵雖離開總壇十幾年,但在眾人心中的那個愛如珍寶的塵兒永遠都在。


    小埃冰雪聰明,善解人意,小小年紀已能擔當起煙火堂重任,與蕭塵實是天造地設的金童玉女。


    但此時這一突然而來的變故,不但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縱是事實,眾人也是無法接受的。


    小埃打斷狂箭的話,“小埃配不上小塵!”便轉身狂奔而去。


    夜已深,雙方的戰事也停歇了,喊殺震天的穀內又恢複了一刻的寧靜。


    小埃獨立玉皇頂,聽著轟轟瀑聲,心靜如水,直到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響,才轉身道:“郭伯伯,有事麽?”


    來人正是煙火堂副堂主郭和。


    郭和一張肅穆的臉,靜靜開口道:“堂主盡可出穀尋塵兒,煙火堂眾當為堂主斷後。”


    小埃心中一暖,這個平日從來冷麵不苟言笑的鐵麵判官郭和,卻是自己在渡生亭的第一個親人。


    是這個郭伯伯在父親在生之日暗中保護自己,父親過世後,他將自己接來總壇,悉心教導一切堂中事務。


    之後幾年,自己時時外出尋找小塵,也是這個副堂主一力承擔所有的亭中之事。


    對小埃來說,郭和就已相當於自己半個父親,這個父親卻也是最懂得女兒心思的,隻是此次要恕女兒不孝了。


    小埃忽朝郭和跪下。


    郭和一驚,小埃道:“郭伯伯在小埃心中如師如父,女兒明日出嫁,現拜謝父親這些年的照顧與教導。”說著叩下頭去。


    郭和不知為何,竟默默佇立望著這個當年敬如天神的蕭堂主托付自己的孩子,心中百味雜陳,不等小埃站起,便轉身離去。


    旭日東升,新的一天終於還是如約而至了。


    小埃最後凝望了眼天際,毅然轉身往天地穀走去。


    天地穀是渡生亭總壇最北麵的一個天然崖穀,終年風嘯,草木不生,萬丈崖前立著一塊聳天立地的巨石,氣勢非凡。


    渡生亭曆代亭主成婚都會在此舉行天地儀式,以告天地。


    而今日殘照樓竟主動提出休戰一日,渡生亭為防有詐仍不敢有絲毫懈怠,但各堂堂主、副堂主與六藝齋各齋主均到場觀禮,連幾年未曾出屋的何足算都到了現場。


    小埃到時,隻見眾人眼中仍盛滿了疑慮,望見郭和時,卻見他眼中精芒閃動。


    小埃心中一動,走到郭和身邊,低聲說了句:“我以煙火堂堂主身份下令,煙火堂眾一概不許破壞今日婚禮。”


    郭和渾身一震,眼中流露痛苦之色。


    小埃轉身走去,這才望見巨石前一身新衣的吳連雨。


    小埃漠然走到吳連雨身邊,吳連雨高聲道:“孔齋主,開始吧。”


    孔儒卻不做聲,吳連雨隨即望見一旁聞樂齋齋主曠師,今日竟連從不離手的聞笛都未帶,而看去的一眾人眼中均是漠然甚至憤怒,不由一轉頭望向小埃。


    小埃眼中波瀾不驚,淡然道:“非常時期,一切禮節一概免了吧。你我朝這天地拜上三拜也就是了。”


    吳連雨聽小埃這番話似在述說他人之事般平淡,心中極不是滋味,但終於能娶妻如此,勉強笑道:“不錯,我們何必被俗禮束縛。”說著,就與小埃轉身欲行禮。


    “慢著!”


    一人飛掠而來,一身黑衣,麵目清俊,竟是殘照樓樓主暮宇帆。


    眾人不由大驚,渡生亭何等地方,竟容敵人之首這麽輕易就闖入此禁地,幾人剛要上前動手,吳連雨揮手製止道:“暮樓主孤身前來莫非是來觀禮?”


    暮宇帆望了眼略帶疑惑的小埃,好笑道:“你我生死仇敵,殺你還說的過去,觀禮,從何說起?”


    吳連雨不知暮宇帆為何突然出現,想著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便道:“你莫非想以一人之力蕩平我渡生亭?”


    暮宇帆環顧四周道:“我雖自負無敵,也不至於狂妄至此,此來隻是請渡生亭交還我父暮東流。”


    暮宇帆此話一出,眾皆愕然。


    吳連雨更是驚疑,這究竟是怎麽迴事?


    還是小埃開了口:“暮樓主,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暮宇帆道:“我父親前日巡視煙雨瀑時就不見蹤影,直到今日仍未出現,因此我才示意休戰一日,要不得也隻好抓你們一人換迴我父。”


    暮宇帆話一出口,就往小埃掠去,竟是意在小埃。


    小埃一個錯步,堪堪避開,隨即一片劍光削來,小埃往後一仰,身子斜掠,一掌拍出,劍光不滯反漲,小埃避之不及,忽一片柔和巨力推來,竟將劍光迫得一散,出手的正是吳連雨。


    暮宇帆笑道:“今日就讓殘照樓的‘萬家陵闕’與渡生亭的‘萬象浮生’爭個高下。”


    暮宇帆劍交左手,劍光匹練,如長江大河洶湧澎湃。


    眾人目眩,吳連雨眉頭一皺,暮宇帆這小子究竟搞什麽鬼?


    但如今形勢所迫,吳連雨手中卻再不遲疑。


    眾人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忽看不清他招式,隻見他微微移動身形,卻將如虹劍氣壓製於方圓寸許之地。


    暮宇帆劍光不散,右手執劍,劍勢為之一變,卻如滿目繁花,漫天流星,光華璀璨,令人不能逼視。


    穀漠渾和莫君笑同時睜大了雙眼,這正是那日將兩人困死擊敗的劍法,隻是此時與當日相比,暮宇帆的劍勢又強了不止一倍,劍光所過之處,如風過枝頭,空氣中響起一陣陣輕微的爆裂聲。


    小埃不由感歎,暮宇帆實在是個武學奇才,他拿到劍譜不過短短數月功夫,已有如此造詣,假以時日,或真如他自己所說,將無敵於天下。


    隻是他今次來的目的,好像不像他口中所說。


    而此時吳連雨心中不隻是驚,更多的是怒。


    暮宇帆招招沉狠,完全是生死相搏的劍式,不留絲毫餘地,難道他要背信?


    想至此,心中殺意陡生,雙腳交錯往後退去,掌勢不似原先飄渺。


    眾人以為吳連雨不敵被逼退,暮宇帆卻清楚,不敵的是自己。


    當下橫劍變招,劍隙中忽傳來一絲絲極細微的真氣,呲呲作響,竟將如瀑劍光寸寸割裂,直衝著暮宇帆而來。


    暮宇帆心道“不好”,身上已被無形真氣劃開數條細如毛發的口子,耳中忽傳來吳連雨的傳音,“收劍快走,明日按計劃進行。”


    一時間,所受壓力果然小了不少。


    暮宇帆一眼瞥見小埃望著自己凝重的目光,忽心中莫名一暖,如能為她而死,此生也不枉了。


    想至此,不由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手中劍法卻如萬林拔地,狂嘯而出。


    小埃忽見暮宇帆劍法一變,一瞥眼見他正望著自己,嘴角還帶著一抹笑意,忽而恍然,他今日是為自己而來!


    吳連雨也注意到暮宇帆的變化,見他劍勢不弱反強,似乎有同歸於盡的意圖,當即怒從心起,一念之下便狠下心,身周忽雲氣蒸騰,整個人霎時如隱身雲霧之中,那一掌一式均看得清清楚楚,仿佛是每個人自己打出的一樣。


    在場眾人心中大唿:萬象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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