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冰肌鑄此身,命中相逢留情根。


    清心難抑燎灼火,無欲有求令智昏。


    炮聲雷霆山河震,人間芳華萬木春。


    鐵馬金戈不足懼,生怕情多累美人。


    1


    六月炎夏,距南國向大民正式宣戰、全力進軍金陵已經過了半個多月,竇勝凱將攻襲金陵之事徹底交給了竇懷。大民的態度卻是值得玩味,不戰不降不走,隻守,守在兩國邊界長長城牆處。


    昔日這城牆是當初北國修成,東北西南走向,東起京杭大運河,西至馬鞍山,綿亙二百裏,繁複結實,將揚州和金陵分作了兩邊,這才保得兩國即使小有爭執,也始終不能打到自家國都去。而今金陵屯兵甚多,又在南國腹地,對蘇揚二州最有威脅,雖多有突破之法,卻總是一塊心病,不取不快。


    如此白白浪費了大半個月的工夫,任是怎麽罵戰宣戰對方都不出城,請命參戰作為前鋒的惜琴不由得惱了,立刻請旨要將那城牆炸開。竇懷卻不認同:“倒不如渡江求戰,如今大民士卒多是塞北旱地之人,料是不善水戰,從國中而行,渡江北上,直取淮南,怕是比這陸戰容易得多。”


    他東渡東瀛,水戰打得甚好,此策一出,自是引得紛紛讚同,惜琴也聽令,準備調軍南進,從水路攻入江北。


    未曾想,正當南國大軍收拾齊整,意欲南行之時,幾十道城牆大門卻豁然大開,衝出民軍騎兵數萬,衝入南**中,接連衝殺了十餘次,便又縱馬殺迴了城牆之外,重新關緊了大門。


    如此一遭,死傷竟是過萬。惜琴頓覺被人戲弄,勃然大怒,立刻集中了軍中所有火器和迴迴炮,鍥而不舍地對準正對著金陵長城直攻。如是七天七夜,終於將那城牆破開,南國大軍長驅直入,攻入金陵。


    民軍節節敗退,很快失了金陵,不得不渡江北上,敗守滁州。惜琴初戰告捷,一鼓作氣,便要調動全軍出擊,意欲全力西進,直攻到洛陽去。


    前方戰敗消息傳至洛陽,被死死壓在了尚毓塵手中,尤晉聽聞金陵城破,驚得摔了茶盞:“怎麽會這麽輕易便失了金陵?我造了兩百門升龍炮給金陵,怎會不起作用?”尚毓塵看著戰報,卻是怡然自得:“不破不立,不破不立,陛下看那長城不順眼已久了,不過是借著南國的火力拆長城罷了。”


    尤晉一愣,死死盯著尚毓塵,怪問道:“真的假的?”


    尚毓塵挑眼看向他,笑容可掬:“你的兩百門升龍炮早被陛下運到江北沿岸了。”


    “啊?”


    “啊什麽啊?”尚毓塵把軍報敲在他頭上,“你的升龍炮是厲害,射程四五裏遠,嚇唬人最厲害,對付騎兵便是笑話,守不住城,倒適合攻城。它們在金陵反而受製於金陵城,發揮不了作用。陛下舍了金陵,在對岸安上升龍炮,整日隔岸對著金陵,便無船能過。隔著江便阻斷了他們的渡江北上之路,逼迫他們從陸路來侵入江北。”


    “陸路——”尤晉忙翻出地圖來,看了又看,沒找到陸路。


    尚毓塵一笑,吐出兩個字來:“揚州。”


    竇勝凱花費五年時光修建的跨江大橋,正是在揚州,橋麵寬闊結實,千軍萬馬過境亦如履平地。


    尚毓塵雙手交疊,托腮笑道:“所以,陛下要的那五十門炮,你可緊著點造,攻揚州要用。”


    尤晉恍然:“早就造好了,這兩日正在宿州裝填試炮,一個月內便可運到前線。”


    尚毓塵搖了搖頭:“再快些。”


    尤晉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奔赴宿州去。”聽聞自己的升龍炮在戰事中作用如此重大,他開懷得一路小跑,便去準備驛馬了。


    尚毓塵向後倚靠著太師椅,揉了揉額角,從堆疊如山的公文中翻找著西北蜀軍和智彥聯軍——此時都應該稱作民軍——的行軍軍報,她看著看著,打了個嗬欠。


    尚書台內不止她一位尚書,卻隻有她監管兵吏工三部,萬事壓身,確是辛勞。她忽的把麵前公文一推,咬著筆杆恨恨道:“欸,皇上啊皇上,臣可不管你有沒有心,迴來不給臣升官的話我便勾了你的皇後私奔得了。”


    正在此時,門外來了信使:“尚大人,滁州來了消息。”


    坐鎮朝中總領軍中調度的尚毓塵咬著筆杆問道:“什麽消息,你先看看,是升龍炮的火藥不夠用了,還是糧草短缺了?”


    那信使怯怯跨入尚毓塵房中:“是……是……皇上不見了?”


    “啥子東西?”尚毓塵一呆,不防那咬著的毛筆掉了下來,墨汁沾到了袍服上。她一把奪過滁州知州上的折子,粗粗瀏覽一過,眼角便忽的一抽。


    楊徹自滁州軍營之中憑空不見了蹤跡,隻留書囑咐滁州知州蔣暮雲暫領軍務。他曾是青衣門人,對此事不敢隱瞞,思來想去不知如何舉措,隻得上書京中,據實相告。


    “個龜孫——”尚毓塵氣得直罵,忽的想起那人現在是皇帝,九五之尊,自是容不得半點詆毀,忙收斂了聲氣,小聲咒罵道,“又來這一套,啷個得了!”她皺眉想了想,冷靜下來,寫好了迴函,“傳報滁州蔣暮雲,勿要驚慌,軍中大小事務,悉數按陛下走前一般行事。且靜候三日,若三日後皇上仍未歸來,再傳信入京,告與我知。”


    “是!”信使轉身要走,被尚毓塵叫住,她向著信使一笑,橫掌在自己脖子上一劃,如絲媚眼之中滿滿的威脅意味:“保密。”


    信使寒毛豎起,連連稱是,將尚毓塵的迴函貼身放好,拱手致辭,匆忙翻身上馬,直向滁州大營奔去。


    尚毓塵雙手交疊,手指學著楊楓靈從前那般一搭一扣,閉目沉思了一會兒,打開蔣暮雲傳來的信報,又看了一遍,翻了個白眼,終於還是忍不住罵出了聲——“個龜孫——”她一頓,決定還是給皇帝留點情麵,“——龜兒子!”她收拾起了一桌子淩亂的本章,直奔皇宮去了。


    伏坤宮內仍是飄著檀香,隻是墨愛笙已經不再修佛念經,而是在此處批閱奏折,處理北國地方政務。


    見尚毓塵匆忙而來,墨愛笙抬頭看了她一眼,開口堵住了她的牢騷:“滁州的消息我知道了,皇上你不用尋她,該迴來自然會迴來——不過,你來得正好,我要找個人。”


    “嘁,我才不尋她,我給滁州的處置便是不管她,”尚毓塵撇撇嘴,正容躬身問道,“殿下所尋何人?”


    愛笙不答話,提筆寫了個名字,把紙推給她。


    尚毓塵挑了挑眉毛:“端陽郡主,嘖,依臣之見,天下間,恐怕最難找的便是這個人了吧。”


    愛笙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不難,我知道她在哪兒。”說著,她又寫下了一個地名。


    尚毓塵有些吃驚:“你怎麽知道她是在那裏?”


    墨愛笙瞥了她一眼,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道:“算出來的。”


    尚毓塵嘻嘻笑道:“原來殿下還是能掐會算的,不如替皇上算上一算,她此時此刻跑到何處去了?又什麽時候能拿下那揚州?”


    愛笙搖了搖頭:“她如今命魂離身,是沒命的人,算不出來。”


    尚毓塵誇張地渾身一震,歎道:“所謂命運命運,沒了命,可還有運?”


    愛笙想了一刻道:“這些我知之不多,卻知道命可改而不可怨,運可遇而不可求,一己的命加上人世的運,才是人生,”她頓了頓,不再議論這玄之又玄的東西,“——要你尋那人,不是抓捕,是要好言好語請來。此事務必要動用你的私人暗衛去尋來,勿要驚動桃花寨,也勿要驚動皇上。”


    尚毓塵恭敬領命:“殿下安心,屬下自然分得清。”心底裏卻是暗自咕噥:那家夥不見蹤影,怎麽驚動得到?


    墨愛笙點了點頭,專心看起奏折來,尚毓塵見她不欲與自己多說,聳聳肩膀,告退了。


    方走出伏坤宮,便瞧見一個青衣衛匆忙趕來,求見墨家公主。尚毓塵攔了他:“是有什麽要緊事?”


    青衣衛見是她,忖度一番,附耳對她講了兩句話。


    “怎麽,那個端陽伯又絕食自盡?”尚毓塵氣得笑了起來,“氣性還真大。”齊恆自被押解入了京城,便一心求死,撞柱、咬舌、割腕,無所不用其極,現下又絕起食來。


    尚毓塵脫口道:“反正這名聲已經買了,他要死便死去好了!”那青衣衛為難地看了看伏坤宮的宮門,又打量尚毓塵,訕訕道:“屬下還是去問候一下公主的意思——”


    伏坤宮傳來了墨愛笙召見的諭旨,尚毓塵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尚毓塵走出百來步遠,忽的想起了什麽,驚得一拍額頭:“死不得!本官倒是忘了,還有個端陽郡主的事兒。”


    她匆忙迴轉了身子,正瞧見方才那青衣衛自伏坤宮裏退出來,忙上前問道:“公主怎麽講?”


    青衣衛見又是她,立刻答道:“公主要小的告訴那端陽伯,告訴他說:你若想死便去死——”


    “——反正,楊楓靈還未死。”墨愛笙說出這句話時,神色從容。


    忙碌之間,天色已晚。


    宮紗籠著火花忽的一跳,愛笙習慣性地去摸剪子,卻看見宮婢正要剪去燭心。愛笙愣了愣,起身推開奏本,屏退下人,更了衣自密道出了伏坤宮,向寶恆宮行去。寶恆宮,便是上皇楊紀政養病起居的所在。


    她從屏風後的密道中鑽了出來,立時嗅到了寶恆宮寢殿中彌漫著的藥味。寶恆宮中空曠淒涼,燈火昏暗,隻有齊少忠一個仆從侍候著楊紀政。愛笙在昏暗之中辨出了楊紀政半躺在床上,躡足走了過去。楊紀政倦怠地抬起一隻眼,看見愛笙,抽了抽嘴角,掙紮一下似是要起身。


    齊少忠忙攙住他,卻被他推開:“滾開,朕自己可以動。”


    愛笙見狀忙上前按住了楊紀政的手,柔聲道:“太上皇莫要動怒,動怒傷身。”


    楊紀政漸漸平複了情緒,向後依靠著衾被,努力將自己左半個身子扳正。愛笙向齊少忠使了個眼色,後者拭了拭眼角的淚,便上前為楊紀政整理身子。


    楊紀政看著齊少忠低低一歎:“少忠,朕不該對你發脾氣。”齊少忠連忙道:“陛下這是什麽話,是老奴無能,竟尋不到能醫治陛下內風的大夫,老奴該死!”


    楊紀政搖了搖頭,見愛笙麵露不忍,不由一笑:“笙兒,朕對不住你。”


    愛笙忙搖了搖頭:“此事不是老爺您的錯,隻是咱們,都貪得太多,又慮得太少了。”


    楊紀政苦笑著看著自己不能動彈的半邊身子:“一錯便錯了二十年,這是上天降罪,不怪你,隻怪我——笙兒,事到如今,朕隻有一件事還放不下。”


    愛笙抿了抿唇,澀聲道:“——老爺。”


    楊紀政自顧自說道:“德兒的那幾個孩兒,到底是楊家的根脈。笙兒,你千萬,要保住他們的性命嗬……”他咳了幾聲,一句交待竟說得如同遺命。


    愛笙心中不忍,隻得連連點頭:“笙兒知道,老爺莫要灰心喪氣,那賀仲雖然已死,卻還有個徒兒,愛笙定能將她請來,將老爺醫好。”


    楊紀政半邊嘴角抽了抽,忽的流出淚來:“便是好了又能如何……楓靈她,楓靈現在心智不全,六親不認,迫我讓位之後將我軟禁於此,終究是被我誤了終身——還有笙兒你——”


    愛笙忙打斷了他的話:“老爺莫要難過,古時既有人離魂而重生,那麽少爺——楓靈那一縷命魂定然招得迴來。”


    楊紀政不抱希望地搖了搖頭:“就連叔父也沒有法子——”


    “青衣道長不知道,不代表無人知曉,”愛笙握住楊紀政的手腕,“老爺,萬莫傷心傷了身,讓自己身子病得愈發厲害了。”


    楊紀政歎了一聲,緩緩合上了眼。


    愛笙知他中風之後嗜睡,不忍吵醒了他,便悄然起身,退迴了屏風之後,從密道離開了。


    【第十七章·重逢·上】


    作者有話要說:  花了一天一夜修了整個第二部,耽擱了碼字更新,到現在也隻能發出這些來,抱歉。


    好吧,剩下的中午再更。得把十七十八更完。


    發個我最喜歡的歌預熱一下接下來的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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