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得找個事業的後繼者。


    以林則徐的智慧,物色人不難。雖然遠隔千裏,但他從部下、朋友的口中,從左宗棠的江湖詩傳中,反覆斟酌,嗅出了他的興趣,又發現了他的潛能。他斷定:新疆邊防與建設,除了左宗棠,中國內找不到第二個更合適的人。


    左宗棠就這樣被他認定是他事業託孤的對象,在心裏打了鉤。


    左宗棠呢,當然不會知道這點。他隻是感覺到,轉眼就到不惑的年紀,自己還是個無錢無權無地位的“三無草民”,有大夢想,卻找不到平台去發揮與實現。到哪裏去找得機會,謀求一個事業發展平台呢?


    林則徐無疑是他最盼望見到的人。人家眼下主動派人求見,他怎麽會不想到盡快跑去一見?


    這次見麵,林則徐將給左宗棠帶來怎樣的轉機?


    林左夜謀


    打發林則徐的信使林忠先迴去稟報,左宗棠在家仔細整理衣冠。


    在鄉下呆久了,他已經草野慣了,現在要去見大人物,他得認真打理一下衣冠。古人講究著裝,是對對方的尊重。


    下午騎著馬,嘀嘀咚咚,嘀咚嘀咚,從湘陰柳莊往長沙段湘江趕。趕到時,江水瑟瑟,晚霞漫天,一麵“林”字大旗,在晚風中自由舒展。湘江的河中小島,就是水陸洲,也就是毛澤東後來“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橘子洲。


    下江岸,踏灘塗,左宗棠看見,上湘江停船的木橋兩旁,站滿了等著接見的官員,以及負責安全的衛兵。


    左宗棠的心再次激動起來。衛兵和官員,他全像沒看見,急沖沖準備上船。將袍帶一撩,躍上跳板。他眼睛隻看著船,沒注意到木板,才邁一步,一腳踏空,踩到湘江裏,水深及小腿。一位長者見狀,從船頭跑過來,拉他。他一用勁,挺了上來。


    冬風凜冽,不吹自寒。但心中像燒著一把火,似有早春暖意,他來不及將褲水擰一下,大步流星地往前沖,從懷裏抽出“湖南舉人左宗棠”的拜見帖,恭敬地說道:湘陰左宗棠特來拜見林宮保大人!


    剛才來拉左宗棠的長者,對等待兩旁的官員說:林大人今天有要務,請各位大人迴。然後轉身,邀請左宗棠進去。


    幾步跨過去,左宗棠終於見到神交已久的英雄偶像林則徐了。


    這就是你帶給我的見麵禮?林則徐看出了他的激動,以這句話做見麵開場白,將左宗棠落水一事,用半開玩笑方式,來化解他的緊張。


    左宗棠實在太仰慕林則徐了,心中還是有點緊張,說話變得文縐縐的。


    林則徐繼續笑道:這可不像跟陶公當年見麵的那個左宗棠啊!


    左宗棠臉一下子赤紅,一半因為激動。


    “你去換一下衣服,當心凍著了。”林則徐見他還沒有平靜,安排長者帶他進船內更衣室,緩和一下他亢奮的情緒。


    等左宗棠換了衣服出來,林則徐已經坐好在露天船頭上。林則徐站起來,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左宗棠在對麵落坐下來。


    林則徐嗬退左右,兩人對著拂麵吹浪的江風,一邊喝酒,一邊談天。


    簡單問過家世,林則徐開門見山說:左君,我們今天來談天下大事,談社稷江山的安危,怎麽樣?


    左宗棠到底在鄉下呆得過久,草野慣了,陡然見到林則徐,還是放不鬆,有點緊張地笑了笑,說:我一介寒儒,哪裏懂天下大事呢?不敢談。


    林則徐笑了起來:你就不必謙虛了,左君名動江湖,讀破萬卷,心憂天下,這哪裏難得倒你?況且,潤芝(胡林翼)、陶宮保(陶澍)、賀公兄弟(賀長齡、賀熙齡),都跟我說,你才華橫溢,有遠見卓識,我們今天放開來談,這裏就我們兩個在,可以無拘無束。怎麽樣?


    左宗棠一聽,有這樣多朋友之前保薦過,林公又如此器重,消除顧忌,就放鬆了。本性中那種捨我其誰的氣勢,很快就恢複了。


    他問:從哪裏開始談?


    林則徐說:先談新疆,再論兵戰,如何?


    輪到左宗棠意外了。他一路設想談話的內容,怎麽也沒想過還要談兵。在一個實踐了一生的軍事統帥麵前,一個從來沒聽過軍事課的書生,居然要嘴上談兵,不是班門弄斧嗎?


    但左宗棠不怕。他讓自己先發表觀點,那就暢所欲言。他是不懂軍事,但他有自己的強項:懂地理呀!從城南書院,到周家,到陶家,親手畫過,仔細研究過。 20年了,中國的地圖,邊疆的地理,他無師自學,爛熟於心,肚子裏有貨。


    他以自己嫻熟於心的新疆話題開口:


    “新疆地處中亞東部,與中亞和印度接壤,英、俄兩國都將新疆視為戰略要地。新疆古代稱作西域,西漢政府在新疆輪台境內設置西域都護,鄭吉擔任過首屆都護。《漢書·鄭吉傳》上說:漢之號令班西域矣,始自張騫而成於鄭吉。從此以後,中國有效地行使對西域地方的管轄權。”


    左宗棠開口以全球眼光,從曆史切入話題,林則徐一下感覺到氣勢與深度。他側耳細聽,慢慢聽得入了神,心裏開始暗暗吃驚。他在新疆生活多年,專門應對過軍事、複雜民族問題,對地理的見識,對全局的洞察,在某些地方,居然還趕不上這個足不出戶的湘陰舉人。


    林則徐以嚴苛的標準,一路聽著。左宗棠從地理逐漸自然地過渡到了軍事。他先拋出一個觀點:當前天下言兵事者,其要在將而不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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