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繞指巧線痕,不量錦緞裁有分。


    鴛鴦織就忽欲鳴,仕女躍然溢歌聲。


    纖手如飛寫山水,紅唇輕抿繪紅塵。


    皆道蜀繡天下絕,誰人憐我刺繡針。


    蜀國王都向有蜀中江南的美稱,自宋元便是四川第一繁華之地。楓靈進了內城後一時恍惚,險些將此地當做第二個京城。


    一行人先是找了個客棧住下,隨後馬上上了街。做什麽?民以食為天!他們到時恰是正午,城中大路兩側盡是酒家,聞了一路奇香,早已口舌生津、食指大動了。


    田謙和愛笙自幼隨楊四各處遊曆,故而看來冷靜得多,而惜琴和憐箏方經跋涉,現在又隻覺得隨處都是美食,於是乎每見一間酒店就想進,楓靈暗自鄙夷兩人——自然不敢表現出來——然後做主帶了一行人首先去吃火鍋。


    火鍋者,可謂中華美食至尊,然各地口味不一。幽州好羊肉涮鍋,口味深刻;江南好菊花鍋,口味清淡。四川好麻辣鍋,這個自不必說,單看這幾位佳人吃得麵色通紅、香汗淋淋,便足以令人領會其味道了。


    四川豈是隻有火鍋?於是乎,進城的第一日,這一行食遍南北美食的人徹底沉溺於錦城美食之中了。還好愛笙尚未失去理智,曉以大義、苦口婆心地提醒食辣太多將致“脾胃濕熱,肝氣鬱結”,更嚴重者將致滿麵生瘡,這才將兩個控製不住的饕餮公主嚇得花容失色,老老實實迴客棧喝蜜茶下火。楓靈一路隻是淺淺笑著,眉目間帶著幾分愜意。


    一行人迴了客棧後,全都擠在楓靈的客房裏,嘰嘰喳喳講著白日吃的美食,一派安寧氣氛。楓靈保持著淺笑表情不變,許久才開口囑咐各自迴房睡覺,楓靈自己也沐浴後睡下了。


    約莫到了亥時,楓靈翻了個身,將身體左側的劍換到右手,再一個旋身從床上躍起,將連著劍鞘的劍橫著向外甩去,劍鞘飛出,正正擊中窗口的黑影。擊聲沉悶,知是確實打中了目標,楓靈不動聲色地跳窗去尋。寒意順著中衣領口鑽入肌膚,楓靈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顯然那劍鞘對那人沒造成什麽影響,被擊中的一刻便引身逃離了。楓靈從屋頂拾起劍鞘,把劍收好,側目想了想,忽然聽到身後瓦片響動,她警覺地抽劍迴身,卻看到了衣著整齊的愛笙。


    “少爺,他似乎是往東南向去的。”愛笙欠了欠身。


    楓靈淡然:“目前人生地不熟,還是不要妄追的好。”


    愛笙點頭:“少爺說的是。


    “你方才也感覺到他一路的跟蹤了吧。”


    愛笙再點頭,既是輕功高手,自然對身邊的氣擦聲十分敏感。


    楓靈擔憂:“也不知是出了什麽問題,剛進城就被跟蹤,不是個好兆頭。”她頓了頓,道:“隨我進房來。”一瞬間,她又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


    楓靈在客房裏稍作易容,使得眉目更為深刻,增添幾分陽剛之氣,隨後帶著愛笙從窗戶出了客棧。


    現在亥時一刻,街上已無行人,隻有巡夜的士兵。楓靈攜愛笙在屋頂上散步,步伐沉穩輕巧,她向愛笙歸納疑點:“王都表麵繁華熱鬧,然北城門是許進不許出;戌時宵禁;街上士兵增多;城南外山林中似乎駐紮著正在操練的軍隊,夜半可聽到些許金鼓之聲。”


    中華宵禁古而有之,後因鼓勵夜市,自民朝而廢,隻在三更三點禁夜,五更三點即解除。如今再有宵禁,隻有一個原因,便是備戰。


    愛笙驚訝:“鎮南王又要打仗?”


    楓靈麵色微沉:“可能極大。”


    愛笙疑惑:“他要和誰打?和竇勝凱麽?可皇帝似乎沒有對南國開戰的意向。


    楓靈眸色漸深:“確實沒有,也不可能是西征波斯。所以,鎮南王大抵是要謀反了。”


    愛笙用力握了握楓靈手臂:“你不要太憂心。”


    楓靈先是沉默,隨後閉目點了點頭:“笙兒,你看今夜來探我的那個人會是誰呢?”


    “愛笙有個猜測,隻是怕不對,怕擾了少爺的思緒。”


    楓靈笑:“你講,我看看與我猜的是否一樣?”


    愛笙道:“與掠走塵兒的人,應是同道。”


    楓靈略略驚訝:“何以見得?”


    愛笙笑:“直覺。”


    楓靈笑而不語,搖手道:“我倒覺得不是,不若我們來打個賭。”


    “賭什麽?”


    “就一個問題吧,若你贏,我答你一個問題,若我贏,你答我一個問題。”


    愛笙不妥協:“少爺,這不公平呢。若是愛笙贏了,你應我一件事,如何?”


    楓靈想想,道:“一言為定。”


    二人借著夜色施展輕功到了城東南處,看到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門口兩座石獅威風凜凜,氣勢迫人。


    門口值夜兵丁行走無聲,神采奕奕,一看便知道絕非普通士卒。楓靈不敢太靠近,便眯著眼辨認著門口匾額上碩大的文字:鎮南王府。


    楓靈和愛笙對視一下,愛笙問:“怎麽做?”


    楓靈沉吟:“迴去再說。”


    兩人迴到了客棧,楓靈麵色凝重,迴房展開齊公賢給她的密旨,拿給愛笙看。


    愛笙看過後,輕輕將密旨折好收起來:“難怪。”


    楓靈好奇:“難怪什麽?”


    愛笙沒有迴答,反而反問道:“我猜,少爺你下個動作是不是混進鎮南王府脅迫鎮南王?”


    楓靈頷首:“是打算這麽做的,不過目前可能要推遲了。”她眉頭深鎖,隱隱覺得不安。


    愛笙點點頭:“愛笙也覺得主子現在可以先假扮遊客盡情遊覽一番,興許會有人主動幫助主子解決問題呢。”


    楓靈舒展了眉頭:“怎麽說?”


    愛笙又笑:“直覺。”


    ……


    憐箏走到窗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晃了晃脖子,趴在窗口向外看去。客棧是楓靈選的,因為此間客棧全城最高,在這裏看景色,視野會寬廣許多。憐箏的房間在客棧最高的一層樓,楓靈就住在她的正下方。她低頭向下看,發現楓靈房間的窗戶沒有關上,而是虛掩著。她想了想,拿定了主意。


    憐箏輕巧地爬上窗台,探了一隻腿下去,然後是另一隻。她身手一般,跳到下麵窗沿上的時候晃了幾晃,還好立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窗,卻發現楓靈還在床上熟睡,於是她跳進屋來嚇唬楓靈的計劃失敗了。她沮喪地從窗口爬進屋子,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發現已經冷了。她無聊地轉身看著床上還在熟睡的楊楓靈。


    睡著的時候沒有平時的那種聰明勁兒了,她想著,躡手躡腳地走到床前,更加仔細地看著“不那麽聰明”的楓靈。肌膚光潔如綢,鼻梁挺直,唇微翹,略尖的下巴勾出一個圓潤的曲線,這是一個畫中的美人。一段白皙的小臂搭在被褥外麵,身體隨著唿吸緩緩起伏著,似乎在說明著這個美人已從畫中走下來了。


    憐箏悄然到了床邊,被這光景晃花了眼睛,她不由自主地俯身下去,親了親那溫熱的微翹的淡紅的唇。鼻息間滿是安心的味道,她不敢停留太久,戀戀不舍地起身。就在她緩緩直起身子的時候,楓靈忽然勾住了她的脖子,輕柔卻有力地將她箍在自己麵前,眯著眼笑盈盈地看著她。


    她潸然落淚,湊上去尋楓靈的嘴唇,濕熱的唇瓣微微開啟,柔軟的舌掃過貝齒頂入牙關,淚水順著楓靈的臉頰流下去……


    “憐箏,憐箏……”楓靈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憐箏怯怯地睜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是自己在熟睡,欸,一場夢?


    楓靈關切地看著她,拿了一方手帕擦了擦她的臉:“你哭得好傷心,是不是不舒服?”


    憐箏抓過手帕掩著臉,嗓子喑啞:“你怎麽跑進來了?”


    楓靈笑得很溫和:“快巳時了,起來吧,我們出去玩——你做噩夢了嗎?”


    憐箏仍然捂著臉,支吾道:“嗯嗯,沒什麽,你先出去下,我換了衣服就出去。”


    楓靈起身:“好,桌上有熱水和牙粉,洗漱後就下樓吧,我們等你一起吃早餐。”出門前,楓靈刻意走得慢了些,似乎聽到憐箏一聲低歎。


    辰時一刻,眾人用了早餐,出門遊玩。眾人由北向南行去,打算午時之前到達南門外的武侯祠。


    雖有士兵不時巡邏,但一路上還算熱鬧,見到不少如在西河鎮見到的西麓班一類的雜技班,其中一項變臉的雜技引起了憐箏興趣,拖著眾人留下來陪她看一會兒,楓靈笑嗬嗬應下。


    惜琴不自覺地走進路旁一家繡坊,翻看著繡品,用手摸著針路。


    天下四大名繡:蜀繡,湘繡,蘇繡,粵繡。惜琴生長在盛產蘇繡的地方,對繡品再熟悉不過。


    蜀繡較於蘇繡針法更多,圖案逼真而有光澤,這是蘇繡不逮之處。惜琴撫摸著刺繡的花紋,驀然想起了母親——她所怨恨的,總不在她身邊的母親。


    一隻手忽然從她耳後探了出來,拾起一塊帕子,上麵繡著一隻白狐,狐毛根根可見,光亮照人。惜琴迴頭正對上楓靈的麵龐,後者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想起,蘇繡了麽?”


    惜琴一愣,心底湧起一股感動。


    楓靈仰後打量了一下惜琴:“今兒個這深紅色的綢裝穿得很漂亮,就是衣服上什麽都沒有,有點素淨。”她對著繡娘說:“可不可以在衣上繡花紋?”


    繡娘點頭。楓靈拉著惜琴到了屏風後,助她更衣,隨意選了件狐裘將惜琴裹了個嚴實。


    繡娘將更換下來的紅衣放在繡案上,楓靈看了看黑紋滾邊,深紅綢緞的衣裳,到一旁挑選了幾件繡樣,又提筆沾水在左袖側畫了幾筆,又對繡娘附耳說了幾句,繡娘雙頰飛現紅暈,頷首,微笑,迴首向門裏喚了一聲,三個人圍了一圈,旋即飛針走線。


    蜀繡針法複雜多樣,往往尋常圖示都需要一兩日的工程,故楓靈挑了些簡單繡樣,三個繡娘一起開工——三人一同工作於方寸之地,必須是有著多年的經驗和極高的默契才行。


    楓靈拉著惜琴出門去尋其他人。


    錦城南門倒是可進可出,但有一段路口被封死了,隻有武侯祠方向可以出入。楓靈暗暗瞟了下被封的路口,人馬足跡散亂,還有運送糧草的車轍。


    武侯祠隱在成片的柏樹林裏,門口有少許賣香和羽扇的小攤販,還有不少來拜見孔明的文人。


    楓靈遠遠看著武侯祠中供奉的父子三人,漸漸有些不平靜,這裏麵供奉的是中華一千多年來最有智慧的人,是無數文人智囊的典範。


    年少時書院的先生很看重孔明先生,每每講到他便忍不住痛哭,惹得楓靈想不記得此人都難。


    祠堂外飄著香的味道,寧人心神之外還渲染了一種陳舊的滄桑感。楓靈想上前,跪拜諸葛先生,卻發現門口多了許多兵丁守衛,門口的其他文人似乎是被攔住的,個個麵上都是一副焦躁模樣。


    楓靈一行人暗暗退後,到了近前的側邊向內裏看去。隻見兩名男子在殿堂內,其中年老的那位正向孔明作揖,年輕的一位,靜靜立在一旁。


    過了約有一盞茶的時間,兵丁從門口撤了出來,擋在眾人前,兩頂轎子抬到了武侯祠門口。楓靈心念微動,轉身壓住憐箏,低聲道:“低頭。”


    憐箏雖不解其意,卻也是乖乖低頭,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低了頭。


    祠堂內的一老一少上了轎子,揚長而去。護衛的兵丁也變作兩隊,護衛在轎子兩側,一路小跑,迴了城。


    憐箏好奇:“那是誰。”楓靈低聲道:“鎮南王。”


    憐箏驚訝:“你怎麽知道?”楓靈轉頭看了看孔明像:“若非以王者自居,又怎會站著拜會孔明?”


    楓靈頓了頓,轉頭看向愛笙,點了點頭。


    愛笙心中明白:果然那人在。


    拜過武侯,幾人迴城,楓靈故意從城東南走了一趟,細細查看鎮南王府的圍牆。可惜內城牆樓梯有人把守,無法居高看到王府內裏的光景。


    楓靈讓愛笙與田謙帶著憐箏去吃飯,自己帶著惜琴去了方才路過的繡莊。繡娘見她到來,雙頰微紅,欠身施禮:“繡工已成。”


    楓靈捏著左袖不讓惜琴看,幫她把衣服穿好後,才緩緩將左袖放了下來:一隻火紅色的鳳凰,翅膀間隱隱藏著金色的羽毛,從袖口綿延至肩頭,垂下頭來,到了心口,栩栩如真,幾欲離袖飛出,角喙處正對著肩頭,叼著一枚葉子,楓葉,恰繡在心口上。


    惜琴訝然。


    紅衣紅紋,看似渾然一體,卻又可從光澤來分辨出這是怎樣一副驚心動魄的圖畫。


    楓靈嘖嘖:“真是好繡工。”她付了雙倍價錢。


    這一針一線,匯聚了數十年的功力和智慧,又何嚐沒有凝聚那最不可名狀的,深情。


    惜琴眼中光彩熠熠:“若我不舍得換衣服了怎麽辦?”


    楓靈詼諧一笑,攬著她腰肢:“那便不要換了。”


    一時間,惜琴竟不知做何情緒,往事曆曆在目,灌入腦中。


    比武擂台,沙場再遇,揚州雪夜,洞房花燭,她千裏追來,次次相逢見血,這一年來,胡攪蠻纏也好,醋意橫飛也好,淚眼婆娑也好,從前種種,寂然無聲,都融入了這一袖的紅,那心口的楓。


    ……


    傍晚,楓靈獨自出了客棧,很快找到了白日裏看中的“楓錦行”。


    找到掌櫃,表明了身份。掌櫃誠惶誠恐,下跪行禮。楓靈沒有多禮,先問看下鎮南王對“楓行”的態度。


    聽聞“楓錦行”幾乎與蜀國之外隔絕時,楓靈眉頭驟然凝起。


    “若不是楓行掌握著大多數平民的資產,‘楓錦行’恐怕早就被封了。”郭掌櫃誠惶誠恐。


    楓靈安撫了他幾句,又向他詢問鎮南王的動作。


    得知的消息讓她大吃一驚:“已有王府線人密報,鎮南王將於大年初一起兵。”


    “怎會有這種事?”楓靈倒抽一口氣,“怎麽會過年之時起兵造反?”可細想起來,也隻有這時間最出乎意料,兵家雲:出奇製勝。


    楓靈後怕起來,若是自己在路上再耽擱幾日,恐怕到這裏怎樣都晚了。她又後悔起來,自己居然將憐箏、惜琴還有愛笙帶來此地。她一時沒有什麽主意,便壓著慌亂要郭掌櫃給自己尋一份王府的平麵圖。


    齊公賢的密旨說得明白,春宴之後便發現尚文興行蹤詭秘,稱病不朝,懷疑他被蜀國臣子護送迴國。故命駙馬楊悟民白龍魚服,暗訪四川,將質子帶迴,以固國安邦。


    一個質子離京迴國,這意味著鎮南王將有異動了。楓靈沒有想到這異動會這麽快。白天見到的那一老一少,恐怕正是鎮南王和世子尚文興了。


    鎮南王生有兩子,長子尚文興,封為世子,次子尚武成,留於王都。楓靈合計了一下,估計武成已經暴斃,否則鎮南王不會冒險將尚文興從京城帶迴。


    她在“楓錦行”的大廳裏負手走來走去,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當初她差點就成了尚文興的妻子,若是當時,沒有秦聖清,她屈服了皇命,嫁給了尚文興,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呢?她還會在這裏踱來踱去地考慮怎麽潛入王府麽?還會擔心與自己息息相關的那幾個女子的性命麽?想著想著,她覺得實在可笑,便放任自己笑出了聲。


    笑過之後,她心情反是舒暢了不少,思路也開闊了些,她布了幾步後著,又恢複了平素的瀟灑自如。


    三日後清晨,楓靈一眾悄然離開客棧,各自分頭行走,悄然匯聚在“楓錦行”掌櫃的一處私人別院處。憐箏惜琴都沒問楓靈原因,開始新一輪的搶房間、分房間,隻是各自隱隱覺得了一絲憂慮。


    楓靈在別院前後轉了轉,確保未被跟蹤監視,這才舒了口氣,向田謙道:“這裏暫時是安全的,如果這幾日禁出令解除,立刻將她們三個帶出城去。若是有什麽不測,這房子下麵有個地道,通向楓錦行,你帶著他們三個走,實在出不了城就先在地下隱匿。”


    田謙大驚:“師妹,你這是……?”


    楓靈麵沉似水:“此安排目前隻有你知,你知道便可。”


    田謙噤聲:“是,主子,田謙遵命。”


    楓靈繼續吩咐了些其他的事情,倦怠地眯起眼,走進正堂:“這別院許久沒住人了,今兒個是臘月二十四,剛好要撣塵掃房子,幾位姑娘也別閑著,好好收拾一下吧。”說罷,在惜琴眾人發怒之前笑嘻嘻地跑出了別院。


    田謙硬著頭皮頂上:“主子她有事情要處理,這幾日我們的所需品都會有人送來,還望二位夫人不要急躁,不要亂跑——”他看著惜琴和憐箏的表情變化,硬生生把一句“免得主子擔心”給吞了下去。


    憐箏、惜琴和愛笙臉上都是一樣的擔心。


    ……


    郭掌櫃告訴楓靈,年關將至,王府常常需要舉辦家宴,正招小工,也許可以利用此機會混進王府。楓靈考慮了三日,放棄了實踐此做法。


    大年二十四,三更鼓響起時,王府暗衛“天、地、玄、黃”四支暗衛隊正在值夜巡邏。鎮南王府共有侍衛二百五十六名,其中暗衛六十四名,此外還有令史四位,即天令史、地令史、玄令使和黃令史,每名暗衛對三名明衛,每十六名暗衛由一名令史直掌。每夜共有一百二十八名侍衛換班值夜巡邏,護衛王府安全。


    一道黑色的人影驟然出現在花壇,隱隱寒光閃過,剛好被正在巡邏的天甲縱隊看到,縱隊長未敢唿喊,而是立刻拔哨吹響,先是三聲警告,然後是五短三長,將自己小隊方位告知其他人。


    負責今夜調度的天令史沉吟片刻,以哨聲迴應,天甲縱隊原地搜索花壇,而其他三支小隊即刻做出反應,各向一間房子移動,將居於王府最中間的王爺居住的晟元殿以及居於王府東南的布義閣和天香閣看守得水泄不通。


    天甲縱隊將花壇附近燭火統統點燃,隻見今夜宴請的一位武官正趴在其中,一身酒氣,腰間佩劍閃出隱隱寒光,似乎是半夜迷了路。天甲縱隊長鬆了口氣,吹哨長短長,解除警告。


    天令史皺了皺眉,隱隱覺得怪異,仍是吹哨下令,恢複正常巡邏。


    一夜無事。


    臘月二十六,傍晚,王府人聲鼎沸,鎮南王邀請了四川大大小小的官員——包括皇上指派的四川巡撫——參與家宴。楊楓靈換上了官服,整理好紋章滾邊對襟,正了正黑色的烏紗方帽,帶好佩劍,行至王府門口。


    她清朗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分外突兀:“巡河按察使平逸侯楊悟民自洛陽而來,拜見鎮南王爺。”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過了約有半盞茶的時間,鎮南王尚驥親自到了門口迎接當朝駙馬平逸侯閣下。楓靈這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尚驥的麵容,年逾六旬的他顴骨略高,雙鬢斑白,劍眉倒豎,神采奕奕。楓靈暗自讚歎,想起他當年奪得巴蜀的手段。齊公賢起兵時,尚驥仍是益州太守,他連夜趕到齊公賢處,願以益州之力助其成事,隻要事後於巴蜀封王。齊公賢彼時力弱,隻得答應,待成事後想反悔時,尚驥親自上京奉上四川全年賦稅、珍奇寶物以謝陛下分封恩德,自此,天下皆知巴蜀已被分封,齊公賢無奈,賜其鎮南王封號。


    此刻,尚驥看她的眼神中帶了三分驚訝二分揣度。楓靈拱手:“小侯參見王爺,不請自來,打擾了,打擾了。”


    尚驥聲音略沉:“哪裏哪裏,侯爺請,駙馬真龍行虎步也,前幾日方才聽說您在洛陽治水,成就不可小覷,今日就現身在我這鎮南王府,著實令孤王佩服不已。”


    他既然綿裏藏針,楓靈也就虛以委蛇:“小侯久仰王爺許久,在北治水時發覺必須來四川一趟去考究一下都江堰,加上聖上早已囑咐小侯在外時必須來見一見王爺,故而年關來此,拜會鎮南王爺。”


    尚驥哈哈大笑,將楓靈讓在上座,楓靈拱手謙讓一迴,然後向著全席的官員拱手致意,施施然落座。


    席間歌舞升平,推杯換盞,一派祥和氣氛。楓靈早已獲悉這席間有王府家臣,也有絕對忠於朝廷的官員,故表現自如,別無隱憂。


    鎮南王也恢複了楓靈到來之前的鎮定自若,與眾官員介紹駙馬楊悟民,有些開春時候去過京城的官員對彼時在眾人頭上作畫的楓靈尚有印象,一個個舉杯敬酒,稱讚駙馬才學和為人。


    楓靈頻頻舉杯迴禮,說著客套話。


    席間她佯醉起身離席,鎮南王一個眼色,立刻有兩個人跟著楓靈到了茅房。


    一路上楓靈嗅到了濃重的酒氣,她醉醺醺的問是怎麽迴事。一個默然不語,一個機靈的很快迴答說是酒商運酒進府時候不小心,灑在了地上。楓靈點頭,沒再問,隻是腳下踉踉蹌蹌,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跟隨的兩個人慌忙將她扶起。


    那兩人在茅房外等候楓靈,生怕她做了什麽手腳憑空不見了,但楓靈卻很快就出來了,再正常不過。


    見到楓靈出來,這兩個人長舒一口氣,帶她迴席。


    楓靈迴到席間,神色如常,麵上帶著正常酒醉的紅暈,隻是神色略顯疲憊。


    鎮南王和顏悅色:“已經戌時過半了,駙馬看來十分疲憊,不若孤王為你安排房間現在好去休息一下,駙馬需不需要向自己的手下知會一下?”


    楓靈一笑:“這倒不必,我急於入城覲見王爺您,故而一馬當先,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尚有手下在城外。進府之前我已經發過信號,叫他們先找旅社休息,明兒個清晨開門後我便去城外接他們。”


    鎮南王頷首微笑,對旁人說了幾句,一個年輕貌美的侍女從旁出來,將楓靈攙扶著引到廂房休息去了。


    楓靈懵懂點頭,腳下磕磕絆絆地被人攙進了名為“東來閣”的客房。那攙扶她的女子進去後,就一直在其中服侍駙馬。


    聽到下人迴稟,鎮南王表情放沉,客氣地宣布宴席結束,請官員各自迴府或者是迴客房住下。他匆匆迴到書房,在桌案上狠狠一拍,凝眉怒道:“究竟是怎麽迴事?!楊悟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居然還是真的楊悟民!”


    他揉了揉太陽穴,冷靜片刻,下令道:“立刻飛鴿傳書至洛陽詢問那邊駙馬是什麽時候離開的洛陽,天,地,玄三隊馬上去東、北、西三門外方圓三十裏內搜索,隻要是數量不過百的外地人,立刻就地正法,格殺勿論!禁出令暫時停止,明日進出自由。”


    王者一怒,身邊手下俱是膽寒,道了聲“領命”便出去執行命令了。是夜,王府暗衛“天,地,玄,黃”四支隊伍出去了三支,搜索駙馬的手下並調查駙馬來城後的行蹤。


    黃隊留於府中護衛,慮及楊悟民還在府中,黃令史調撥四個黃隊暗衛,緊盯駙馬居住的“東來閣”,兩個緊盯門口,兩個緊守所有窗戶,將這間廂房盯得水泄不通。四人最初聽到房中有著不小的動靜,似乎是駙馬酒醉失態,大吐不止,隨後不停的要水喝,喝過後又鬧著要去如廁,好一番折騰,而那個被派去服侍駙馬的侍女就一直忙進忙出。


    消停了大約一刻鍾,駙馬房中忽然又起了響動,四個暗衛本就高度緊張,聽到聲響立刻將手按在了劍柄上,屏氣凝神地靠近房間傾聽其中聲音。


    “駙馬,別……”


    “別這樣,駙馬……”


    “我……唔……駙馬……不要……”


    繼而傳來兩聲響亮的耳光聲以及女子的嗚咽聲,再接下來,聲音變得曖昧而**,駙馬喘息的聲音,女子的□□聲俱清晰可聞。


    暗衛們彼此麵麵相覷,吞咽了一下口水,隨後退後五步,迴到了各自藏身的地方。四人都是身體強健的青年男子,同時也是訓練有素的王府暗衛。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房裏隻剩下了女子嚶嚶哭泣的聲音,不時傳來淺淺的唿嚕聲。


    門突然打開,一個頭發散亂的女人哭著跑了出來,朝著下人房一路跑去,連門都沒關好。守門的暗衛趕緊順著門縫朝內裏看了一眼,駙馬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一股子混合了嘔吐物的複雜味道鑽了出來,令人作嘔。他趕緊退後,迴到原位。


    二更鼓悄悄地響起,時間又向前推了一格,錦官城外,方圓三十裏內小旅社裏的客人俱被扮作山賊的“天地玄”暗衛盤查格殺。


    三更鼓響起,夜已過半,愈發靜謐,街上傳來了板車軋路的聲響,格外清晰。在宵禁的深夜,隻有窮苦的夜香郎才有這樣的特權在街上行走,將這一天大戶人家產生的米田共運到它該去的地方去。


    四更鼓響起,夜色濃黑如墨,王府身手了得的侍衛們開始困頓,成都濕冷的空氣中漸漸蘊藏著些許不平靜。


    看守東來閣的暗衛疲乏至極,總覺得比平時值夜困頓得多,這是自然,平日裏換班值夜,今夜隻有他們通宵守護王府,其他人還可以行走行走驅走困乏,而他們四個隻能死死盯住這間小小的東來閣,生怕其中的駙馬爺插翅飛走,或是半夜生變。


    眼皮打架是最難熬的滋味,這時的人精神萎靡思路不清晰,所以在漆黑如墨的天空突然有了一抹亮色時,四個東來閣的暗衛都沒有意識到究竟出了什麽事情。


    三道火箭精準地破門而入,射入了“東來閣”,隨後,又是三道,頃刻之間,東來閣火勢頓起,火力猛得叫人驚訝,如同一段澆了火油的幹柴。一個黑衣蒙麵人背負弓箭,手執長劍跳下房頂,現身人前,四個暗衛一時愣住了,一時不知應該先救火還是先抓人。有一個相對清醒的立刻唿喊起來,剛喊出了一個“著”字,就被黑衣人一劍傷了喉嚨,他忙捂住傷口,痛吟著退到了一旁。


    剩下三個暗衛馬上意識到了這人並不好對付,遂三人合力與之周旋起來,邊打邊發出信號,將其他暗衛引到東來閣。


    那黑衣人見勢不妙,立刻穿過東來閣的門,縱身躍入火中。也不知怎的,自他跳進去後,火勢更為兇猛,整個門框上的火焰高約一丈,令人近身不得。


    此刻鎮南王已經被人驚醒,他疑惑地趕到東來閣,被東來閣異乎尋常的火勢驚到。他馬上抓住一個暗衛咬牙問道:“駙馬呢?”暗衛自己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隻是指著東來閣。東來閣本就是位於廂房,當夜留下的許多外地官員也已經被外麵的嘈雜和火光鬧醒,紛紛逃出了自己的客房,在外麵看著衝天的火光目瞪口呆。


    鎮南王一時腦中空白,不明所以。這時,火中傳來了刀劍碰撞的聲音和喊聲:“還愣著作甚?趕緊救火!”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步伐紊亂地去取水。不料,還沒等水取來,一個火球已經從火中滾了出來,直直滾到了鎮南王的腳邊。


    楊悟民從被子中跳了出來,立身站定,眾人隻看到他發梢微焦,衣衫破爛染血,臉被熏黑,手執染血長劍,儼如黑麵羅刹,十分駭人。


    鎮南王連忙問道:“駙馬可還好?”


    駙馬低頭看了看因握劍而被燙傷的右手,淡淡道:“還好,隻是右手傷了些,不過,還好命還在。”


    鎮南王迴頭向著侍衛怒喝:“你們這幫廢物,居然害得駙馬落得這副狼狽模樣——”


    駙馬止住了鎮南王的怒叱:“王爺莫怒,我剛剛已經殺了那刺客。”楊悟民皺了皺眉,“似乎是個女人,還是趕緊把火滅了把屍體拖出來看看是什麽人吧。我初來這裏,且行蹤並未向城中人透露,恐怕賊人目標並不是我,今夜隻是失手,恐怕不久又會再來,王爺可得趁早做好準備。”


    鎮南王深吸一口氣,下令救火,並命人將駙馬以及其他官員帶到別的客房去休息。


    東來閣大火並未蔓延,五更天時,火便被撲滅了。


    一夜結束,天亮了。


    大年二十七,清晨,鎮南王騎馬伴昨夜火裏逃生的駙馬出城尋找下屬,“禁出令”悄然解除,仿佛不曾有過。


    駙馬楊悟民在城北連放數個煙火信號,一直等到正午,均未得到反映,他麵露憂色,向鎮南王求助。鎮南王派屬下去城外調查,驚聞昨夜山賊洗劫錦城周圍店家,擄人無數。駙馬大駭,鎮南王勃然大怒,立刻吩咐錦城督撫徹查此事。


    迴到鎮南王府,已是酉時,楓靈眉頭緊鎖,唉聲歎氣:“我帶來的人恐怕是兇多吉少。”


    尚驥安慰道:“駙馬莫要傷心,且在孤王府中把年過了,是孤王治國不力,居然讓山賊橫行霸道,唉……”


    楓靈舉起茶碗,喝了口熱茶:“王爺莫要自責,世間宵小之輩眾多,昨日悟民才死裏逃生,還是要先將王府護衛好才是。”


    尚驥點頭稱是,正在此時,一個瘦高個的侍衛到了鎮南王身邊,一臉慌張,附在尚驥耳邊說了幾句話,尚驥臉色突變,雙眼睜大,幾乎決眥欲出。“從什麽時候發現的?”他低聲問,瘦高個侍衛俯身正欲迴答,啜飲著竹葉青的楓靈突然開了口:“應該是從未時就發現他不在房間,但是不敢確定他是否失蹤或者是出外有事,所以一直搜到現在才來向您報告。”


    尚驥轉過頭來,死死盯住楓靈,麵色恐怖:“駙馬爺,您說什麽?”


    楓靈默默看了看碧綠的茶湯,轉過頭看著尚驥,輕巧一笑:“其實我想說的是,王爺,現在,令郎在我手上。”身著黑色錦袍的她笑起來很好看,而且笑得很有桃花寨的土匪風範。


    ……


    “孤王今日在想,若孤有一個如你一樣的兒子該有多好。”鎮南王府的書房裏,鎮南王尚驥盯著麵前俊秀的年輕人,顯得無比蒼老。


    楓靈沒有被殺,未被毒打,沒有被關入牢房,隻是每日都被迫承受尚驥的眼神——帶著玩味卻又似乎是想要將楓靈吃了一樣的眼神。


    尚驥是個聰明人,不用楓靈說明什麽,他就已經知道自己這次的起兵泡湯了,他也明白,駙馬此來,必然是做好了滴水不漏的準備。駙馬得悉自己將起事,並未告知朝廷,也未告知州府,而是用了奇特的手段將他起兵的所有籌碼——鎮南王世子尚文興劫走。


    楓靈彬彬有禮:“多謝王爺器重。”


    尚驥眯著眼:“孤王很好奇,你這麽優秀的聰明人,難道不惜命,不怕死麽?”


    楓靈依然有禮:“悟民自然怕死,不過因為王爺您,悟民才不敢死卻又不得不以身犯險,尤其此刻悟民是和令郎等位的,悟民更加怕死。”


    尚驥冷笑:“你就這麽確信皇帝會為了你而殺了我兒子麽?”死一個楊悟民,不過死一個臣子,還能起到安撫鎮南王的作用;而死了一個世子,鎮南王會殊死一搏,擾亂江山。


    楓靈也笑:“王爺,您怎麽就能確信令郎是在皇上的人手中呢?我已經說過了,令郎在我手裏。”怎麽處理他,是我的人做決定,而且,我的人不會在乎皇帝的江山。


    尚驥冷冷盯著楓靈,楓靈迴以溫和而倔強的眼神。


    兩人自臘月二十七日晚之後均是水米未進,就這樣默默對峙著。


    臘月二十八日,太陽爬上窗戶。尚驥忽然開了口:“你保證犬子還活著麽?”


    楓靈道:“悟民已經說過,令郎與我目前是等位的。”


    又過了一刻,尚驥慢吞吞地開口:“你知道我為何要起事麽?”


    楓靈道:“願聞其詳。”


    尚驥眼神移向書房裏的沙盤,沉默了許久:“孤王忽然不想與你說了。”


    楓靈挑眉:“沒想到王爺也是玩心這麽大的人。”


    尚驥道:“我原以為,跟著楊紀政,可以造一個我喜歡的天下。但是,他搞的一塌糊塗。所以,我當時很希望,齊公賢能造一個我所希望的天下,”他眯著眼看著沙盤,“沒想到,將近二十年了,這個天下越造越偏。”


    他站起身,到了沙盤旁:“曾經有過多少人打著匡扶社稷的口號大動幹戈,或者說什麽


    ‘清君側’。而孤王,隻是想造一個理想中的天下。”


    楓靈看著他清臒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笑:“王爺,您想要的那個天下,不是靠著您揮師北上便能造得出來的。”


    尚驥轉過身:“楊悟民,你說該怎麽造?難不成靠你來造?”


    楓靈起身,在尚驥的書案上寫了一個“民”字:“至聖君子者,當了悟民生。”


    尚驥看著她,苦笑:“莫不是說,真得靠你來造?”


    尚驥與楓靈擊掌約定放棄此次起兵時,是臘月二十九的早晨,彼時二人就治術討論了一天一夜。


    楓靈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床前立著一個侍女。


    穿過迴廊,楓靈被引入王府東麵的後園,她一進門便看見了園中涼亭裏手持拐杖的年輕女子,立時吃了一驚。


    那女子迴眸一笑,屏退了所有人:“尤先生,半個多月未見,近日可安好?”


    楓靈喃喃唿道:“塵兒……”她馬上明白了麵前這個女子的真正身份:鎮南王愛女,蜀國郡主尚毓塵。


    楓靈這兩日來的自信轟然崩塌,化為驚悚,她張口結舌,不知道再說些什麽,許久,她苦笑:“我千算萬算,卻還是算漏了你。”


    塵兒——尚毓塵麵色沉靜地搖了搖頭,眯起了細長的眼睛,又是微笑:“漏算的地方我也知道,隻是我現在很好奇,您之前的千算萬算到底算了多少?”


    楓靈不言不語,冷冷看著她。


    尚毓塵笑容可掬,但眼角略帶憂傷:“尤先生,哦,不對,駙馬爺,別這麽倔,要知道,會千算萬算的不止是你。”


    她麵前擺著的小火爐正煮著茶,咕嘟咕嘟冒著碧潭飄雪的香氣。


    “也就是臘月二十五那天吧,我的侍女忽然告訴我說,前一天晚上值夜時看到一個俊俏的夜香郎。”她像是在迴憶什麽有趣的事情,吃吃地笑著,“我當時還笑她是春心動了,居然連夜香郎都起了心思。誰能想得到風流倜儻、模樣俊俏的駙馬爺居然會選擇這樣一種方式混進府裏呢?你應是借著那幾日將火油、弓箭藏在了府中,應該,是茅房裏吧。”她掩口輕笑,“駙馬郎和夜香郎,差得大了些。”


    楓靈臉繃得很緊。


    尚毓塵給楓靈添了茶:“後來啊,我就聽說,臘月二十四那天夜裏,有個醉醺醺的武官差點惹起什麽風波,直接被我父王罷免了官職。也就是那一日,你根據侍衛們的反映知道了哥哥被藏在‘布義閣’裏。再後來,就是臘月二十六傍晚,你如天神降臨一般出現在我父王麵前,將他老人家嚇得不輕。他本來是預備在當日鴆殺所有朝廷派來的官吏的,卻因為你不得不改變了計劃,將所有毒酒倒入花壇。”


    楓靈自然知道王府籌備毒酒鴆殺官員的事情,所以她堂而皇之地於臘月二十六出現在王府。她想起了那日道路上濃重的酒氣,她故意跌倒,抓了一把被毒酒浸潤的泥土,躲在茅房裏用銀針驗了一下,確認是毒酒被倒掉,才算是鬆了口氣。


    “其實當日父王在你的酒中下了藥,不過不是□□,而是,媚藥。”尚毓塵言辭之中頗為惋惜,“所以故意安排了一位美人服侍你,隻為確保你會呆在東來閣而不是上躥下跳。欸,駙馬,那藥奏效了嗎?”她話鋒一轉,“您嚐嚐這個,碧潭飄雪,四川的茶。”她咯咯笑了一聲:“放心,沒有下毒,哦,也沒有媚藥。”


    楓靈沒動,沒說話。


    “你有沒有問過她呢?那天晚上被我父王安排去服侍你的侍女名字就叫碧潭,”尚毓塵沒有理會楓靈的驟然變色,她語調之中略帶憂傷,“多美的名字,人長得更美,她被父王叫去服侍你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身上會發生什麽事情吧,若我是她,服侍一位這麽俊俏的公子,必然是滿心的欣喜。”她陡然壓低了聲音,“我原以為你隻是空有一副皮囊和引誘女人的手段而已,駙馬,您裝醉之後就把她迷暈了,隨後自導自演了一出巫山**,把門口的四個暗衛詐得雲裏霧裏,這一手真是高明。”


    一是給自己一個機會假裝成那碧潭逃出房,二是打消四個暗衛的戒心——麵對一個施暴用強的醉漢,誰會過多考慮呢?


    三更之時,趁著王府內侍衛不全,將尚文興迷暈,從布義閣中弄出來,塞入夜香桶的下層,用木板將其與夜香阻隔,讓偽裝成夜香郎的手下把世子運送出府。


    自己假扮成刺客,在東來閣製造一場大火,隨後跳入火中,殺死碧潭,再裝作是殺了刺客出來。


    借著第二日出城尋手下的契機使鎮南王取消了“禁出令”,讓手下把世子運出城。


    “我派仵作驗了碧潭麵目全非的屍身,嘴巴裏幹幹淨淨,沒有存灰。”尚毓塵眼泛秋波,“原來駙馬還算是個良善之人,沒有把她弄醒,而是在睡夢中送她上路。”


    楓靈捏緊了拳頭,忽然又鬆開:“我記得郡主五歲那年被皇上賜封為芙塵郡主,取義芙蓉城。沒想到,郡主真的是貌若芙蓉出水,心如微雨細塵。楊某佩服。這下子,楊某覺得自己死得不冤了。”


    “若要你死,你死得自然不冤。楊悟民,你向以良善謙和麵目示人,但你可知那日你的一局棋,死了多少人?”尚毓塵冷笑,“王府中是一個,城外旅店中的客人將近兩百個,以你一人之身,頂得了這兩百個人的命?”


    楓靈眼中隱隱現出一分不忍之色,但也隻是瞬間:“權衡利弊罷了,若令尊起事,死的絕對不是這兩百人。”


    尚毓塵哂笑:“好冠冕堂皇的一番話,你來那夜我便覺得你有目的,但聽聞父王對你用藥,才輕了敵,以為不會有什麽問題,沒想到隻是一夜就天翻地覆,楊悟民,你真是好手段。我昨日已經派人將城中全部搜查一遍,沒有找到你的跟班隨從,沒有找到任何與你相關的人,你的那個丫鬟,你的兩個妻子,你的那個跟班。若隻是要與父王談判,隻需將我哥哥藏起來便可,而你費盡心思要父王打開城門,不惜誆騙他說自己城外有援手,使他大開殺戒,嗬嗬,”她頓了頓,“就是為了讓你的人安全出城。”


    楓靈將麵前的茶水一飲而盡。


    尚毓塵拎起茶壺給自己斟滿,語氣放緩:“其實,您漏算我不僅僅漏算了我的身份,還漏算了一點。”


    楓靈挑目不語。


    尚毓塵將茶杯緩緩移到唇邊:“我可不想讓你死,我並不打算告訴父王,你是女子。”


    楓靈倏然一震。


    尚毓塵笑意更深,細長的眼角,半精半媚,活像一隻狐狸:“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她頓了頓,“當然,更不打算告訴你那兩個嶽父。”


    楓靈盯著眼前的狐狸:“郡主為何要放過我?”


    尚毓塵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你剛進城時,我並不確信你的身份,還隻是好奇你,故而派人去監視你。我原隻以為你是個有點小聰明的書生,現在,我對你改觀了,我想留著你。楊悟民,聽我說,遲早有一天,你會覺得今日為保住齊公賢的江山所做的一切都是多餘的。”她一直在笑,楓靈以前不曾覺得過,尚毓塵是如此嫵媚的女子——“因為,楊悟民,你必然是掀翻他的江山的人。”


    楓靈半晌沒有作出迴應,牙縫中擠出來幾個字:“謝郡主抬愛。”她突然間意識到了,愛笙的直覺是多麽正確。


    “愛笙……你們順利麽……還有惜琴,還有,還有憐箏……”她目光炯炯,盯著茶水中微漾的波紋。


    楓靈一戰功成,田謙很不幸。


    他雙眼浮腫,右眼烏青,臉上青青紅紅,嘴角腫起,好不狼狽。


    得知上當的惜琴揮著拳腳向他襲來時,他沒躲沒擋,一下下地挨著,頗有些自暴自棄的認命模樣。


    最後是憐箏拉開了惜琴:“你要打死他嗎?”


    惜琴咬牙切齒:“若不是他誆我說楓靈會隨後出發,我怎會與他出城?”


    楓靈囑咐“楓行”為他們準備了一支殯葬隊伍,他們把昏迷不醒的尚文興盛在棺材裏,混在送葬隊伍裏,從東門而出,說是要將祖籍秦州的家主屍首運迴長安,這才安然出了城。


    田謙對三人說的是楓靈會在假借出城尋找手下之時脫逃,與他們約定取道恭州,在夷陵會合。故一行人均是騎了快馬,片刻不停地趕路,“楓行”一路提供可更換的快馬,日行七百裏,才算是在日落之前抵達了重慶府。彼時,是臘月二十七的戌時,他們終於脫離了蜀國的勢力範圍,比較安全了。


    一行人都是累得夠嗆,老老實實睡了一夜,昏迷的尚文興中途醒過一次,被再度迷暈。


    翌日,惜琴說什麽都不肯繼續趕路,說要等著楊楓靈到了重慶府再出發去夷陵。田謙一時著急,說漏了嘴:“主子說得大年初一後才能動身,這之前蜀國周邊都不安全,叫我們務必在年前到達夷陵等她過去。”


    話一出口,田謙便知不好,三個女人都是一愣,惜琴最先反應過來,旋即暴怒,對田謙拳打腳踢。


    憐箏把惜琴拉開,知她憤懣:“駙馬的計劃既定,她便一定會在那邊等到事態平複後再動身。你就是打死田謙,也打不出一個楊楓靈來。”


    惜琴氣得直哆嗦:“我要迴去找她。”拋下這句話,轉身就向外去牽馬。憐箏扯住她胳膊,被她奮力甩開,再扯,再甩。憐箏也怒,上前兩步擋在她麵前。


    惜琴冷笑:“你以為你擋得住我?”


    憐箏不語,伸手直接扇了惜琴一個耳光,狠聲道:“竇惜琴,你清醒些,說老實話,我現在也想迴錦城,但,你想讓她費盡心思做的事情付諸東流嗎?”


    幾人都沒料到憐箏居然會先動手,俱是有些發怔。


    惜琴呆滯半晌,咬著下唇轉身迴房收拾行李。憐箏知她服了軟,深深吸了口氣,向愛笙道:“愛笙,多備些幹糧,半個時辰後我們上路。”愛笙應了聲諾,就去準備了。


    田謙一時沒反應過來變化,愣了片刻,才清醒過來,趕緊出門備馬。


    隻留下憐箏一人站在客店大堂,身形單薄,孤單零落。


    臘月二十九,一行人到達了夷陵。


    大年三十,楓靈是在蜀國度過的。


    這是中華最重視的一個節日,無論寒冬多麽難熬,過了年,便又是一個春天。


    正月初三,年勁未散,滿城爆竹聲,不時爆起的煙花將整個芙蓉城照得亮如白晝。鎮南王正在大宴王臣,楓靈站在芙塵郡主的天香閣二樓,遙望熱鬧的城中光景。


    “駙馬爺相思病犯了麽?”


    尚毓塵的聲音自背後響起,滿是戲謔,楓靈轉身,見她還在樓梯口,便上前幾步將步履不便的芙塵郡主攙扶上來。她腿傷了近三個月,已經快好了,隻是現在仍然得借力行走。她不曾告知楓靈為何當初她會以那樣的身份出現在洛陽,楓靈便很聰明地沒有問。


    一聲尖銳的唿嘯聲,煙火升上高空,瞬間,流光溢彩落滿了全城。


    “郡主你看,人間太平應如是。”楓靈由衷歎道。尚毓塵神色複雜:“駙馬爺真是叫人看不透。”楓靈低笑:“郡主何必看透我。”


    尚毓塵點頭,目光轉向夜空:“駙馬,你真實的身份,是什麽呢?”


    楓靈很快答道:“我真實的身份,不可說,不可說也。”


    尚毓塵氣道:“怎的?信不過我麽?”


    “不敢不敢,”楓靈擺手,“是我確實不知道。”


    “哦?”尚毓塵訝異。她自然不知,關於此問題,楓靈自己給了自己無數個答案,又一一推翻。


    “駙馬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尚毓塵實在是好奇。


    楓靈怪道:“自然是迴京述職。”


    尚毓塵嘻笑道:“再接下來呢?再再接下來呢?再再再接下來呢?”


    楓靈裝糊塗:“郡主,我可不是孔明先生,算不得那麽多。”


    尚毓塵認真起來:“楊悟民,我問的是真的,你今後怎麽打算?”難道要裝一輩子女駙馬?


    “我在等一個契機,”楓靈茫然道,“可以逃跑的契機。”


    “現在這個契機不好?”尚毓塵笑問。


    楓靈搖搖頭:“我累得她們顛沛流離,怎能一走了之?”


    尚毓塵嘖嘖:“駙馬裝正人君子的功力真是常人難以匹敵。”


    楓靈反唇相譏:“怎比得上郡主裝無知婦孺的功力。”


    兩人對視片刻,彼此都笑了,楓靈將郡主扶到天香閣樓下,向她辭別。尚毓塵叫住她,給她拿了一個錦囊,裏麵裝著一塊令符,還有一個檀香木的小盒子。


    楓靈把盒子打開,神色複雜:“這……”


    尚毓塵笑道:“不過是用來偽裝的小玩意兒而已,你裝了一年多的男人,總是這樣難免有人生疑,我沒有他意,你若不要,扔了就是。”


    楓靈笑笑:“就衝著郡主這錦囊漂亮的蜀繡,楊某也舍不得扔。多謝郡主。”見楓靈背影漸漸消失在園子門口,尚毓塵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慢慢躺在臥榻上。


    那駙馬應該會拿著我給的令符,連夜出府,然後憑令出城吧。她想著,緩緩合上眼,任窗外的焰火將自己的麵色打扮得流光溢彩。


    房中桌上的繡籃裏放著一副刺繡的半成品,用的是蜀繡針法,施針嚴謹、摻色柔和,行家應該可以看得出這繡品和方才拿給楓靈的錦囊出自同一人之手,與給楓靈的錦囊上繡的圖案一樣,是一朵粉白的芙蓉花。


    【蜀繡】


    作者有話要說:  寫最後那點兒的時候,聽的是董貞的蜀繡。


    那個溫柔些。


    故人是塵兒,估計這個點爆冷。


    所以告訴大家一個更冷的事實,以後塵兒還有戲。


    感情戲。


    別問為嘛那首詩裏沒她名字。


    有的


    “人世浮沉觸目驚”


    【被毆】


    年齡上塵兒應該比楓靈大吧。


    感情戲不等於愛情戲。


    感情不止是愛情,親情,友情。


    人的感情太複雜了。


    要淡定。


    點擊率和迴複率不成正比,寡人蛋疼。


    趕緊把四川這裏結掉。


    京城裏要煮沸了。


    本章第一次讓楓靈殺人(啥)。


    這個比初夜還激動人心。


    因為這意味著變質。


    這邊下次更新,7天後。


    第一公公繼續日更。


    得趕緊把主人公閹了送宮裏去。


    本文配樂:蜀繡


    新坑:第一公公,走輕鬆路線,壓力大的可以去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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