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燾對左宗棠舊恨未消,這次被責罵,又添加一道新傷。郭嵩燾十分生氣,決定今生不再見左宗棠。


    郭嵩燾被激怒後,他很難再客觀理解左宗棠。他不知道,左宗棠表揚人也是這麽幹的,當著許多人的麵,不加掩飾地說出來。


    1882年1月,左宗棠從兩江總督任上迴長沙,專門登門拜訪郭嵩燾。他們不但是兒時夥伴,現在也是兒女親家。郭嵩燾還沒有原諒左宗棠,所以拒絕見麵。左宗棠急了,站在門口說:老郭,我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難道還要將那些過節帶到下輩子去嗎?郭嵩燾這才從屋裏走出來,但見麵態度依然不冷不熱。


    與左宗棠豁達不同,郭嵩燾記仇。左宗棠死後,郭嵩燾心中依然疙瘩,他送的輓聯,這種心跡表露無遺:“世需才,才亦需世;公負我,我不負公。”


    “才亦需世”是暗示沒有郭嵩燾在樊燮事件中營救,在鹹豐皇帝麵前舉薦,左宗棠沒有出頭之日。“我不負公”是明確宣布,自己到死仍不原諒左宗棠。


    隔閡如此之深,到底隱藏一段怎樣的是非曲直?


    簡單地說,緣於價值觀的衝突。左宗棠的價值原則是“公大於私,法大於情”。而郭嵩燾在某種程度上反過來了,至少他堅持認為,“私有時大於公,情有時大於法”。


    郭嵩燾是中國第一任外交官,也是近代走出中國看世界第一人,飄逸高遠的郭嵩燾,他的思想力、眼界,百年內沒有幾個中國人可以跟上。但他確實如左宗棠所說,不是做巡撫的料。這一點曾國藩也看出來了,他說郭嵩燾“乃著述之才,非繁劇之才”。郭嵩燾著書立說是天才,處理官場關係、搞軍事、政治鬥爭,是庸才。左宗棠正是看死了這一點,活活將他從廣東巡撫的位置上拖了下來,免得他卷身官場旋渦,身敗名裂。


    同是讀書人,左宗棠是“軍事家加政治家”型,而郭嵩燾則是“書生加思想家”型。形象地說,左宗棠是一隻老鷹,郭嵩燾是一隻鴿子。


    郭嵩燾藝術家氣質很濃。他情感十分細膩,對外界非常敏感,情緒起伏非常劇烈,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如他的字“筠仙”,仙風道骨。他與“燕頷虎頸”的農夫一樣的蠻牛左宗棠站到一起,差異感立刻就出來了。


    今天再看,左宗棠對郭嵩燾的批評,事實證明全說對了,公正客觀得驚人。隻是,作為藝術氣質強烈的當事人郭嵩燾,情緒化掩蓋了理性,很難接受現實而已。


    但在國家利益麵前,試圖要左宗棠以親家、鄉親、老朋友的關係,為自己網開一麵,來幫自己說話,今人也很難接受。這不就是“官官相護”嗎?官場搞人際關係網,重私不重公,對人不對事,老百姓深受其害。拿公共權力做私人交易,比腐敗還可惡、可怕。如果權力來自於上級或某個人,就隻需對上級或某個人負責,需要感恩並迴報,這與現代法治精神無疑完全背道而馳。孟子說:“民心所向,天必應之”, 民意即天意,統治者權力來自於民。


    難道左宗棠就沒任何錯嗎?


    與郭嵩燾“思想上的理想主義”同類,左宗棠有“公大於私,法大於情”的理想主義毛病。不錯,郭嵩燾並不適合做巡撫,他行動力跟不上思想力,弄得左宗棠打仗很被動。但畢竟郭嵩燾對左宗棠有“既救命,又保薦工作”的恩,如果左宗棠對郭嵩燾也完全按原則來,那麽人情就完全被原則葬送了。


    關鍵還有,郭嵩燾當年如果不是出於人情考慮,而完全本於國家理性,按照原則辦事,他可以不聞不問,左宗棠可能早就沒命了。左宗棠畢竟生活在“情大於法”的社會,原則性與靈活性把握失當,他的變通能力在這裏欠缺。


    這樣就可以看出,左宗棠在事業上堅持現實主義,人情上相信理想主義;郭嵩燾則是人情上的現實主義,事業上的理想主義。這種觀念的差異,是導致兩人交惡的根源。


    左宗棠值得稱道的,是客觀但不絕情。他迴長沙時主動請見比他小6歲的郭嵩燾,當然有登門道歉的意思,自己的脾氣是差了點,也不是低不下頭。


    但郭嵩燾又不這麽想:你現在拜相封侯,衣錦還鄉;我出使英法歸來,正被全民喊打。(時人做對聯諷刺郭嵩燾:“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於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紅人”見“黑人”,豈不是給我壓力?所以勉強見麵後,郭嵩燾心裏一直不舒服,他逢人笑話左宗棠現在人模人樣。畢竟郭嵩燾進士出身,而左宗棠隻是個舉人。他從與人嘲笑左宗棠中,找到一點心理平衡。這種文藝腔、書生意氣,可以一笑而過。


    左宗棠並不是不懂還人情,他拒絕在國事上還,堅持私情用私人方式還。當年因樊燮事件捲入“生死門”, 潘祖蔭救了自己一命。做陝甘總督時,左宗棠送他3000年前周康王時的文物“大盂鼎”一對。這事曾轟動中國,潘家藏有寶鼎的消息不脛而走,求見大鼎及求銘文拓本的人絡繹不絕,有人或誘以重金,或企圖強取豪奪。 1951年,潘家後代將這對寶鼎捐給了國家,留下一段曆史佳話。


    左宗棠做得過分的地方,是一直沒有還郭嵩燾人情。或許他認為,兩人關係太近了,多年老友,又是同鄉,還是親家,相互還在攀比、較勁,誰也不願意低頭認輸,不用還這個世俗的人情。偏偏郭嵩燾又很看重。左宗棠的心胸並不比郭嵩燾寬廣到哪裏去,也難怪重情的郭嵩燾耿耿於懷,至死還在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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