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唔,還是搞個配樂舒服……


    本文配樂:相思


    一世辛苦難釋懷,上意難測降劫災。


    地崩山摧不足懼,水深火熱我亦來。


    天道無情天妄怒,人間有愛人不敗。


    弱水三千流將去,命途誰定不由猜。


    “師妹,歇歇吧。”青衣男子嘻嘻一笑,擋住了灰衣少年的路。雖然初夏陽光不烈,可是正午的陽光打南邊直直照在騎馬的人的背上,終究是受不了,不一會兒汗水就浸濕了衣服。


    楓靈勒住了馬,無奈道:“這一路上走走停停,幾時到得了洛陽?師兄,我都不累,你個堂堂男子漢又嬌氣個什麽?”田謙卻是不管不顧,扶著楓靈下了馬。他四處張望了陣子,拖著楓靈到了一處陰涼地方,又用袖子揩了揩樹下還算平整的石塊,笑道:“師妹你先坐會兒,我去灌點水。”話畢,仍是不管不顧,田謙兀自跳上樹梢,瞬間又移到了別的樹上,好似個頑皮的猢猻。


    楓靈哭笑不得,田謙如此對她,她還真是不習慣。年少時的楓靈身邊男子甚少,最親近的男子除了爹楊尚文就是師父楊四,後來又加上個秦聖清。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師父亦或是情人,這三人情感向來不輕易外露,對她即使再好也不肯表現在露骨的言行上。不過,方才她說不累也確實不是實話,近日來感染風寒,天生畏熱不說,現在又體虛畏寒,著實辛苦,加上鞍馬旅途,多休息的確有好處。


    陽光自樹影間透了進來,楓靈深深吸了口氣,倚靠在粗糙的樹幹上,閉上眼。驀然間想起離京時候有人也是將她迫在樹幹上逼她帶自己一道去洛陽,楓靈不禁莞爾。皇帝的旨意來得如此突然,突然到無法更改也無法隱藏,流箏宮和飄琴宮在一刹那炸了鍋……


    “你不讓我去我就跳進你包袱裏跟你走。”憐箏比惜琴多一點的就是會胡攪蠻纏,而清兒和醒兒更是在旁邊為虎作倀,嘰嘰喳喳,極盡魔音催命之攻勢,令楓靈在流箏宮停留的每一刻耳朵都受盡了折磨。


    “公主,陛下隻令臣一人前往洛陽監察治水,欽差不可攜帶家眷。”楓靈頭痛地解釋著自己的苦衷。


    憐箏則是一邊不緊不慢的叫旁的人收拾包袱,一邊看著清兒醒兒左右“圍攻”駙馬爺,一邊笑眯眯著說:“你既然對我自稱臣子,那我就可以不作為家眷而是作為公主跟隨你前去了。”清兒醒兒也在一旁起哄說從小沒見過黃河,想去見見古都洛陽,兩個人好似有七嘴八舌,說得楓靈頭昏腦脹。


    楓靈情知此事沒的可能,也就懶得和她胡鬧辯解,心想迴頭找皇帝出來一鎮就可以解決,便猛地一下蹲,再一上衝,旋即出了包圍圈,再後撤步,三步變作兩步,立刻出了殿門,憐箏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到楓靈的聲音從宮外傳來:“公主恕罪,臣今日不在流箏宮用餐了。”


    身後隱約傳來摔東西的聲音,楓靈苦笑,隻能苦笑。她徑直踏過禦花園的青青綠坪,穿過雕欄畫棟裝飾的宮殿,步履熟悉而又遲疑,最後她嗅到了即將開敗的槐花的淡淡香氣。


    然而楓靈在踏入飄琴宮半步之後開始後悔了,既然憐箏的貪玩可以讓她死纏爛打地叫楓靈帶她去洛陽,那麽憑著惜琴對她的癡戀又怎麽會輕易放過她……


    感受到眼前晃動著滴水的羊皮袋子,楓靈睜開了眼,好一陣子才意識到剛才似乎睡了過去,看著一直蹲在她麵前趕蟲子的田謙,楓靈不免有些窘迫,登時站了起來:“田謙,我睡著了?我睡了多久?”


    田謙揉了揉蹲麻了的膝蓋,若無其事地起身,臉上掛著一貫的頑劣笑容:“沒多久,我才打完水迴來。喝些吧,若是累的話多,不妨多休息一會兒。”


    楓靈點點頭,飲了幾口水,頓時覺得疲乏不已,重又坐迴了石頭上閉目養神,田謙則是歪歪斜斜站在一邊,隻是眼睛時刻警惕地盯著四周。


    蟬鳴漸漸響起,曲調單一反複,凝固的風晃動樹葉,樹影搖搖催人入睡。楓靈這幾日晚上因為身體不適而無法安寢,而田謙作為門神則是不可以安寢。現在天時地利人和的午後樹蔭下,田謙終於不由自主也鬆懈了下來,腦子裏也闖進了些奇怪的景象。


    比如,離宮前惜琴公主的舉動……“居然把主子逼到樹幹處,還當眾……”想著,田謙突然麵上一紅,加上脊背一寒,一下子重新精神起來。楓靈也似乎遇到什麽夢魘般猛然驚醒,冷汗涔涔,伸手摸向嘴邊。


    恰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兩人麵前掠過,帶起一陣罡風,兩人均是大吃一驚,不曾感受此人氣息不說,他二位跟隨楊四習武多年,還從未見過如此高超的輕功,那人的動作快得叫人看不清身形。


    田謙心裏一緊,正想拔劍,不料那人徑直向前奔走,根本不迴頭,眨眼之間,已馳出半裏開外。楓靈田謙驚愕不已,兩人直直盯著那人遠去方向,訝於其速度,一時無語。


    那人奔行一陣,忽又折迴,田謙剛剛放鬆的劍立時緊握,卻不待他拔劍,那人已鬼魅般立在田謙麵前,立時把田謙嚇得失魂落魄,整個人大吼一連連聲退了幾步。楓靈一驚,左手拉住腳下趔趄的田謙,右手順手擎住了田謙的劍,以備那人攻擊。這時兩人才看出這人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者,須眉盡白,一頭青絲卻是如墨一般。


    楓靈帶田謙退後幾步,兩人真氣流轉護體,已是戒備,隨時都可人交鋒。隻見那老者一臉坦然,眼神疏淡,腳步移換便又到了兩人麵前。楓靈立刻拔劍出鞘,卻在龍吟之聲響起時聽那老者開口:“這水我買了。”話音剛落,老者一把拽走田謙腰間的羊皮水袋,足步一點,跳到附近一棵樹上。他向著來路看了一眼,嘴邊浮起一抹淡淡笑容,突然左手換了形狀將一物事擲向楓靈。


    田謙隻當那是謀害楓靈的暗器,心說不好,立刻挺身上前,打算生生用胸膛接下那東西。


    沒成想被那玩意兒直接砸到額角,那東西彈到了空中,田謙卻一時吃痛,動作遲滯,身子陡然下落,摔在地上,楓靈立即騰出左手淩空一抓,恰好接住了,低頭一看,是個玉指環。


    楓靈將目光凝在手裏那個玉指環上,驚訝不已,她抬頭欲問,卻隻得到了老者疾行如風的背影和悠遠的話音:“這水我買了,那個是水資。”


    田謙從地上站起,盯住指環不知如何是好。他剛想問楓靈的意見,就聽得身後有衣袂摩擦的聲響,他立刻反身一個擒拿製住了身後來人,厲聲問道:“什麽人!”


    那人受製,痛吟一聲。楓靈轉身蹙眉說道:“田謙,手下輕些。”然後轉向那人道:“兄台可是追著方才那位老人家而來?”


    “他奶奶的什麽老人家,就他爺爺的一老混蛋。”那人被製住仍然中氣十足,田謙本來鬆了一些,見楓靈似有不悅,立刻加重了手勁。


    “唉喲……你輕點,”那人吃痛仰起臉來,是張年輕的麵孔,身上穿著花哨的錦袍,頭上似乎抹了發油,身上散發出男子梳妝品的香氣——隻是這香氣同汗味兒一道,就難以評價了。應當不到是個三十歲的年輕男子。這一抬頭,他正好看到了楓靈手裏的玉指環,看樣子十分吃驚:“這東西怎麽在你手上?”


    楓靈道:“方才那個老人家買了我的水,留下了這個。”


    那男子頓時咬牙切齒:“奶奶個熊的老東西,拿老子寶貝買的什麽破水!老子要是不追上你我就不姓祖,我他媽降輩兒姓孫。”說著又向楓靈道,“小哥兒,我和那老小子的事情和你們無關,別擋我的路,讓你跟班兒放開我!”


    “跟班兒”這個詞顯然刺傷了田謙的自尊心,所以盡管楓靈點了頭,他仍是借著最後的機會狠狠扭了那人胳膊,幾乎叫他痛昏過去。


    那男子不再受製後,隻調了下胳膊,立即循著那老者的路徑施展輕功追了上去。沒有再理會身後的楓靈二人和那個玉指環。楓靈訝然道:“他不要這東西了麽?”說罷繼續端詳著那個玉指環,唇間露出一絲笑意,“好像是女兒家帶的東西,倒是做工精致,挺漂亮的。”


    田謙一個趔趄,差點再次跌倒,他玩味地看著楓靈。後者意識到田謙的目光,馬上麵上通紅,強拿著語調道:“看他們方向應該是去洛陽,我們一路追去把這個還給他們吧,畢竟一壺水值不得幾個錢。”


    田謙點頭,到了樹下牽馬,暗地裏歎息一聲,忖道:“那個水袋卻是愛笙親手縫製的,丟了那東西迴去,我定然要被扒皮了。”此時,由京城到洛陽的驛道的天空,似乎有些陰沉。


    一陣不大不小的雨,除去了京城無傷大雅的悶熱。


    流箏宮的宮女們樂不可支地結束了庭院裏的工作,轉到了廊下躲雨。本來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就算是進了宮,服侍坐擁半壁江山的最權威家族,也改不掉她們活潑天性。要想變成最高尚宮莊嬤嬤那古板刻薄的模樣,還得再過個幾十年。更何況流箏宮的宮女們比其他人要幸運的多,她們服侍的是沒有煩憂、不必爭寵的公主,她們更有理由快樂。


    不過此刻,公主好似有了些煩憂。


    “下雨了,她路上有沒有淋雨?”書房裏的年輕女子盯著窗外,有了短時間的失神:“臨走前似乎已經感染風寒了,帶的那個跟班兒又不懂醫術。”這應該是今天田謙第二次被稱為跟班兒了。


    “公主,公主?”書房裏的另外一個女子唿喚著走神的公主,巧笑倩兮。可惜後者走神得太厲害,辜負了她的笑容。終於,她嚴肅了起來,輕咳一聲,走到窗邊,合上了窗子,轉過來一字一頓道:“憐箏。”


    “啊,對了,對了,我有問題,我有問題……”迴過神來的憐箏急忙翻開了一直合著的書,沒有意識到自己話裏的歧義。她的課堂功課是讀完這本書的前幾章,然後提出不明白的地方,但是剛才的失神使她忘記了自己的任務。她尷尬翻著書,一邊找一邊歉然地看著自己的老師,後者強抑著自己的笑意,目光柔和。


    終於,她找到了一個似乎很是深奧的話題:“人分陰陽,為何脈也分陰陽?”


    與此同時,身著玄色龍袍的老人帶著兩個年輕人和一個孩童走到了緊閉著的窗外,傾聽著裏麵的動靜,一路上準備行禮的宮女都被一旁的總管用眼神和手勢止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問安。


    “‘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於本’是故’善診者,查色按脈,先別陰陽’,書裏是這麽陳訴陰陽的重要地位的。那麽,為何脈要分陰陽呢?”憐箏重複了自己的問題,還加上了別的醫書裏的引用。


    “首先,為了教學和理解方便,人們經常會給書做上綱目。”曹若冰的聲音清晰悅耳,“這裏麵的陰陽就相當於此。人的脈以陰陽為綱,劃分為浮、沉、長、短、滑、澀六要脈……”


    曹先生講得用心,室內的學生連連點頭,室外偷聽的學生也露出了笑容。


    “……如此執簡禦繁,便於掌握。之所以選用陰陽做名稱,也是因為醫學從來和道家聯係緊密,玄學認為天地與人體一理——”曹若冰結束了這一解答,笑問,“還有別的疑問嗎?”


    “啊,別的,別的……等下……”憐箏又慌亂地翻起書來。


    “哈哈哈哈,曹先生學識淵博,學生欽佩不已啊。”齊公賢爽朗的笑聲傳來,算是給憐箏解了圍。他大步進了書房,身後跟著齊恆和曹陵師,以及一臉稚氣的六皇子齊怵——他正饒有興味地盯著曹若冰。


    “父皇,太子老哥。”憐箏下了座位請安,一臉欣喜,“怵兒也來了呢。”曹若冰施施然行禮問安,一副雲淡風輕模樣。


    “起來吧,起來吧。”齊公賢扶起曹若冰笑道,“女大十八變,而今若冰出落得也是如此標致的模樣,想你爹曹慶也是該早早預備嫁妝了。陵師,家裏妹妹的嫁妝你可得出一份。”曹陵師謹慎地點頭稱是,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曹若冰笑道:“陛下開小女的玩笑了。”


    齊恆看著麵前的曹若冰,想想多年雲煙,人人變化都是如此之大,不由得也是失了神。


    “恆兒似乎是若有所思,在想什麽呢?”齊公賢很自然地坐在了楓靈常常坐的那張太師椅上,將齊怵攬到一邊,仿佛是隨口一問。


    齊恆頓覺失禮,漲紅了臉,低頭認錯般說不出話來。憐箏心裏暗暗歎了口氣,這個老哥,怎麽總是臉紅,要是喜歡曹姐姐就說唄。她的想法明顯太過天真,而且天真得直接表現在了臉上,引得曹若冰幾乎保持不住固定的謙恭表情。


    “陛下,這雨仿佛又下大了,咱們是不是早些迴去?”曹陵師小心翼翼地打算岔開話題,見齊公賢無動於衷,他心裏一慌,又不小心給引了迴去,“記得我和若冰第一次見到太子殿下也是下著這麽大的雨呢。”


    齊公賢有了興趣:“哦,是麽?恆兒,那時候你多大?”


    齊恆看了看窗外,平靜下來,笑著說:“兒臣記得那時候兒臣剛剛看《史記》,應該是五歲光景。”


    “恆兒五歲就開始看《史記》了?”齊公賢點了點頭,對齊怵道,“怵兒有沒有看《史記》啊?”


    齊怵咧嘴一笑,露出正在換牙的乳齒:“看了的,兒子現在正在看《漢書》。”


    齊公賢一愣:“《漢書》?《漢書》也挺好……也挺好……不過皇兒還是先學《四書》《五經》吧,那些書以後再看。”他沒注意到,說這話的時候憐箏不經意地瞅了眼自己的書架。


    “既然是看過《史記》,那麽臣就沒有記錯了,”曹陵師笑道,“當年若冰染病,十分危險,皇後娘娘擔心若冰安全,竟然連夜帶著太子來了家父府上。當夜電閃雷鳴,天氣比之今日糟糕得不是一分兩分。”


    “皇後向來看重若冰這孩子,隻是這件事情朕還真是不知曉。”齊公賢詫異道,“皇後居然連夜帶著恆兒出宮去看望若冰,當時還是電閃雷鳴?”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麽。


    “沒錯,當年確實如此。”齊恆也迴憶道:“兒子孩童心性,不願早早睡覺,恰好醒著,母後就帶著兒臣一道去了曹府。”


    “那我也應該醒著的,打雷了我肯定睡不著,為什麽母後沒帶我去見曹姐姐?”憐箏不滿嘟囔著,仿佛現在仍是當年那個雨夜,而她正在和徐菁芳賭氣要去曹府看望曹若冰。


    “哈,原來姐姐是個膽小鬼,姐姐怕打雷,嘻嘻。”齊怵不失時機地抓住了憐箏的小辮子。


    “小壞蛋!”憐箏比劃了下拳頭,還沒等威脅就被齊公賢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陵師,你方才說’既然是看過《史記》,那麽臣就沒有記錯了。’恆兒那時候有沒有看過《史記》和你記憶有何關聯?”


    曹陵師頓時覺得自己失口說錯了話:“這個,這個……當夜我和父親一起照顧妹妹,太子來的時候我是見到的。當時……當時太子也是發了會兒呆。”


    “發呆?”齊公賢驚訝地重複了一遍。“恆兒為何發呆?”


    話都說到這裏了,曹陵師赧然笑道:“當時皇後也是問的這句話‘恆兒為何發呆?’”


    ……


    “恆兒為何發呆?”冰涼柔軟的手拂過齊恆的額頭,徐菁芳笑得安然,試圖讓他放鬆些。


    齊恆看著病榻上臉帶病色卻是清秀的女孩子眨了眨眼,抱住了母親的腿,徐菁芳蹲了下來,他小聲說道:“母後,我要造一座金屋。”徐菁芳訝然注視著兒子,在電閃雷鳴中,輕輕點了點兒子的額頭,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


    ……


    曹陵師和齊恆一起漲紅了臉:“臣恰好站在太子和皇後身旁,聽到了太子的話。‘金屋’典故出自《史記》故而臣方才說了那句話。”


    屋子裏再次響起了齊公賢爽朗的笑聲,憐箏幸災樂禍地在曹若冰臉上看到了飛起的兩朵紅暈,而齊恆臉上露出的尷尬更多一些。


    “曹姐姐教我舞劍吧,教我舞劍吧,曹姐姐舞劍好漂亮。”齊怵沒有理會大人們打的啞謎,拉著曹若冰穿過了走廊進了空闊的大堂舞劍,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總是對母親或者姐姐很依賴,與憐箏相比,曹若冰顯然更有個姐姐樣子。


    “那麽,”齊公賢意味深長地看了齊恆一眼,“你方才發呆是不是也在想著‘金屋將成’呢?”


    “兒、兒臣失儀。”齊恆有些慌張,他埋怨地看著曹陵師,後者抓耳撓腮地看著窗外,轉過身道,“陛下,外麵雨小了,臣與太子要去聽不久前入京講道的子虛上人講道,就、就先走了。”


    齊公賢寬容地揮了揮手,放了他們走。


    書房裏隻剩下了父女兩個。齊公賢站起身,翻了翻憐箏的醫書,饒有興味地問道:“你怎麽開始學醫了?”


    “啊?我,我無聊而已。”憐箏慌張合上一本《傷寒雜病論》,乖乖地立在了一旁。


    “就知道你們會無聊。”齊公賢笑道,“我準了惜琴可以自由出入皇宮,不必夜歸,晚上居住在平逸侯府,同樣,你也可以自由出宮了,而且,你可以不帶侍衛。”


    “哦,多謝父皇。”憐箏口氣平淡,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齊公賢覺得無趣,施與者的滿足感沒有得到,便繼續說道:“你也可以夜晚住在宮外,住在平逸侯府。”


    “哦,多謝父皇。”憐箏用眼角掃了眼《傷寒雜病論》。


    “……你看書吧,朕走了。”


    “哦,恭送父皇。”


    齊公賢無奈地走到庭院裏,王總管在身後撐起了傘,耳邊傳來了廳堂內齊怵的嬉笑聲。


    這個時候,這位禦極多年的皇帝,深刻地覺得自己老了。


    ……


    密林深處,藏著一幢簡單的竹屋,若不是那門前係著的高頭駿馬,真叫人以為此處乃是哪位隱士居住。


    “裏麵怎麽會出這些東西?”楊四聲色俱厲,將信件狠狠拍在了桌子上,“‘楓行’的東西,從來和宮廷沒什麽關係!就算和官府打交道,也不會涉及到官銀交易!”他反複踱著步子,因為煩躁和不安而難以安坐。”


    難道是那邊的管事受賄了?接納了贓物?”他滿心揣測,反複地推翻自己的想法,終於化成了一聲長歎。楊尚文拾起信件閱讀了一過,眉頭緊鎖。


    信使右臂打著繃帶,他是潛行出來送信的,身上受了圍堵官兵的傷,所幸他身手還算敏捷,其他沒有什麽大礙,隻不過右臂受傷,可能今後用劍都會有問題。


    “老爺,”他用左臂撐著身子跪倒在地上磕頭,“老爺,請相信趙管事絕對沒有做過違背老爺指令的事情。別說宮裏的贓物,就是普通人家來曆不明的東西我們都是查的一清二楚幹幹淨淨的才收。至於官銀,我們更不可能要。趙管事為老爺盡心盡力,結果這次因為官兵勘察被當場斬殺。這件事情蹊蹺怪異,老爺要您明察啊……”說著說著,這個負傷的男人已然泣不成聲。


    楊四喉頭一哽,別過臉去,楊尚文見狀,立刻上前跪下身子扶那信使起來,好言勸慰,總算是止住了這人的眼淚,然後又叫人把他安排妥當。


    “三、三哥,”楊尚文從來不知如何去安慰別人,隻能自言自語般說道,“運往南國的貨物出現了北國宮廷裏的丟失的珠寶首飾,且發現了官銀。趙管事那麽仔細的人,怎麽會犯糊塗,想來此事背後有人指使,所以三哥一定得將此事徹查清楚。”


    楊四背對著楊尚文長歎一聲,說道:“還不止這些。北方來信身處水災城市的多數楓行已被封帳,罪名是囤積居奇。”他轉過身來搖著頭說:“我自然知道趙管事不可能犯糊塗,我也知道我的手下不可能放著百姓不管囤積居奇。這些事情一起發生,恐怕……”他眼睛裏的光亮暗淡了些,又亮了起來:“恐怕我得親自去趟邊境處理這件事。”


    楊尚文垂眼思忖一陣,權衡再三,抬頭道:“三哥,我也陪你一道去吧。”


    “不用,你不是要和田許和愛笙一道去京城麽?”楊四恢複了平靜,和緩說道。


    “京城,什麽時候都可以去。”楊尚文遲疑著說,“現在還是那邊的事情更緊張一些。”


    ……


    晉江海城殿,建在臨海的山崖,皇帝竇勝凱在這裏建造、訓練自己的水師。窗前一個高高的男子站在窗口看著月色下的大海,狀似平靜的海麵下有無數的潛流。夜間行船若是不懂海流的規律,觸礁沉船的事情常有。


    琉球一帶常有紅毛進犯,而倭國水寇也時時進犯,所以,大海從無平靜的日子。男子黑色的皮膚是經常行船曬黑的,配著一雙漆黑的眸子給人以安靜的肅殺感。


    “參見殿下。”太子竇懷從窗口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嚴肅冷峻的麵孔,與二皇子竇慠的平易近人不同,竇懷身上總是帶著淩厲的威嚴。


    來人行過禮,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信件。


    “是父皇的密旨?”竇懷仔細檢查信上的火漆印,拆開了信。看過了信,竇懷麵色微微有變,暗忖道:“楓行究竟怎麽惹著了父皇?”


    ……


    雖說同宗同源,可是有句話叫做“風俗與化移易”,南方與北方的不同,實在是不勝枚舉。而此刻,惜琴就在親身體會著南北廟會的不同之處。也許,最大的不同是她的地位,身份,以及,身後跟著的侍衛。


    齊公賢盡管給了她自由行走的權力,卻沒有給她自由,她身後跟著兩隻隊伍,十六個人。其中八個是北國人,另外八個是南國人,大家都很默契地穿著便裝。很顯然,分別是齊公賢和竇慠派來的,來的原因是一樣的:防止路上危險,保護惜琴公主。


    惜琴走在熱鬧的夜市上,所到之處人們自動讓路——畢竟有十六個人跟著,路都不好走。惜琴百無聊賴的邁著步子,時而看看地攤上的廉價脂粉和商家自己雕刻的木質飾品。每次一轉身,就覺得身後有三十二隻眼睛齊刷刷盯著她的背,再一轉身則看到十六個血氣方剛的男子漢站得整整齊齊,目視前方,個個一臉正氣凜然。


    “防止危險麽?”惜琴無聊地想,“我覺得還是他們對我來說更危險一點。”


    在南國的軍營裏,公主是許多士卒心中的神話,亦是威嚴和英姿颯爽的代名詞。北國的士兵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們的記憶中,公主是個恐怖的存在,每次陪太子和皇帝到軍營閱兵的時候,憐箏都會對大炮和火銃產生興趣,令士卒們心驚膽戰。始終像個小孩子的憐箏與總是冷豔高傲的惜琴,北國的侍衛們暗暗在心裏做著比較。


    今夜惜琴出乎意料地裝扮得很仔細,身上深紫薄紗,淡粉裹腰,加之月色朗照,更襯得人肌膚勝雪,更是惹人即使經過也忍不住多看一眼,更何況要跟著一路,任誰也舍不得保持一臉正氣。


    惜琴挑揀著地攤上的東西,竟是看住了一隻木釵,木頭雖然不好,做工卻是十分精細,頗有幾分靈氣。攤主是個年輕後生,收錢的時候倒是保持了一臉嚴肅。


    惜琴轉過身的時候,十六顆腦袋自動轉迴前方。“我要進去買書,”惜琴指了指身後的鏡恩書齋,難得這個書齋夜晚仍舊營業,“你們抽幾個人出來給我送書到侯爺府上去。”


    “是!”十六個人一起迴答,話音響亮,把經過的路人嚇得一哆嗦。


    燦然一笑,惜琴轉身進了鏡恩書齋。隨後不到半盞茶的時間,鏡恩書齋的老板樂得胡子差點從運動太頻繁的下巴上掉下來。


    “《千金方》五十本,《黃帝內經》二十本,《難經》三十本,《傷寒雜病論》五十本,《針灸甲乙經》四十本,《肘後備急方》一百本,《新修本草》五十本……”老板樂不可支地在算盤上運指如飛。


    惜琴指尖滑過一本不過半個手掌大的錦緞製成的《唐詩集錦》,翻開第一首正是杜牧的《山行》,一時間喜歡上了,高聲道:“老板,這本多少錢?”老板正算得不亦樂唿,見惜琴又拿了一本,趕緊從算盤上挪開了眼睛,笑道:“這位夫人若是喜歡,這本白送就是了。”


    惜琴點點頭,將那本書收在懷中。她歪著頭看了看站在門外的侍衛的臉色,似乎不太好。龍衛軍副統領潘譽臉上有些尷尬,他是駙馬楊悟民的崇拜者之一,也是北國小分隊的八個護花使者之一。因為駙馬的緣故,潘譽對於惜琴公主十分尊敬:“小、小姐,我們要把這些書搬迴府裏去?”


    似乎是為了迴答問題而思忖了一陣子,惜琴露出了一個坦然的笑容:“是的。”說罷惜琴揣著老板免費送的書出了門,繼續逛夜市。


    潘譽意識到公主的不滿了,因為公主不但買了很多書,而且,她還沒有付賬。“但願迴去後能報賬……”潘譽從懷裏掏出五十兩銀子,麵上肌肉有些跳動。


    兩隻小分隊繼續跟隨惜琴的時候,潘譽不見了,同時不見的還有五個人。惜琴買了六百本書,其中大部分是醫書,而且很氣人的是她買書居然重著買,說是為了隨手可以找到醫書研究。六個人一起忍氣吞聲的抱著書送往平逸侯府。


    還剩下十個侍衛,照舊是一半一半,五個南國人五個北國人。


    然後的過程幾乎是買書的翻版,隻不過買的是家具。龍衛軍正統領郭鬆開始後悔剛才沒有為書付賬了,他並不想做這個差事,隻因為他功夫不賴,所以被派了出來。惜琴買了兩張木塌兩張玉桌以及三個紅木書架——照舊沒有付賬,背著手繼續逛街。郭鬆咬牙切齒地掏了二百兩銀子,挑了五個人和自己一起送東西迴府,天幸店家肯租賃平板車供他們使用。郭鬆賭咒發誓,以後絕對不再參與這件事情。


    畢竟是夜晚,多數店家都已經關店休息了,惜琴一路上隻看到了販賣小玩意兒的地攤和賣小吃的小鋪子。惜琴偏又曲徑通幽進了個逼仄的胡同,再出來時候已經是遠離了市集,四周靜悄悄,空無一人。此時,無論是南國士卒還是北國士卒。四個人都暗自驚喜,看來自己不必兼職搬運工了。


    “哎呀,真巧啊,”偏偏有人出來敗興了,“你們也在逛夜市麽?”憐箏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她跨坐在她的坐騎——毛驢小瘋上,手裏拿著串糖葫蘆,笑眯眯地望著一行五人。兩個龍衛軍侍衛認出了憐箏立刻行禮,而剩下兩個人也識趣地上前見過。


    “的確,真是巧。”惜琴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這笑意,令僅剩的兩個南國侍衛心驚膽寒。他們都是蘇詰的手下,對惜琴也算是熟悉,惜琴在軍營操練新兵時候經常露出這種笑容。


    憐箏則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什麽,她下了驢,天真地盯著惜琴身後的四個人,問道:“你們是龍衛軍嗎?”


    兩個北國的侍衛對視一眼,上前行禮道:“臣二人是宮廷四品禦前帶刀侍衛,奉旨前來保護惜琴公主。”兩個南國侍衛也跟著上前,行禮說道:“臣二人是蘇詰蘇大人手下,禁衛軍五品帶刀侍衛。”


    “哦——原來如此,這麽說你們四個是分屬兩國兩支屬軍的侍衛?”憐箏仍是天真問道,臉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四個人以為她真的是想要個答案,於是一起說:“是。”


    惜琴悄悄活動了下一隻手掌。


    “那麽……”憐箏接著接著說。


    惜琴開始悄悄活動另一隻手掌。


    “……你們四個人哪兩個的武功更厲害些呢?”憐箏笑眯眯問道。


    惜琴暫停了活動,頗感興趣地猜測憐箏的用意。


    “這個……”四個人麵露難色,不知如何作答。總不能抬高自己貶低別人,當然,更不能自貶身價。


    “你們不知道是不是?”憐箏興味盎然地建議道,“你們四個要不要來一場比試?點到即止,來看一看是龍衛軍還是禁衛軍厲害。”


    “公主,萬萬不可。”四個人這個時候無比齊心,一起拒絕。刀劍無眼,這幾個又都是有功底的練家子,萬一傷到彼此,結仇的不隻是兩個人的事,更何況這裏還有兩國的公主,要是不小心碰著了,腦袋搬家不說,還有可能挑起糾紛。


    憐箏有些掃興:“為何不可?反正這四周也沒有行人。”她責備地看著龍衛軍的侍衛說:“你們是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嗎?”又頗有深意地看了眼禁衛軍的兩人,道:“還是說膽子太小?”她搖著頭,“哎呀呀,七尺男兒,有力帶吳鉤保家衛國,卻無膽與同僚切磋,哎呀呀……”她嘖嘖歎惋,看起來很是遺憾。


    一直旁觀的惜琴在瞬間感到這四個男子的頭上各燃起了一把火,似乎還有骨骼捏緊的聲音悄悄傳來。她不由得輕輕一笑,這笑卻叫這火燒得更旺了……


    “既然公主如此想看,那麽臣等願意獻醜,”禁衛軍的兩人先忍不住了,“我們願與龍衛軍兩位兄台切磋武藝,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他們都是蘇詰教出來的禁衛軍,自然是驕傲非常,當著惜琴公主的麵更不願意被人看輕。


    “二位仁兄願意賜教,龍衛軍自然欣然接受。”顯然龍衛軍也不想說自己是孬種。


    “承讓了!”兩方人擺開了架子,一板一眼地打了起來。四個人都是自己屬軍中的精英,南拳北腿,斧鉞鉤鍤,什麽沒練過,高手對決,自然是相當精彩。作為觀眾的憐箏仍舊是笑眯眯地立在一旁,似乎看得很認真。


    “你真打算在這裏看麽?”憐箏看著雙方的動作,悄悄問惜琴。


    惜琴轉過頭,衝著憐箏眨眨眼,肯定地說道:“當然不。”


    龍衛軍的侍衛最先發現兩位公主似乎動作有異,於是騰挪拆了幾招,立即脫身,施展輕功到了惜琴與憐箏麵前,小心問道:“二位公主這是去哪裏?”他們旨在比試,彼此並未動殺招,所以有空分神關注其他,也可以輕易脫身。


    “啊,這個……”憐箏沒想到他脫身如此快,一時慌亂起來,其他三人見到異狀,也要停手。沒有任何預警,惜琴忽然一掌劈向憐箏,那龍衛軍的侍衛大驚失色,立刻護主,擋住憐箏,同時出手接過惜琴一掌,反手將她退了出去。惜琴被他掌風震退,麵露難色,那兩個禁衛軍大驚失色,立刻跳上前去與那龍衛軍打了起來,剩下那個龍衛軍也不敢閑著,急忙參與進來。一時間,四個人大打出手,都動了殺意。


    “還愣著做什麽,快走!”


    “哎,我的小瘋!”


    “別管小瘋了,他們會把它送到府裏,快走!”惜琴拽過發呆的憐箏,穿過胡同消失在夜幕中。


    等四個人從殺紅眼迴過神來的時候,隻看到小瘋瞪著碩大的驢眼和他們對視……


    “哈哈哈哈,總算是把他們甩開了。”憐箏一臉得色,哈哈大笑,兩個人剛剛跑出包圍圈,一起向市集走去。惜琴似乎心中也舒暢了許多,隻是不願表露,嘴角微微抿著,不願笑出聲來。


    “你居然能忍他們跟著一路,不覺得他們煩人麽?”憐箏覺得惜琴將笑未笑時候表情十分有趣,於是有意引她說話。


    惜琴也十分給麵子地滿足了她的要求:“煩,自然煩。不過礙於身份,不便把他們都趕走,”她突然駐足,疑惑地四周看了一眼,繼續說,“方才我也是準備把他們用法子趕走的,不想你來了,事情也好辦些了。”


    “我本想暗處動手點了他們的穴,但是他們人多,而且,”惜琴深思一陣道,“我沒想到你們的侍衛功夫也是不低。”憐箏得意道:“那是自然。龍衛軍選拔比選狀元還要嚴格。”


    惜琴聽著隻覺好笑,驀然想起了楓靈,眼光柔和起來,嘴裏卻是嘲諷道:“的確,你們選狀元實在是不仔細,不然也不會有‘你’的‘駙馬’。不過看那侍衛的功夫比之楊楓靈差不了幾分,為何你比武招親的時候他們沒有參加?”


    憐箏沒來得及反駁惜琴的上一句話就被下一句話占住了時間:“啊,那,那時候父皇下令五品以上武官集體訓練,不得請假參加比賽。”


    是這樣,看來齊公賢還是重文輕武。惜琴暗自想著,不經意間看到了腳下晃動的樹影。


    “……我也不明白為何父皇不讓武官參賽……誒?你又不在現場,為何你知道他們都沒有參賽?”憐箏疑惑起來。


    惜琴一慌,連忙辯道:“我隻是在想若是有宮廷武官參賽,楊楓靈不一定能夠成了駙馬。猜測而已。”


    憐箏心生疑慮:“我怎覺得仿佛在哪裏見過你?”


    惜琴冷笑道:“憐箏公主好記性,我來此數月你才覺得仿佛見過我?”


    “不是,不是。我隻是覺得在這之前……”憐箏想要解釋,卻突然迴憶起了當日兩軍對陣在雪地上的事情,一時語塞,自言自語到:“應是在揚州郊外見的吧。可是不對……似乎裝束不對……”


    惜琴實在不想繼續站在原地令憐箏想起更多事情,她向前走了幾步,然地迴望了一眼,繼續向著夜市走去。


    “唉……你去哪裏?”憐箏急忙問道。


    “我自然是去逛夜市了。”惜琴駐足,轉身,話說的平淡。


    “嗯……你不認識路,我帶你去吧。”憐箏似乎今天心情很好,決定幫人幫到底。


    惜琴笑了:“我不習慣太多人跟著我,所以,就在這裏分了吧,雖說我來這裏不久,可是從夜市到平逸侯府的路我還記得。”


    憐箏上前拉住惜琴的衣袖,四處看了看,疑惑道:“哪有很多人,不就我一個麽?”


    用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憐箏,惜琴露出了一抹似乎不懷好意的笑容:“放開我吧,我可對你沒興趣。”


    憐箏手一跳,退後幾步,硬起頭皮說道:“你這人真是,我剛才好歹還幫了你忙呢。哎呀……”


    “不用你我也有法子脫身。”惜琴冷漠地說。


    憐箏“嘁”了一聲,心下不快,背過身子向另條小路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道:“算了,好心當作驢肝肺。不對……小瘋的肝肺是好東西……”她搖頭晃腦的,似乎是在否定剛才的話。


    看著憐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惜琴的笑容有了點溫度,她仰頭看著身邊那棵二十年生的大樹,悠然道:“我確實不喜歡被人跟著。”


    那樹上樹影一晃,旋即恢複了平靜。卻有一物掉在了地上,惜琴上前撿起,是個裝了幾十兩碎銀的錢袋。


    “呀,梁上君子變成送財童子了?”她不覺一笑。剛才之所以不付帳,確實也有這個理由,她沒帶錢的習慣,身上隻有幾個碎銀。


    夜市上仍舊熱鬧,孤單一人晃過熱鬧的燈下花前,惜琴無疑吸引了不少人的觀望。初時她故作冷漠狀態,迫得別人退避三舍。而集市畢竟不是戰場,再冷也不能堅持多久,縱然惜琴開始用殺氣淩然的眼神開始看人,還是有人因為看惜琴太入迷而跌倒或者撞柱。


    所以,為了減少傷亡,也為了自己眼睛好受點,惜琴買了個麵具戴在臉上。旁的有童子娃娃的麵具她不買,偏偏買了個惡鬼的,走在路上,好不駭人。


    “娘子,你來猜。這是個什麽物事?”年輕的素袍男子興致勃勃的為身邊的女子展開燈下垂著的謎麵,伸出胳膊攬住了她。女子看來是新婚未久,臉上驀地飛起兩朵紅暈。她輕拍了丈夫一下,嗔怪道:“旁人要笑話的。”


    年輕男子笑道:“有什麽好笑的,咱們夫妻兩人,還怕人笑話?”女子似是幸福又是嬌羞地垂了頭,念起了絹布上的謎麵:“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識畫嬋娟?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


    “哎呀,”女子輕歎道:“這是什麽呢?”老板笑道:“二位猜出來便將此物送於二位。”


    “燈謎……”惜琴蛾眉輕挑,心中一動,“若是她在這裏,定然可以將答案脫口而出的吧。”她眼光轉柔,神思遠遊,想到那日楓靈來至飄琴宮說是要去洛陽數月之久。惜琴自是不舍,百般要求被拒絕後將楓靈迫在了樹上。惜琴想把手覆到自己唇上,卻隻摸到了麵具,她記起了楓靈唇邊的味道,以及之後楓靈將她擁在懷裏,發誓說定不負她。


    “為什麽會這麽想念她?”惜琴麵紅耳赤,有些憤然,“她有什麽好?”幸虧她戴了麵具,否則任何一個看到她臉紅的路人怕是都死無葬身之地。事實上,要不是當天跟著楓靈進了飄琴宮的田謙跑得快,他應該已經投胎了。


    “是紈扇吧。”一個白衣華服帶著麵具的男子立在一旁,為困於難題的的夫妻兩個解了圍。”‘不在梅邊在柳邊’,就是不是冬季而是夏季用的。‘個中誰識畫嬋娟’,說明此物是圓的。‘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自是說的紈扇的用法,一個夏天用過後定然是要再別一年的。”


    “這位公子高才。”老板誇讚道,“沒錯,謎底就是紈扇。”他拿出了一把繪著嫦娥的扇子來,遞給那位男子。男子笑道:“我一個男兒,用不得這種扇子。”他轉向夫妻二人,說:“還祝兄台與嫂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團圓和善,這把扇子就送了二位了。”夫妻兩個欣喜不已,接過了扇子連連道謝,高興離去。


    看到對麵那人的一身白衣,惜琴心頭一顫。


    那男子轉過身來,似乎在找著什麽。突然,他看到了惜琴,徑直向著惜琴走了過來。


    “不可能……她此刻明明遠在千裏之外。”盡管如此,她還是因為一絲癡妄站在了原地,沒有動彈,直勾勾地看著那男子接近。


    三步,兩步,一步……男子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走:“你真是胡鬧,居然買了個麵具帶著,到處亂跑,若不是認得你的衣衫和身形,這麽多人,我如何尋得到你?”


    “什麽?他在找我?”惜琴莫名其妙地跟著男子從人群中鑽來鑽去,她此刻已經有點清醒了,此人絕對不是楓靈。“喂,你是何人?放開我!”惜琴甩開了手。


    男子轉過身來,不耐煩地說道:“又怎麽了?鬧的什麽別扭?”惜琴最不喜人用如此腔調說話,一時氣憤伸手摑了那男子一巴掌,卻直接把他的麵具給打掉了:“你認錯人了吧,隨隨便便拉著女子的手,何其失禮!”說著,惜琴摘下了自己的麵具,以證明那男子確實認錯了人。


    男子的麵具下是一張不失清秀的臉孔,這樣的一張臉,絕對很吸引人,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吸引不了此刻燃著怒火的惜琴。


    惜琴的麵具下是一張怎樣的臉已不必細說,男子英氣勃發的臉上一時的失神與驚訝完全可以省去數以百計的描寫。


    就在惜琴準備進一步教訓這個男子的時候,耳畔傳來了一聲尖利的爆鳴,這聲音惜琴很熟悉。她迅速轉身,看向天空,一道綠色的煙火劃過天空。


    放焰火了。


    揚州城年年焰火不斷,生於斯長於斯的惜琴已經看慣,但是在此處看焰火,還是第一次。她一時高興,忘記了身後還有個需要教訓的人。


    新任兵部尚書、前任右相之子、剛才莽莽撞撞拉著惜琴奔走的男子——濮曆沐站在惜琴背後,好一陣子失神:惜琴公主,比當日在宮宴上看到的,還要動人。


    ……


    “這麽快就放焰火了……”憐箏看著天上展開的五顏六色的花朵,有些惋惜,焰火一放,就意味著夜市快要結束了。


    她悲傷地看著麵前的麵湯,心想,還是吃些吧。她對麵一個穿著邋遢,頭發花白,身上肮髒的老者正狼吞虎咽著麵前的一碗麵條,不小心嗆住了,猛咳起來。


    “哎,老人家您慢點,不著急不著急。”憐箏急忙上前撫著老人的背,溫聲勸慰:“還有還有,今日一定請您吃好,不隻今日,這幾日我都會來看您。”


    這個老人是憐箏一個人閑逛撿迴來的。老人家本來是在行走,突然昏倒在路邊。最近正在學醫的憐箏急忙似模似樣的為他把脈,最後的診斷是:這個人餓了。


    事實證明,第一次“出診”的她判斷正確,而且開除了最正確的藥方:帶老人來吃飯。


    吃完了兩碗麵之後,老人恢複了精神。憐箏向店家要了麵盆和水,笨拙地給老人擦淨了臉,這才看出來,盡管邋遢,這人卻是個仙風道骨的氣度,這樣的氣質,怎會淪為乞丐?


    憐箏來了興趣,又為老人擦起了胳膊。老人赧然道:“姑娘,還是我自己來吧。”憐箏笑道:“無妨無妨,我是個大夫。”老人久困病餓,身上沒什麽力氣,隻得任由憐箏。


    老人很瘦,兩隻胳膊上卻又有大大小小幾百道割痕,一道道割痕觸目驚心,令憐箏不由得驚懼起來。


    “老人家,您身上怎麽這麽多傷口?難不成是被兒孫虐待?”憐箏義憤填膺,她見不得不孝的人。


    老人眼神一暗,長歎道:“若是有兒孫就好了。”


    憐箏一愣,隨即開始心疼老人孤苦:“您這些傷口是怎麽來的?是不是京城地界有人欺負您?”


    老人再次長歎一聲:“京城治安還算良好,我乞討並未受到什麽傷害。這些傷口,都是早年間營生留下來的。”


    “這、這是什麽營生,怎麽要這般傷殘身體?”憐箏心中閃過無數個念想:當兵?山賊?殺手?刺客?屠夫……這技術也忒次了……


    “我……算是個賣藥的吧……”老人黯然道,“賣定人姻緣的逆天之藥。”


    【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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