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中軍記室辭隨王箋


    作者:【南齊】謝朓


    故吏文學謝朓死罪死罪。即日被尚書召,以朓補中軍新安王記室參軍[1]。朓聞潢汙之水,願朝宗而每竭;駑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2]。何則?皋壤搖落,對之惆悵[3];歧路西東,或以嗚唈。況乃服義徒擁[4],歸誌莫從。邈若墜雨,翩似秋蒂。


    朓實庸流,行能無算。屬天地休明,山川受納[5],褒采一介,抽揚小善。故舍耒場圃,奉筆兔園[6],東亂三江,西浮七澤[7]。契闊戎旃,從容宴語。長裾日曳,後乘載脂[8]。榮立府庭,恩加顏色。沐發曦陽,未測涯涘[9]。撫臆論報,早誓肌骨。不悟滄溟[10]未運,波臣自蕩;渤澥方春,旅翮先謝。


    清切藩房,寂寥舊蓽。輕舟反溯[11],吊影獨留。白雲在天,龍門不見[12]。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歸艎於春渚;朱邸方開,效蓬心於秋實[13]。如其簪履或存,衽席無改,雖複身填溝壑,猶望妻子知歸。攬涕告辭,悲來橫集。不任犬馬之誠。


    注釋:


    [1]中軍新安王:即蕭昭文,齊武帝長子蕭長懋的次子。記室:掌章表書記文檄之事。[2]潢汙:低窪積水處。朝宗:指百川歸海。沃若:指威儀之盛。《詩·小雅·皇皇者華》:“我馬維駱,六轡沃若”。[3]皋壤:沼澤旁的窪地。《莊子·知北遊》:“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又繼之。”[4]服義:謂服膺隨王之道義。歸誌:謂歸往隨王之誌願。[5]天地:喻齊武帝。山川:喻竟陵王、隨王。《梁書·武帝紀》:“竟陵王子良開西邸,招文學,高祖(蕭衍)與沈約、謝朓、王融、蕭琛、範雲、任昉、陸倕等並遊焉,號曰八友。”[6]兔園:原指漢武帝之子劉武(梁孝王)的園囿。這裏指齊武帝、竟陵王、隨王在芳林園、西邸等地主持的各項文學活動。[7]三江:古時越地諸江。亂:橫渡。七澤:古時楚地諸湖。浮:在水上泛行。隨王曾任會稽太守、荊州刺史等職,謝朓常從隨王。[8]長裾日曳:語出鄒陽《上書吳王》:“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這裏指謝朓常在王府。後乘:曹丕《與吳質書》“文學托乘於後車”。載脂:《詩·邶風·泉水》:“載脂載轄,還車言邁。”(載脂載轄,用油脂塗車軸,這是駕車出行的準備。)後乘載脂,指謝朓從隨王外出。[9]沐發曦陽:《楚辭·遠遊》:“朝濯發於湯穀兮,夕曦餘身乎九陽。”(湯穀,古代傳說的日出之處。九陽,指太陽。)曦,曬幹。兩句形容承受王恩之深。[10]滄溟:大海。《莊子·逍遙遊》: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海運則將徙於南溟。波臣:水族。《莊子·外物》載莊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鬥升之水而活我哉?”[11]輕舟:送謝朓之舟。謝朓由荊州(江陵)到京都建康(今江蘇南京)乃順流而下,故曰輕舟。[12]白雲在天:《穆天子傳》載周穆王周遊天下,曾西登昆侖,見西王母。西王母贈以厚禮,臨別時,為穆王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路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複來?”龍門不見:《楚辭·九章·哀郢》:“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王逸注:“龍門,楚東門也。”謝朓以龍門比荊州。兩句寫離別惆悵之情。[13]歸艎:指隨王入朝。朱邸:指隨王在京之府邸。蓬心:比喻浮淺,心無主見。這裏用來比自己。秋實:穀實,比喻人的德行成就,這裏指隨王。


    賞析:


    謝朓以詩聞名,可在散文發展史上,也該有他一席之地,如《辭隨王箋》就是他的傳世名篇。對這篇文章,明代張溥曾有評論:“集中文字,亦惟文學辭箋、西府贈詩,兩篇獨絕,蓋中情深者為言益工也。”(《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謝宣城集》)張溥所說的“文學辭箋”即指《辭隨王箋》。謝朓曾任隨王文學(官名,類似後代教官)之職,故有謝文學之稱。“西府贈詩”則指《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一文一詩,同寫於齊永明十一年(493),可以參看。


    隨王蕭子隆係齊武帝第八子,既富政治才幹,又具文學稟賦。謝朓為幕僚,以文才出眾,備受賞愛。永明九年,謝朓從隨王來到荊州,隨王當時任鎮西將軍、荊州刺史,都督荊、雍等六州。在荊州期間,謝朓與隨王“流連晤對,不舍日夕”,情投意合,相得甚歡。然而好景不常,賓主間這種“契闊戎旃,從容宴語”的關係,不久就因政治鬥爭的風雲變幻而中斷。永明十一年太子病逝。不久立了長孫為皇太孫,但其年歲尚幼,齊武帝又老邁體弱,於是宮廷權力之爭日趨激烈,擁有一定政治實力的隨王也遭疑忌。就在這時,發生了於謝朓命運有重大影響之事:“長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動,密以啟聞。世祖(齊武帝)敕曰:‘朓可還都。’”(《南齊書·謝朓傳》)“相動”一詞,語焉不詳,但參看後來蕭遙光對他的誣陷之詞“昔在渚宮(屬荊州),構扇藩邸,日夜從諛,仰窺俯畫”,可推知當是指謝朓挑動隨王,有所圖謀。已被卷入政治漩渦的謝朓此時奉調還京,正是百感交集,心緒難寧:對荊州生活的留戀難舍之情,對知遇之恩的感激圖報之情,壯誌難酬的抑鬱不平之情,身遭陷害的憂慮恐懼之情,以及雖處逆境仍盼轉機的期待之情,奔湧而來,激蕩胸懷。這種複雜而又強烈的感情見諸《辭隨王箋》中,便形成了該文“情思宛妙”(《六朝文絜》許梿評語)的獨特風格。


    這是一篇駢體文。全文寫了三層意思,據此可分為三個段落:第一段抒寫臨行心情;第二段追敘賓主情誼;第三段設想別後情景,表白誓死效忠隨王的心跡。


    化用典故,寫心中塊壘,是本文的一大特點。駢文是一種美文,為求典雅含蓄,往往大量用典。不少駢文詞意晦澀,令人難以卒讀,用典過多過冷確是重要原因。但是對於用典也不能一筆抹殺。今人錢鍾書也將“隸事”、“駢語”看作“駢體文兩大患”,但他又說:“隸事運典,實即‘婉曲語’之一種……用意無他,曰不‘直說破’,俾耐尋味而已。”(《管錐編》第四冊二三〇則)運典之妙,在謝朓文中可見一斑。例如文章開頭,作者在說明自己應召將行之後,先以潢汙之水難至東海、駑蹇之乘不騁千裏,隱喻自己壯誌難遂之苦。接著用“何則”一語設問;按理說,下文應接寫個中原因,可作者卻宕開筆墨,續以“皋壤搖落,對之惆悵;歧路西東,或以嗚唈”一組對句。從表麵上看,似與上文毫不相涉;但細加體味,其中實蓄無數深意。謝朓奉召,適值秋日。“皋壤搖落”,正是眼前之景。草木由葳蕤而凋零,常常可以由此聯想到人的命運。想當初謝朓喜遇隨王,滿心希望奉行仁義,報效國家;不料一紙皇命,奉調還京,頓令壯誌成空。此時一別,前途吉兇難測。這自然景觀的遷移與社會生活的變故何其相似乃爾!而且,“搖落”一詞出自《楚辭·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皋壤搖落”,正是由於秋氣肅殺,這一層意思暗承上文,說明其誌難遂,乃是由於一種個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謝朓此時心懷憤懣,卻無可奈何,甚至還不便明說,借用典故作一點暗示,於此可謂恰到好處。接著“歧路西東”一句,又以“楊子見歧路而哭之”一典進一步渲染了自己離王而去,如臨歧路,進退失據,旁徨迷亂的心情。作者巧用典故寫處境,表心跡,訴情懷,確實收到了直抒胸臆所無法達到的曲折盡意、耐人尋味的效果。如果說第一段已點到了王、臣分手的政治原因,那麽第二段的最後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展示了被調事件後潛伏的危機。對句“滄溟未運,波臣自蕩;渤澥方春,旅翮先謝”,融化《莊子》用語,意為“滄海尚未翻騰,水族已受震蕩;渤海正屬陽春,候鳥辭地南翔”。其中“滄溟”、“渤澥”喻隨王,“波臣”、“旅翮”喻自己。隨王尚未施展宏圖,但屬下已受猜忌;自己本當盡力輔佐隨王成就一番事業,但現在卻被迫調離。謝朓在荊州為隨王出謀畫策,對當時王室的矛盾以及“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政治鬥爭形勢自然有所察覺。臨行之際,深切的憂慮與濃重的離情交織在一起,化成了這組“姿采幽茂”(《六朝文絜》許梿評語)、情意綿長的對句。它與第一段側重於寫個人處境的對句“邈若墜雨,翩如秋蒂”前唿後應,反複詠歎,給人以迴腸蕩氣之感。


    虛擬情景,訴複雜情懷是本文的第二個特點。這在第三段表現得尤為充分。第一組對句“清切藩房,寂寥舊蓽”便是想象之詞。作者過去經常出入王府,備受恩寵,而今調離,頓受阻隔。府庭依舊,然已中情難宣。荊州舊舍,當也隨著主人的離去日趨蕭條冷落。“清切”、“寂寥”在這裏皆已融入作者主觀感受,透露出淒惻無奈、哀怨愁苦之情。接下去設想抵京後的情景。讀著“輕舟反溯,吊影獨留”,“白雲在天,龍門不見”,“唯待青江可望,候歸艎於春渚;朱邸方開,效蓬心於秋實”這些對句,我們眼前似展示出這樣一幅畫麵:謝朓神情落寞地站在江畔,目睹一葉輕舟反溯而去,不禁心潮起伏。船兒此去,仍能迴到隨王身旁,而自己滯留京城,形影相吊,情何以堪?仰首望天,隻見白雲悠悠,山川阻隔。別時容易見時難,此次與隨王別離,不知何日方能重逢。但於無限辛酸悲愴之中,作者卻又勉強寬慰自己(是寬慰自己,又何嚐不是寬慰隨王):厄運也許會過去,轉機也許會到來,自己唯有時時祈求,期待著這一時刻的來臨。到時候,自己將沐浴著春暉,佇立在青江邊,翹首以待恭候隨王歸來。這裏作者借助想象,虛擬別後情景,將自己千迴百轉的複雜情懷表現得十分含蓄動人。


    總起來說,謝朓此文因具由衷之情,所以即便用的是十分講求形式的駢體,讀來仍然真切自然,在同類文字中實屬上品。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俠影美顏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德蘭Y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德蘭Y並收藏俠影美顏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