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自被“請”入洛陽,楚韶靈一直被幽禁在洛陽皇宮的一處偏殿之中,似乎是刻意的一般,她一直與竇家皇族是分開的。


    日需供奉自是足的,隻是每日裏望著四方天空,無所事事,隻剩了冥想。


    直到那日醒來,院落裏背對著自己站了個一身玄衣的薄削影子,身邊的下人盡皆不見了蹤跡。


    “楚姨,朕有些疑惑。”楊徹轉過身,淡漠的眸子帶了些犀利,“你和蘇若楓,朕的母親,是什麽關係?”


    楚韶靈心中沉靜:“你為何這麽問?”


    “有些疑惑,該解的還是需要解,”楊徹緩緩向她走去,“朕容不得心中有半點想不通。”


    她沒等楚韶靈開口,一步步向楚韶靈走去:“你的別苑裏掛著母親的畫像,你對她心心念念,你對朕百般關愛,屢屢相救,你明知朕是女子還默許惜琴嫁給朕——楚姨,不用你怎說,朕想問的是,朕猜的,對不對?”


    楚韶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楊徹沒再問,轉身踏出了楚韶靈的院子,又迴頭望了一眼,沉目深思了一陣子,大步迴了禦書房。


    縈繞已久的疑雲在眼前漸漸散開,那迷霧背後的東西似乎清晰了起來。楊徹坐在龍椅上,把玩著手中的玉璽,目光漸漸清寒。


    “可是,似乎還有點問題,前者可以理解,後麵的,又是為什麽?”她又困惑了起來。


    不管她是楊徹還是楊楓靈,到底是受不了這等困惑。


    又是一日施針結束,曹若冰正收拾金針,準備離開,憐箏卻徑自到了愛笙身畔,僵直問道:“愛笙——公主殿下,我沒在她麵前亂說,我有事情想問你——她怎麽會變成這樣?”


    愛笙默然:“憐箏,現在還不是時候。”


    憐箏一愣:“那什麽時候才是時候?”


    愛笙沒有迴答:“她歸來後隨時都可能到伏坤宮,我不能在此逗留太久,我們先快些離開。”


    憐箏沒有察覺到她話中意味,隻得隨著她立刻進了密道。不料,剛到密道口,已有人候在那裏,三人嚇得魂飛魄散之際,才發現那是愛笙的手下:“主子,皇上馬上便到,您快些迴去。”


    愛笙不假思索地迴頭對兩人道:“你們暫且留在此處,待她睡熟後再走。”


    憐箏一怔:“她在你這裏過夜?”


    愛笙沒迴答,隻速速出了密道,入了伏坤宮。


    憐箏驚得難以自已,握住了曹若冰的手腕:“若冰姐姐,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曹若冰不明所以,遲疑了一陣,理清思緒:“你說的她——是楊楓靈?”


    憐箏噤聲:“你怎麽知道?”


    曹若冰追問了一句:“那楊徹是不是楊楓靈?”


    憐箏茫然地停了片刻,點了點頭:“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曹若冰沒有迴答,隻喃喃道:“憐箏,有事要發生了……”


    洛陽城南,四更時分,天尚未明,已有不少神情凝重的人提著燈火在翹首企盼著什麽。一行人馬向著洛陽城緩緩行來,這正是押著竇懷和楊德入京的民軍隊伍。


    杜芊芊抱緊了懷裏的鬥篷,在那隊伍離著自己還有幾百步遠的時候跑上前去:“沐哥,沐哥——”站在她身後的惜琴一愣,也跟著跑了上去。一個青衣衛欲追,被他旁邊的官長按住了手。


    兩人衝進了那隊伍之間,民軍並不阻撓,直讓她二人向著馬車行去。


    素色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趕車的人皺眉看了看杜芊芊,但瞧見她身後的惜琴眉目間的矜傲之氣,便立刻跳下馬車,撩開車簾。


    楊德滿麵胡茬,眉心緊鎖,好似已經入睡,但入睡也是這般痛苦。已是寒冬,他身上卻是單薄,右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斑斑,看來觸目驚心。杜芊芊爬上馬車,心疼地給楊德裹上了鬥篷。


    惜琴看到楊德的模樣先是一愣,退了兩退,別過臉去,又向車內看去,空空如也,再也沒了別人。


    她急忙跳下馬車,質問道:“我哥哥竇懷,人在何處?”


    趕車人退了兩步,隻把目光向馬車後麵看去。


    惜琴順著他目光向遠處望去,晨光中,隱隱約約,看到還有一支車隊。


    楊德不知是被杜芊芊的動作弄醒還是被惜琴的聲音驚醒,咳嗽了一聲,弱聲道:“迴來路上遇到刺殺——我被打斷了腿,太子他……為了救我……”


    他後麵說了什麽,惜琴沒有聽清,卻看清了遠遠向著自己行來的,靈柩。


    她頓時覺得天旋地轉,頭腦中一片茫然:“不,不會,哥哥他怎麽會死,怎麽會……不,不——”


    啟德殿上,光武帝楊徹正在接受各地州官朝覲,傾聽政事。開年正月便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天下一統,如今自然需要確立中央權威。今日朝上,也將給偽朝君主竇勝凱恢複前民時候的爵位,以示天恩浩蕩。


    朝會正順利進行之中,偽朝蔭國侯杜臻忽然踉踉蹌蹌地闖入正殿,高聲叫著冤屈:


    “皇上,便是楊德有再多不是,他也是您的親哥哥,您怎麽可以背地裏下黑手?”


    “黑手?”楊徹挑了挑眉,她冷笑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杜臻被她威勢一嚇,聲氣矮了半截,卻仍是叫屈道:“您明明開恩命令將楊德生擒押迴洛陽,怎的還能半路行刺殺之事?廢了他的腿?”


    “刺殺?”楊徹喃喃重複了一遍,似乎在琢磨著這句話意味著什麽,群臣愕然,無人敢多言,空氣中湧動著不安的靜默。


    直到高坐在龍椅之上的楊徹朗聲大笑——


    “哈哈、哈,”楊徹清雋俊秀的麵上透出了邪佞狂傲來,“此事就算是朕做的,你又能把朕怎樣?”她冷笑著,驟然拔出了腰間的青鋒劍。


    “你——你這個罔顧孝悌的——”杜臻後半句話沒有出口,吏部尚書尚毓塵已經幾步上前,用手中玉笏抽打他的嘴,憤而罵道:“老匹夫膽敢汙蔑聖上!”一下用力過狠,竟敲斷了杜臻兩顆門牙。杜臻再也說不出話來,捂著嘴倒在了地上。


    尚毓塵忙轉過身在楊徹麵前跪下:“杜臻年老糊塗,以至於有此狂言亂語,還請陛下開恩。”


    楊徹看了她一眼,冷冷一笑,走下禦階,把青鋒劍扔到杜臻麵前:“杜臻誣蔑於朕,罪當處死,念其老邁,予以自裁!”


    尚毓塵情知不妙,卻無法再說什麽。眼見這州官朝覲的場麵就要染血之時,杜臻卻被斷齒噎住,一口氣沒能上來,背過氣去了。尚毓塵如釋重負地立刻喚來兩個青衣衛,將杜臻抬了下去,這才捧起青鋒劍,交還到楊徹手上。


    楊徹迴到龍椅上端坐,依舊是一派威嚴氣勢,仿佛方才一切都未發生。


    殿上情形已經不再似方才那般和樂,朝臣頭上都籠了一團陰雲。


    尚毓塵蹙了蹙眉:“難不成,真是你做的?”她暗暗心驚,不過,這杜臻怎的這般莽撞,竟直直上了殿來,難道就沒有人攔住他?她忽地意識到了什麽,忙對著楊徹身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太監連忙對著楊徹耳語了兩句。楊徹目光移向尚毓塵,思忖一般停頓了一下,眉毛向著殿外挑起。尚毓塵立刻領會,福身退後,從啟德殿後繞了出去,到了偏殿。


    果然,本是要被冊封為忠勇侯的竇勝凱已經怒發衝冠,不知從哪裏奪了刀,正和青衣衛對峙。他旁邊的惜琴看起來失神落魄,顯然哭過,而向來從容的楚韶靈也是一副驚駭模樣,竇慠等庶子盡皆惶惶。


    尚毓塵心下狐疑,這時已有人附耳上來,稟明了情況。


    竇懷死了?尚毓塵心裏“咯噔”了一下,忙上前安撫道:“侯爺莫急,此事定然是有誤會……”


    “誤會?”竇勝凱冷笑道,“那楊徹小子根本就不想施什麽恩惠,此舉分明就是要將我竇家枝葉一舉剪除,好,他既要除了老夫,老夫便殺上殿去!”


    竇勝凱天生臂力,半生戎馬,楊徹攻入蘇州之時,是喬裝成惜琴方才近了他的身,將他砍傷,這才捉了起來。眼下的青衣衛雖個個都是功夫好手,一時半會兒,竟不能將怒火攻心的竇勝凱拿下。


    一時間,偏殿裏殺聲四起,直傳到了正殿中,傳到了楊徹的耳朵裏,楊徹不為所動,談笑自如。她這般模樣和著那不祥的廝殺聲,卻更叫群臣膽寒。


    不多時,那刀劍之聲漸漸消弭。


    尚毓塵麵色灰白地迴到正殿裏,匆匆走上禦階在楊徹耳邊說了兩句什麽。


    楊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冷聲道:“朕本欲施恩惠於齊竇兩家,封官賜爵。不想竇家匹夫竟妄圖行刺於朕,現已被拿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再留情麵,豈不叫天下人笑朕沒了脊梁?!”


    她昂起頭來,一字一頓道:“篡國逆臣,弑君豎子,竇家男兒,判千刀萬剮,三日後行刑!其餘人等,悉數下獄,聽候處置!”


    她的聲音自空曠的大殿中傳出,很快,傳遍了整個宮廷。


    流箏宮的地麵上積了一層薄雪,因無人清掃而顯得寥落,卻更清幽了幾分。


    憐箏寫字的手一滑,拖出了長長的一道汙漬,驚愕道:“她要剮了惜琴?”


    蓮兒搖了搖頭:“似乎隻是要殺竇家的男人,女人們都下獄了。”


    憐箏牙齒打顫,心寒了個透。她心中不安,起身在房中來迴踱著步子,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正在此時,卻從外麵進來了個宮婢,向著憐箏福了福身,說是中宮有請。


    眼下到了年末,開年便會冊封,宮中已經不再稱墨愛笙為公主,而是稱其為中宮娘娘了。


    憐箏不明所以,但心知定是關於楊楓靈,便隨著那宮婢去了。


    【第十八章·因果·三】


    作者有話要說:  銜接的文字還差一點,稍後晚一點更完剩下的八千字。


    本文配樂: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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