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蜀道漫漫,白雪皚皚。


    十字岔口,楊楓靈瞧見了厚實的雪層中立著一根被吞了大半的枯枝,臉色頓時暗了下來。在林中盤桓了兩三個時辰,竟迴到了同一個路口。她身上穿著的乃是尚毓塵親手繡了花樣的厚實蜀錦外袍,但在此處繞了許久,早已經凍得手腳冰涼。這場大雪更勝往日,風聲怪嘯,不見天日,綿綿颯颯地鋪滿了來路,叫她辨不清方向,一路停停走走,耽擱了兩三日的工夫,依舊是在漫漫蜀道上流連,不見蜀都錦官城的影子。


    楓靈本想任由“烈風”自尋歸路,但覺得這風雪實在是逼人,也是不忍心,隻好拚著十分精神在風雪中辨認西歸之路。她將風帽帶好,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帕把臉蒙得隻剩了雙眼,又閉上了眼睛,踅摸著風向,找到了西向路口,一勒韁繩,欲縱馬過去。


    恰在此時,一支馬隊從南邊路口衝了出來,打頭的是個裹得嚴嚴實實戴著紅色風帽的年輕女子。一行十數人,馬不停蹄地直向著北方行去,全然沒看到穿了一身白的楓靈和她座下馬鬃結了冰的“烈風”。楓靈猶疑地朝那雪塵望了一眼,一夾馬肚,向西去了。


    山林中徘徊許久,竟又入了夜,風聲愈發強勁起來,楓靈暗自咒罵,這下子,連投宿的村落都沒有了。


    天漸漸黑了,楓靈下了馬,深一腳淺一腳地攬著韁繩沿山壁行走,試圖找到避風的山坳處,好將就一夜。


    一絲若有若無的火光躍入眼簾,挑動了楓靈漸漸混沌麻木的神識。火從自然中來,卻非自然之物,天地之間,可駕馭火的種族,唯有人。這點火光無疑給了她極大的鼓舞,腳下步子也加快了些。


    可就在她離那火光愈來愈近的時候,那火光消失了。楓靈心頭一緊,咬了咬牙,仍是朝著記憶中的位置尋了過去。


    走到一個雪層稀薄的地方,她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伸手一摸山壁,摸了個空,原來,這裏有個山洞。楓靈一喜,雖還沒找到出路,但至少今夜不必露宿荒野。


    焦糊的氣味便是自這洞中而來,卻不知這洞中是否有人,又是什麽樣的人。楓靈鑽進了一人高的山洞,一片昏暗之中,她從那焦糊的氣息中分辨出了濃重的血腥氣。楓靈頓時緊張起來,不動聲色地稍稍拔出了劍。


    出鞘的龍吟之聲在這空空的山洞中格外明顯。


    山洞深處,同樣的龍吟之聲悄然響起。楓靈分得清,那不是迴聲。


    輕快的腳步聲咄咄逼近,長劍劃破了靜寂暖和的空氣,帶出了“謔”的破空之聲——看來這洞中之人是敵是友,實在不好說。


    楓靈猛地拔出青鋒劍,循著風聲擋開了準確迎麵刺來的一劍。楓靈自知身後洞口的雪光映出了自己的身影,擋開劍後,忙一閃身,隱到了山洞的黑暗處。洞中人並不肯放過自己,竟步步緊追而來,楓靈頻頻舉劍自防,隻覺得對方劍形流暢,柔中帶剛,力氣較小,虛多於實,刺多於劈,她大抵判斷出對方乃是女子,如此一來,她下手便柔和許多。


    不料對方劍招愈來愈快,劍勢愈來愈強,竟迫著劍術有條不紊的楓靈也不得不見招拆招,以快打快。


    更為奇怪的是,對方的身手,有幾分熟悉。楓靈辨出了這與自己少年所學的道家劍法如出一轍,連連退後倚壁,持劍出聲發問:“逍遙劍,你是什麽人?!”


    話音落下,對方忽的一愣,動作一滯。


    楓靈聽出了破綻,旋身而起,借著洞壁猛然一蹬,循著那人的氣息一劍刺了過去。


    對麵卻傳來了遲疑的詢問:“楊楓靈……真的是你麽?楊楓靈……”


    這聲音太過熟悉,一時間,令人方寸大亂。


    楓靈大駭,忙提氣迴身,努力轉過劍鋒,卻還是晚了一步,青峰劍擦過對方肩膊,隨後因著力道的驟然更改而脫手,陡然落向別處,狠狠插入一處石縫裏,帶起一串火花。楓靈漆黑的眸子在微弱的火花映照中閃出一道亮光來。


    “楓靈……是你?”憐箏借著那曇花一現的亮光瞧見了一雙熟悉的眸子,她快速眨了幾下眼,又揉了揉,眼前一片黑暗。她聲音發顫,在昏暗中向著印象中那人的位置走去:“楊楓靈……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楓靈不語,徑直走到青鋒劍處,吃力將劍拔出,將將拔了一半,忽然覺得自己被人抱住。身後漸漸濕潤,有人泣不成聲:“楊楓靈,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楓靈默默迴過身,雖是看不見,卻將目光柔柔落在憐箏臉上,從她吞吐的氣息中恍然看到了她那熟悉的輪廓。楓靈不自主地用雙手扶住了憐箏的肩頭,沉默不語,幾多苦憂流離,卻是一齊掠上心頭。她垂下頭,指尖觸到一點溫熱濕潤,這才意識到方才不小心擦到了憐箏胳膊,叫她衣裳裂開,露出了血淋淋的傷口。楓靈有些心驚,忙道:“別亂動,我給你包紮傷口。”


    聽到了久違的熟悉聲音,憐箏順從地安靜下來,騰出沒受傷的胳膊來,在黑暗中用指梢撫著楓靈的眉眼,聲音中帶著茫然和欣喜:“是你,真的是你,你是真的,是活著的……”


    楓靈沉默許久,終於開了口,聲音微微有些哽咽:“是……是我……”


    ……


    明亮的火光稍稍緩和了洞外徹骨的嚴寒,楓靈和憐箏兩人圍在明亮的篝火旁,為了保持體溫,挨得極近。楓靈挺直的鼻梁讓她的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她捏了捏天應穴,揣測著這意料之外的重逢究竟意味著什麽——“憐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憐箏卻是不答,望著楓靈一身雪白的錦袍,重逢的驚喜漸漸消退,浮起了團團疑雲:“你呢,你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是楓靈所無法迴答的問題,她揉了揉額頭,疲乏地望向憐箏,含混道:“我現在,隱居在蜀國。”


    楊楓靈一句話,五分真五分假。憐箏將它當做十成的真,亦信了十成。


    憐箏帶著國書越過蜀中而向南國去,打算與南國聯盟對抗民軍,卻在途中遇到了蕭海光潰敗的散兵,得知軍糧出了問題。無巧不成書的是,接下來她喬裝成商旅的隊伍又遇到了潛逃的濮曆沐——楊德。那幾日發生的一切便大致有了章法,憐箏派屬下伏擊楊德,欲套出他叛國通敵的真相,卻為楓靈派去的青衣衛死士拖住,放跑了楊德。


    憐箏令葉寂然帶人去追楊德,而葉寂然不知是出了什麽變故,竟一去不複返。雖是困惑,但憐箏不得不帶著其餘屬下沿著原定計劃一路南行,正迎上了這一場蜀中百年難見的風雪,山重水複之際,她和屬下尋到了這一個熊穴,以□□獵殺了洞中冬眠的熊羆,這才有楓靈方才嗅到的血腥氣。屬下外出探路,直到天黑都未歸來,而楓靈便在此時闖了進來。


    楓靈朝那熊屍看去,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半天,小聲道:“它真的死了麽?”


    憐箏“嗤”的一笑,從腰間拔出□□來:“自然是死了的,打盡了我所有槍彈,若不是這樣,方才你一進洞來便已經吃了槍子兒了。”那是楓靈送她的□□,她用了四年,摩挲了四年,如今已然褪去了金黃,變作了紅色,火光下,依然鋥亮。


    看著那□□,楓靈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忙把目光移開,隨口扯道:“我的褡褳裏有水和食物,你等等,我把‘烈風’拉進來。”說著,她起身朝洞口走去。這山洞是個天然的避風所在,深處和外部有個折了一半的迴廊。楓靈拐了個彎,隨意向洞口看了一眼,不由得目瞪口呆,那裏已經沒了“烈風”,甚至也“沒了”洞口——原本洞口也被堆起了高高的一層雪牆,隻在上麵留了個小口,足以透氣,再仔細一瞧,那臨近出口的地上丟了一個褡褳。


    想是“烈風”嫌這山洞憋屈,甩下了褡褳自己跑了出去還不算,還故意驚了山壁,把山石上的雪都堆到了洞口,權當擋風之用。


    這馬的脾氣和心智,真是令人叫絕。


    楓靈失笑出聲,拾起褡褳迴了憐箏身邊,將此事與憐箏講了。


    憐箏緊張道:“這麽冷的天,它不會出事麽?”


    楓靈搖了搖頭:“它聰明得很,指不定去哪個逍遙窩了。”說罷,就舊事重提,提起當年“烈風”將她帶到漢中的青樓一事。


    憐箏邊聽邊笑,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


    楓靈將幹糧烤熱:“憐箏,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葉寂然?”


    “自然是葉大哥。”


    “哦?”楓靈思忖道,“這劍法很像我跟我師父學的一套劍法。”


    憐箏也好奇起來:“葉大哥告訴我說,他學的是道家劍法,後來融會貫通後,便是自己自創的劍法,雖是脫胎於道家,卻看不出半點道家的影子,由柔轉剛,威猛霸道。”


    楓靈吃驚:“什麽?道家劍法?”她頓了頓,“莫不是忘塵觀?終南山的忘塵觀?”


    憐箏訝然迴道:“正是忘塵觀,你怎麽知道?”


    楓靈忽的福至心靈一般將曾經的問答串聯在了一起:“那,葉兄有沒有和你說忘塵觀的其他事,除了劍法,可還教了你別的?”


    憐箏不解,但老實答道:“葉大哥隻教了我劍法,也和我說了不少江湖掌故。”


    楓靈遲疑了一下:“葉兄有沒有和你講過易容,”


    憐箏抿起嘴唇來:“說了些。”


    楓靈繼續追問:“忘塵觀和易容有關係?”


    憐箏輕輕頷首,娓娓道來:“確是有關,前民建時,恪承朱明禮法,崇正一道,終南山全真教由是衰微,派生出多個門派來,其中最為有名的便是——”


    楓靈忽的想起少年時從親父習武時聽過此段掌故,恍然道:“忘塵觀?”


    憐箏沉沉點了點頭:“忘塵觀第一任掌教人雲陽子乃是全真教門人,因多次破戒而被逐出全真教,他便自立門派,建了忘塵觀。其為人狂傲不羈,自負才高,自號七絕真人。”


    楓靈挑了挑眉毛:“果然狂傲——是哪七絕?”


    “除了道教五術山、醫、命、相、卜之外,還有劍術,以及——”憐箏頓了頓,轉過臉看向楓靈,“——易容。不管是最為簡單的喬裝改扮,還是最難的□□,甚至還有縮骨變聲麽,雲陽子擅用此道,男女老少,無一不肖。”


    “倒都是清修的絕頂本事,”楓靈點了點頭,眼眸一沉,“那忘塵觀也創了百來年,教授的徒弟恐怕自立門戶的自立門戶,收徒的收徒,這本事也傳了不少人了。”說著,她皺了皺眉:可師從忘塵觀的楊紀政從未教過自己易容之術,自己反是從楚姨和惜琴那裏學到的皮毛,這是何故?莫非那楚姨也是忘塵觀的弟子?


    她糊塗了起來,長輩們的關係似乎遠比自己所知的還要複雜。


    憐箏微微抿起嘴唇搖了搖頭,又道:“忘塵觀自雲陽子掌教伊始便立下了規矩,每代弟子大多隻教授必要課業,要從中遴選七人,教授七絕。而這七人之中,大多隻學得到兩三樣本事,隻有一人可學遍七絕本事,而這一人是誰,除了代代相傳的七絕弟子外,隻有掌門知道。”


    話中關係雜亂,楓靈理了理,疑惑道:“難道那掌教人也當不上這七絕弟子?”


    憐箏微笑著又搖了搖頭:“除了那個七絕真人雲陽子,忘塵觀的曆任掌教人,恐怕都是因為不是七絕弟子,才當得上掌門。”


    楓靈一訝,細細一想,明白了其中道理,會心笑道:“天德不可為首也。”所謂首領,未必需要樣樣精通,他需要會的,隻是禦人有道。而那樣樣精通的完人,且不說會不會被俗事拖累,而且精於此等雜術的性情也未必帶的起一門一派的興盛,總需要平衡。


    “說了這麽多,也就是要說,忘塵觀的易容術守著規矩,傳不了幾個人。”憐箏將自己所知的悉數告訴了楓靈,卻沒直接告訴她,這些都不是葉寂然主動講與她聽的,而是她得知了三年前楓惜二人的誤會後,屢屢纏著他追問而得知的。


    她知道楓靈問了這許多是想知道什麽,因為,那也是她想知道的。


    “這麽看來,你們見過麵了……”憐箏暗自忖道,心底一環一環推算,忽的一片透亮,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嘴唇,幾欲咬出血來。


    她從來不笨,隻是聰明過了頭,便顯得了嬌憨,性情又像極了水,做不到如惜琴一般決然剛烈。


    何況,有的事,知道了,也未必非得要有個解釋。


    憐箏仍是嘻嘻哈哈笑著,叫楓靈看不出自己已經猜透了她所隱瞞的事實。她和楓靈閑談往昔趣事,江湖掌故。楓靈解下了蜀錦棉袍,二人一同蓋著,各自聊著或許對方漸漸聽不分明的趣事,不知不覺間,憐箏倚著楓靈瘦削的肩頭,陷入了昏睡。


    楓靈小心翼翼地把棉袍往憐箏身上挪了挪,心中亂七八糟,真不知,要從哪一絲一縷解開這一團亂麻。


    她不由自主地舉起右手,盯著那上麵的同心結,看得出了神。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冥冥之中,總有一些情境似曾相識,仿若夢中曾預見。亦總有一種相逢,是帶著宿命輪迴一般的不可抗拒。事後算來,說是天數也罷,人為也罷,終究不過是,一個“緣”字罷了。無須說巧合,無須說天命,真實的人生,本就是比戲劇更為離奇曲折。


    所以,當一個時辰後尚毓塵帶人跟著“烈風”從錦官城西南五十裏地以外的天台山腳下找到衣衫不整、睡得正香的楓靈和憐箏時,並沒有驚唿出聲,而是冷靜而果斷地團了雪球塞進楊楓靈的領口裏。


    “……”楓靈倒抽著冷氣醒來時,第一眼瞧見的是尚毓塵鄙薄的眼神,和她顯而易見、通俗易懂的口型——蕩、婦!


    楓靈無心解釋,默默然起身,用蜀錦外衫將憐箏裹著抱上了馬車。子時時分,一行人迴到了鎮南王府。


    馬車一路行到了東廂房,楓靈將憐箏抱下馬車,進了廂房,心底疑怪起來:“憐箏隨著葉寂然練了兩年多的功夫,便是再疲累,這麽一番折騰,也不應該仍是熟睡,莫不是生了病?”


    她將憐箏平放在床上,伸手向她額上探去,忽的臉色大變:“憐箏!”


    尚毓塵本是在門口準備調侃楊楓靈,聽見內裏喚聲也是一驚,跳進了廂房:“出什麽事了?”說著,她朝著床上看去。燈火雖暗,仍看出憐箏麵色青灰,麵青唇白,幾無人色。


    楓靈握起憐箏的手,不住地搓著:“她身子冰涼,全然沒有溫度,怎麽迴事,這是怎麽迴事?”


    兩人忽的同時意識到憐箏的怪狀是什麽緣故,相視齊聲道:“……冰魄天寒!”


    心念轉變間,楓靈這才電光石火地迴想起方才在山洞之中誤傷了憐箏的胳膊——“青鋒劍,青鋒劍,我傷了她……青鋒劍上居然還有殘毒!”這冰魄天寒是要潛伏兩日方才發作的詭奇□□,又怎會一夜之間便發了?


    尚毓塵緊張道:“你是用劍傷了她?毒入血液,流通經脈而封住血脈,較之口入身觸,會更快發作。”


    楓靈下意識地起身,攥緊了尚毓塵的手腕,厲聲問道:“解藥在哪兒?”


    尚毓塵吃痛:“府中備著的解藥隻有一份,你給你哥哥了。”


    楓靈漆黑的眸子一沉:“解藥怎麽做的?”


    尚毓塵答道:“解藥原料是天山雪蓮,佐以胡椒、鹿茸、烏藥等暖性藥材熬煮三個時辰而成。”


    楓靈聲音沒什麽調子,鬆開了尚毓塵的手腕,冷冷道:“我相信王府找到這些東西輕而易舉。”


    尚毓塵小心打量她的臉色:“確是有,不過,要花三個時辰來熬。”


    楓靈不假思索:“三個時辰算什麽,就算是三十個時辰,也得熬!”


    尚毓塵搖了搖頭:“熬藥不難,難的是這三個時辰不要她凍死。”


    楓靈一愣,這才想起這毒發了後全身冰冷如同掉進了冰窖,周身聚不起半點溫度來,若是這三個時辰這麽凍著,定然凍壞了身子,說不定凍壞了髒器,到時候,縱然有了解藥,怕也是迴天乏術了,想通此關節,她急道:“該怎麽做?”


    尚毓塵朱唇輕啟,吐出兩個字來:“保暖。”


    楓靈不假思索,衝著下人們吼道:“拿火爐和棉被來!”她待人素來溫和,此時氣昏了頭,一身暴躁的怒氣焦慮,立時唬得眾人驚慌失措地忙亂起來。


    瞧著周圍亂紛紛幾乎成了一鍋粥,尚毓塵幾步到了她身側,搖著頭提點道:“你這樣隻能保得住外熱,保不住內熱,就算是炭火把她烤成了幹,還是防不住陰寒入骨。”


    楓靈一愣,定定盯著尚毓塵的眼睛:“那該怎麽做?”


    尚毓塵頗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讓她熱起來。”


    楓靈仍是不解:“熱起來?”


    尚毓塵把臉轉過去,一雙漂亮的眼睛斜著轉了過來,曖昧笑道:“非要我說那麽清楚?這個,我想,不用我教你。”


    “你——”楓靈終於領會到她話中深意,又驚又惱,竟羞得紅了臉,張口結舌瞪著尚毓塵說不出話來。


    尚毓塵退了兩步:“別看我,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你就算惱恨我要殺了我,也得給她保命解毒不是?”


    “……”楓靈沉吟一陣,看得出心思數遍,終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你們都出去吧。”


    尚毓塵轉過身,斜眼使了個眼色,下人們便識趣地退了下去,她自己也施施然走到了門口,卻又駐足,迴過身好奇地望了楊楓靈一眼,笑意輕揚,轉了身便要走。


    “——別忘了解藥!”楓靈高聲吩咐道。


    尚毓塵抿唇一笑,一邊關門一邊答道,一口蜀音嬌媚婉轉:“曉得咯曉得咯,啷個著急住啥子喲,**一刻值千金噻——”


    什麽東西砸到了門上,“啪”地落地碎了。


    尚毓塵不敢再玩笑,斂笑把門合好,命令下人把守,不論發生了什麽事,聽到了什麽聲音,都不得入內。


    房中隻剩下了楓靈和昏迷的憐箏。


    尚毓塵匆忙從府中的庫房尋了需要的藥材,召喚了城中名醫入府,細細囑咐,令其小心熬藥。一開始的時候,她還在藥爐旁盯著火候,待了片刻便覺得了困乏,打了個嗬欠,便出了房間,把攤子留給了那無辜的大夫。


    此時落雪已停,園中也早已掃出了一條細細的石道,她卻偏偏不肯走那正路,非要在這清冷的夜色中踏雪徐行,踩出了一地碎瓊亂玉。


    不妨去廂房探望下那楊楓靈與齊憐箏?


    這個促狹的念頭一出來,便馬上拍了板。尚毓塵心情大好,輕快地向東廂房行去,打定了主意要看楊楓靈如何自處。但她還不算得意忘形,剛進了東廂房的園子,就想起了楊楓靈那陰晴不定、愛恨一鍋燉的性子,不由得退了兩步,卻在此時,聽到了有人醉聲誦道:“……紅衣佳人白衣友,朝來同歌暮同酒。世人謂我戀長安,其實隻戀長安某……”


    熟悉的聲音不太熟悉的詩,尚毓塵心思一動,又向前走了幾步,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搬出了小火爐,在園中煮水沏茶的楚生。


    “楚先生,三更半夜不就寢,在園中吟詩飲茶,好雅興呢。”尚毓塵自顧自地走到了楚生旁,鼻尖輕輕聳動,讚道:“好香好香,鬱鬱芳芳,帶著好些花香,是什麽茶?”


    楚生連忙起身,將墊了棉墊的石凳讓給了尚毓塵,自己坐在了旁邊冰涼的石凳上,起讓之間,他謙和答道:“郡主,我這不是茶,是我自平陰帶迴的風幹了的玫瑰。”


    尚毓塵一愣:“玫瑰?”她隔著巾帕掀起了小銅壺,借著反射的雪光看清了其中紅紅白白翻滾的花朵,好奇道,“這煮的是玫瑰?”


    “是的,又喚作穿心玫瑰,還有個別名,煞是有趣,叫——‘刺客’。”楚生笑道,“我晚上吃酒醉得很了,想喝些清甜暖身的,可茶性寒涼,便想起行囊裏的玫瑰了。”


    “紅衣佳人白衣友……”尚毓塵不見外地取了薄胎細膩的白瓷茶碗,給自己倒滿了玫瑰湯,瞧著那上麵的紅白花瓣,不由一笑,“那日聽得你念這幾句詩,便覺得心思被觸動了,所謂歌詩合為事而作,果真字字句句都奪人心。”


    楚生不動聲色地將火爐向著尚毓塵的位置挪了挪,凍紅的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茶碗說道:“這是我從別處聽來的詩,楚某初聞此詩,也確是為其詩中情致所奪——‘世人謂我戀長安,其實隻戀長安某。’”


    尚毓塵好奇地望著楚生,她當年隨楓靈一道入秦州,在長安城中,她雖是裝聾作啞故作懵懂,可楚生與鄭清萱的糾葛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她忽的滿心悵然,如頓悟一般感慨道:“多少人遊遍山水,可那山山水水之中,能讓人記住的,不是那錦繡風光,隻不過是,和那山山水水的記憶有關的——某某某,而已。”話音剛落,鼻尖忽然覺得一陣隱隱帶著刺痛的冰涼,她仰天望去,瞧見漫天飛雪,好似花瓣一般,洋洋飄落。


    不知怎的,腦海中忽然就蹦出了楊楓靈的這句話來:“我所見過最秀麗的雪,大抵是在揚州罷……”


    “世人謂我戀長安,其實隻戀長安某……”


    長安城以南三十裏地,不過三個時辰腳程,矗立著並不算雄偉怪奇的終南山。終南山的一座並不起眼的次峰背風坳裏,便是忘塵觀的所在。


    忘塵觀後有一山洞,名喚雲陽洞,內有地熱溫泉,洞內常年溫熱,其中石柱屹立,鍾乳如林,景致怪奇而絕美,溫泉翻滾而怡人,便理所應當地成了觀中長者修行養生之地。洞中黢黑不見光,故而放著成桶的漆黑猛火油,燃著長明燈火,無論何時,總是一片亮堂。


    夜半三更,由遠及近傳來了足步聲,有人帶著一身寒氣和風雪好似閑庭信步般地進了雲陽洞,甫一進洞,便為洞中溫暖所感,舒服地歎了口涼氣兒出來。


    隻見此人一身破舊道袍,扮作廟祝打扮,新蓄了短須,一臉忠厚之相,來的正是玄衿。


    這是他在忘塵觀出家以來頭一遭進雲陽洞,不由得東瞧西看,煞是新奇。洞中實在溫暖得令人愜意,他尋了塊平整地方,放下背上的背簍,取出些許幹糧,又拿出個酒葫蘆,直接扔到了溫泉裏,讓這天然溫湯給他溫酒。


    過了片刻,他平身躺好,從水中掏出酒葫蘆,小口抿著,又剝開幾粒花生扔到嘴裏。正舒適間,懷中窸窸窣窣有東西滑落,他忙伸手去撈,手忙腳亂中,酒葫蘆噗通掉進了溫泉之中,咕嘟咕嘟冒了幾個泡,便沉了下去。霎時間,滿池子都是濃烈的酒香。玄衿神思一晃,定睛瞧著從自己懷中滑出的東西,竟是他數日前在鄰水縣為楓靈算卦拿到的銅板。他盤腿坐起身來,屈指算了算,臉上表情頓時精彩了起來——“嘖嘖嘖,不動不占,我說這位‘小少爺’,你這是又動了哪門子心思?”


    他自言自語著,仰起頭來東瞧瞧西看看,撓了撓頭,似乎無所適從一般,看著看著,他的目光終於定在了燃著火的鐵桶上。


    “咦,澤中火……”玄衿好奇地盯著那桶中黑糊糊的油狀物,忽的眼前一亮,猛火油便是石油,石油為澤中之火,如今呈離上兌下之卦象——


    “火澤睽!”玄衿的眉頭鎖緊,臉色也略微發暗,不住歎道:“嘖嘖嘖,糟糕糟糕,離者為中女,兌者為少女,‘二女同居勾心火,兩廂情願隔恩仇。異中求同亂心性,千裏運籌失準頭’——下下卦,下下卦!”他麵色嚴峻地捋了捋短短的胡須,好像在思索對策一般,不動聲色地踱步向那火盆走去。溫泉周遭的岩石粗糙而又圓滑,若是走在上麵,需得小心翼翼才是。


    他漫不經心地走著,一不小心,滑了步子,似乎是不經意地腳尖一勾,便踢飛了那火盆。溫泉為地熱所成,成離下之勢,石油墮入其中,則兌離顛倒,形式互易,變作兌上離下的卦象。他故作隨意,卻暗中強改卦象,欲將那火澤睽的下下卦變作澤火革的上上之卦,好叫楊楓靈行事理智,用情專注,免得節外生枝。


    沒料到,火盆掉入溫泉之中,非但未滅,反而燃得更旺盛了,黑乎乎的猛火油鋪滿了熱氣蒸騰的水麵,在水麵上旺盛燃燒了起來。


    ……


    冰魄天寒,楓靈中過這毒,多虧自己憑著那莫名其妙的血咒,有著自行解毒的本事,否則,就算靠著蓮兒舍身偎寒挺過了半夜,也捱不到天明。


    憐箏已經凍得失去知覺,雖然身上蓋著三床厚實的棉被,卻仍是在昏迷中瑟瑟發抖,楓靈不敢再加棉被,免得迫著了唿吸,反是不好。憐箏床邊已經放了許多個火盆,爐火燒得甚旺,下人搬了不下十床被褥放在一旁備用。如許多的器具,卻也隻能起到保溫的效果罷了,若是身子不能自行生熱,而憐箏又不能解毒,定然是性命危矣。


    她自然懂得方才尚毓塵話中有話的深意,人自是萬物靈長,但總還是萬物中的一種動物而已——雖是脆弱不堪,卻又有著求生的本能。便是中了毒,失去了意識,運功也聚不起熱,總還有一副尚未麻痹的身子。


    昏厥中的憐箏忽的出了聲,隱隱約約分得明她說的是——“冷”。


    沒有時間讓自己發呆了——


    楓靈輕輕合眼,將雙臂背在身後,略略鬆肩,蜀錦長衫的外罩無聲無息地緩緩掉落於地。緊閉雙眼,眼睛周圍因緊張而被勾勒了幾道紋路出來,顯得憔悴了許多。她強迫自己睜開眼,輕輕解開腰間的緞帶,脫下了長袍,褻衣……直到自己周身肌膚全部暴露在微涼卻灼熱的空氣中。


    她走到憐箏身邊,坐在床邊,遲疑著握住了她冰涼的手,相比之下,楓靈的手心暖得發燙。


    溺水的人碰到稻草也會拚命摟住,黑暗中的人看見豆大的光芒也會奮力追逐,寒冷徹骨的人對可碰觸到的哪怕些微溫暖——也會無比依賴。


    冷暖交匯之間,楓靈已經滑入了絲綿的包裹,在炭火和衾被環繞的灼熱中抱住了另一個冰涼的軀體,冰涼得好似記憶中幽州的纏綿冰雪。她打了個寒噤,花了些時間來熟悉這冰涼,又不由自主地閉了雙眼,摸索著解開了憐箏的衣襟,輕而易舉地觸到了比絲綿還要光滑的肌膚,而憐箏也憑著本能向楓靈溫熱的身體擁了過去,哆哆嗦嗦地在她溫熱的頸間蹭了蹭,迷糊中辨別出了熟悉的林木清香,唇間溢出了微微顫動的喚聲——“是你……”


    楓靈被她蹭得耳根發燙、身子發顫,卻不迴答,默默閉了眼,幹燥的唇瓣稍稍經過舌的潤滑便輕巧地從憐箏的脖頸旁滑了過去,帶起了一陣戰栗——她知道肌膚相親的感覺,也知道該怎樣撩起人心頭的火。果然,纖細修長的指尖敏感地捕捉到了憐箏身上驟然出現的細小變化。


    憐箏向後退縮,絲綿一樣的柔軟身子抗拒著觸碰——楓靈將手撫向憐箏的脊背,單手環著,將她拉向自己懷中,把那一團水一樣的馨香扣在鼻息之間,她低啞的嗓音帶著幾分命令的味道:“相信我——憐兒……”


    那一聲低啞的唿喚似魔咒一般擊得人從頭到腳都覺得了一陣發麻,楓靈意識到胸口漸漸濕潤,隻可惜,憐箏身中寒毒,就連淚水也是冰冰涼涼,冷得人渾身一顫——


    人是奇怪的動物,冷和熱的時候,都會顫抖。


    憐箏從未被人如此親密地碰觸,她也未曾想到,僅僅是點到為止的碰觸,也會叫自己有如此大的反應。她不住顫著,抗拒著,躲避著,卻更多地碰到了楓靈溫熱光滑的肌膚——便又是一陣灼熱。她掙紮,卻掙不出楓靈的懷抱,任由那芊芊玉指在身上敏感的腰背頭頸周遊流轉,激得她反弓起身子,氣息也亂了起來。


    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熱了起來,她漸漸抬開了沉重的眼皮。瑩瑩的炭火微光被楓靈的身體遮擋,她隻看得清眼前一個黢黑卻熟悉的輪廓。


    為什麽,看不到你的表情?


    她嗅得到熟悉的氣息,聽得到紊亂的鼻息和心跳,觸得到綿軟溫暖的軀體,卻看不到,她看不到那清雋平和的麵孔,看不到那一向靜若止水的眸子裏在如此曖昧的時刻,是否依然清明如舊。


    有人用幹燥的唇瓣吻上了自己的眼睛,低啞的嗓音裏滿是乞求:“別,別睜開眼,別看我……”


    憐箏順從地合上眼,卻又流了淚,正好被壓在眼上的唇吸去。淚珠已經不再像方才那般冰涼,帶上了些許溫度,可淚水就是淚水,苦澀的味道,在口中纏綿,久久不散——苦得叫楓靈也忍不住掉淚。


    楓靈也合了眼,摒去所有繁蕪念想,心思漸漸安靜下來。她輕緩地開口說著什麽,呢喃中記不清是什麽樣的詞句,隻能從如詩如賦的低吟中聽到她反反複複地唿喚著——


    “憐兒——”


    “憐兒……”


    一聲聲,都是經咒,叫人周身都覺得了無力癱軟。


    冥想之中,憐箏覺得有仿佛一條灼熱的蛇在自己的經脈中遊走,它攀在自己臂上的骨肉之中,纏在交疊的白皙雙腿上,遊過自己腰間,囂張的信子舔舐自己的脖頸,使得脆弱的頸部肌膚不安分地突突跳動。它所到之處,血液咕嘟咕嘟地沸騰,漸漸蒸騰起看不清的紅霧,由身體中滲透出來,變作了曖昧的淺紅,散發著腥澀又混沌的香氣。


    潮濕的氣息縈繞在鼻息之間,混雜了兩人自身的氣味,籠罩了周身,調動了全身的敏感感官,卻又混淆了所有意識。


    她沒入了溫溫涼涼的水中。水從四處湧來,淹沒了她的口鼻,壅塞了她的思緒;水從四處湧來,親吻著她腳尖,在身體的玲瓏曲線上濺起溫柔的水花;水從四處湧來,化作一條柔軟的絲帶,把她周身纏裹,在她周圍製造出深藍色的漩渦,將她拖向水底深處……


    身後的火盆熾烈地燃燒著,楓靈在跳躍的火光中看到憐箏的臉,泛著一層水潤的光亮,她眉頭緊皺,雙唇微啟,好似沉浸在一個幾乎窒息的夢境之中。楓靈長長歎出一口氣,伸出手去,輕輕將她的眉頭撫平,卻被憐箏吻了掌心,炙熱而濕潤的輕吻。楓靈一愣,緩緩將手移開,艱難地抿了抿嘴唇,她的喉嚨幹涸得痛了起來,可越是吞咽,就越是幹渴。


    她一寸一寸地湊近憐箏的臉頰,肌膚甜香中帶著些許酸澀的氣息愈發真切,熟悉的幹淨眉眼籠罩在紅光之中,竟然顯得帶出了幾分妖冶。鼻尖從另一個鼻尖側輕輕擦過,她已經感受到了憐箏的唿吸,卻在雙唇相交的刹那戛然而止,她緊緊盯著憐箏緊閉的雙眼,一寸一寸地遠離。她苦笑著搖了搖頭,悄然將方才被憐箏吻過的掌心貼在自己唇上,困乏地半閉了眼。手腕上的同心結勒出了一條淺淺的紅印。


    既然已經布下了萬千硝石,就萬萬不可再落下明火。


    床邊數個銅盆中的炭火“嗶嗶啵啵”地跳動,赭黃色看起來溫暖而安全,雖是火性不羈,卻又中規中矩地燃燒著,將周遭的空氣燒熱,燒到人的身體裏,讓人得到足以延續生命的溫度。


    ……


    雲陽洞中,火光衝天,玄衿將滿是石油的火盆踢翻到了水中,非但未將火盆中的火熄滅,反而使得黑色的石油蔓延了整個水麵,整個溫泉浴池都燒了起來,看樣子,不把那水上的浮油燒光,火勢不會減弱。


    火光將玄衿的臉映照得通紅,他因驚詫而張大了嘴,但旋即醒過神來,輕輕掐算,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頭:“這火油雖雜質頗多,卻經過提煉,較為純粹,故而輕於水,故而如今水火不交,離上坎下,反成火水未濟之象。”


    想通了關節,玄衿微微頷首,麵色平靜如初,雖未達到“澤火革”那般圓滿,但總算卜出了個中下卦,至少,那位性情搖擺的主兒不會輕易“異中求同”,貪戀兒女私情而忘了複國本分。但“火水未濟”此卦意在“未竟”,意味著所謀之事功敗垂成,想到這裏,著實令人心下一沉。


    正是關鍵處,若是應了卦,這些年可真是白費了功夫。玄衿表情未變,低頭又是一番掐算,算至關鍵處腦海中電光石火般地一閃,頓時了然,不由得一笑,他輕快地踏出了雲陽洞,登上一塊高石,又朝著東北方向望去,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名字:“蘇——若——楓——”


    ……


    一夜無眠,直到楓靈在半夢半醒之間耳尖地聽到了尚毓塵的跫音,才恍然覺察到窗外的顏色已經由沉沉的墨染漆黑驟然變作了水渲淺藍。楓靈坐起身,衾被從身上滑落,露出了大半個身子,她轉過頭看向憐箏,卻發現後者迷蒙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楓靈沒有覺得窘迫,似乎因為缺少睡眠而遲鈍了感官,她弓起身子,垂首在憐箏汗津津的額上落下一吻,輕輕淺淺,卻又癡癡纏纏:“睡吧……”


    憐箏默默合上眼,不言不語,唿吸平穩,如墮深眠:“楊楓靈……你究竟是什麽人……”


    尚毓塵去藥房取了藥,淺嚐了一口,鬆了口氣,便匆忙端著藥去尋楊楓靈。她小聲喝止了守在廂房外的通稟,正推門而入的時候,一床薄薄的錦被鋪天蓋地地襲來,險些叫她仰麵倒地,幸好她還算機靈地退了一步,那錦被砸在門框上,無力地落了地。尚毓塵在門口跺了跺腳,恢複了滿不在乎的調子,輕聲一哂,高聲道:“個背死的,碰灑了藥你就開心咯!”話音落下,一隻腳已經邁入門檻。


    她平安進了門,沒再受到錦被攻擊,放好藥碗轉過身,眼前看到的,是衣冠齊楚麵色不虞的楊楓靈。


    尚毓塵有些失望,卻挑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向她身後的憐箏看去,笑得煞是嫵媚。


    楓靈被她那一雙狐狸一樣的眼睛刺痛,沉默著徑直走到她身邊,不看她,隻端了濃稠的藥汁輕輕嗅了嗅,就又折身迴了床邊把熟睡模樣的憐箏扶起來,慢慢喂她喝了藥。


    尚毓塵見火盆大多熄滅,忙叫了下人更換炭火,借故到了床邊,一雙眼睛掃來掃去。


    楓靈喂完了藥,抓起憐箏手腕號脈,覺得脈象平穩了許多,血液流得通暢,掌心有了溫度,說明經脈通了。她這才安心地鬆了口氣,緩過神來瞧見尚毓塵亂飄的眼神不由得挑了眉毛,拖拽著她出了門。


    兩人到了庭院中,初春的早晨仍是料峭,清冷寒涼,淺淡的白霧隨著朱唇開合飄散——“你在床邊鬼鬼祟祟地是在看什麽?”楓靈仍是皺著眉,古怪地看著尚毓塵。


    尚毓塵大方地盯著她的眼睛,笑得極媚:“看昨夜你們倆發生了什麽。”


    “你——”楓靈一時語塞,卻不好說明,隻好含混道,“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不該發生的都沒發生。”


    尚毓塵緊緊跟著楓靈閃躲的眼神,笑道:“你緊張什麽?便是有什麽,也是正常,好歹,你們夫妻一場,又兩廂情願。昨夜情勢危急,又坦誠相對——不有點什麽了似乎有點太——太虧了……”


    楓靈噎了半晌,抬起頭,認真道:“有什麽和沒什麽,很重要?”


    尚毓塵笑:“一般般重要罷。”


    楓靈緩緩眨著眼:“那又何必要有什麽?”


    尚毓塵笑問道:“你肯和惜琴有什麽,卻不肯和她有什麽,這是為什麽?”


    楓靈仍是緩緩眨著眼:“郡主,你是否知道得有點多?”


    尚毓塵仍是笑:“一般般多罷。”


    楓靈眼角一跳,覺得有些冷,攏緊了領口,想了想道:“那個‘什麽’,或許是情之所至,或是欲之所至。但情之所至,未必要有‘什麽’,反而言之,若是有‘什麽’,是因為欲之所至的話,也說明不了什麽。”


    尚毓塵鍥而不舍:“那你和惜琴有什麽,是因情還是因欲?”


    “情。”


    尚毓塵不依不饒:“那你和憐箏不肯有什麽,是因情還是因欲?”


    “情。”


    尚毓塵無語良久,罵出一句:“你娃背死的……恁是安逸得很嘛……”


    雖然楓靈已經熟悉了蜀中方言,卻沒料中尚毓塵所想,皺眉問道:“什麽意思?”


    尚毓塵翻了個白眼:“麽得意思。”


    楓靈不解:“要有什麽意思?”


    尚毓塵歎了口氣:“你不夠意思。”


    楓靈沉默,搖了搖頭,背過身,步履踟躕地迴房,遠遠看了看熟睡中的憐箏,合死了房門,坐在桌旁,撐著頭小憩起來。她睡得不踏實,滿心惶然,在憐箏身邊時強壓下的心跳恢複了劇烈的節奏,“咚咚咚咚”跳得人腦子都要炸開。她不敢再去迴想,隻要迴想便會夾雜了其他不該有的色彩;她不敢責罵自己,因為責罵便會惹來良心承載不下的歉疚;她不敢義正言辭地替自己辯白,假裝自己在那漫長的三個時辰中真的心思純明得一絲綺念也無。


    若她真是把事做絕,大概,也不會如此矛盾。偏偏,她如此善良地矛盾著。她與尚毓塵說的那番話,自是出自本心,無論怎樣,都是因為一個“情”字。


    憐箏微微動了動,一顆清淚自眼角滑了下來——滾燙灼熱,卻苦澀依舊。


    破鏡能圓劍可複,畫盡觀音難成佛。何況,那一筆,她始終不曾落下。


    庭樹曉禽動,郡樓殘點聲。天光大亮,樹木間漸漸喧鬧起來,靈動活物的清吟唧唧喳喳入耳,卻叫人並不厭煩。


    幾隻鴿子在王府上空盤桓了幾遭,終於向著北方而去。


    長安大明宮,齊恆看著眼前神情倨傲的紅衣女子,攤開了麵前的信函,徑直推到了對方的麵前,笑得幾乎岔了氣:“如果此事俱是由她一手操持,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頹然的麵容重新煥發出帝王的威嚴,本是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時紅得駭人,齊恆重重拍響了桌案:“好,很好,朕便厲兵秣馬,兵發蜀國!我倒要看看她這個前民遺脈,究竟有幾斤幾兩!哈,哈哈哈……”


    夜色靜寂之中,他的笑聲怪異駭人,幾乎失去了理智。


    智彥王庭,一輛馬車靜靜停在宮門,似乎等著什麽人,要去什麽地方。


    田許恭敬地立在王宮城牆根下,等候著仍在王宮的角樓上望月的智彥公主。


    “嗬,少爺,少主人,楊楓靈,你當我墨愛笙是木人石心麽?”


    愛笙撫著宮廷冰涼的欄杆,一路向前走去,目光散漫而沒有焦點,腳步也散亂起來:“我也應是自省,我何必默默守著你,等著你這個悶葫蘆開竅……”


    一根小小的木刺出現在本不該出現的光滑欄杆上,忽的刺中了毫無防備的手指。


    愛笙猛地縮了手,另一隻手擠住創口,將那倒刺□□,卻也帶出了些微殷紅的血絲。她鬆開手,彈掉木刺,側轉了頭,極目眺著月光下的王城,喃喃道:“可你卻偏偏,將我一傷再傷……”


    【第十三章·畫未·完】


    作者有話要說:  <object ssid="clsid:d27cdb6e-ae6d-11cf-96b8-444553540000" codebase=" fpdownload.maedia./pub/shockwave/cabs/sh/swsh.cab#version=7,0,0,0" width="250" height="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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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惜琴:(勾手指)


    西瓜:(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啪——”)


    ———end———


    憐箏:(勾手指)


    西瓜:(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啪——”)


    ———end———


    愛笙:(勾手指)


    西瓜:(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啪——”)


    ———end———


    以前我待晉江如對待女朋友一般,小心嗬護陪著耐心由她撒嬌耍賴我都不溫不火風度翩翩儒雅有禮;現在我看晉江如看待男朋友一般,隻是想讓他洗幹淨菊花讓我能上。


    請無視上麵一段話,一般情況下的西瓜不是這樣的。


    畫未完結。有什麽話大家請表達出來吧,多謝畫師為我抓蟲。


    我史上最為清水的親密戲居然被鎖了 被鎖了,小編我沒法改啊這……本來就沒發生什麽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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