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配樂:滾滾紅塵


    楊惑帶著西瓜在這裏磕頭,挖坑不填是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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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廟堂山野隨我性,沉浮難主醉香茗。


    無言誰會登臨意,有合得遇縱馬情。


    會承大任除猛虎,恰解枷鎖釋真龍。


    長風寂寞吹不盡,留將青史贈劉伶。


    午後陽光不盛,懷柔苑今日出奇地安靜,隻有二樓隱約傳出悲勁蒼涼的琴曲。有幸聽到的人都知道,在這裏隻有那麽一個人可以彈出這樣的曲子來。


    而且,這個人曾經從來不單獨為別人彈曲,直到,去歲的秋天,一個一襲白衣、氣質高貴的公子出現,這個慣例才被打破,隻是仍舊不會隨便為別人彈琴,能夠有此殊榮和明紫鳶共處一室的人,仍是不多……


    “雖然是多日不見,姑娘曲藝之高超,又更上一層樓了,令人敬服。”穿著素淨的“男子”等到一曲終了,笑嗬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拊掌讚歎。明紫鳶從晃動的輕紗之中走了出來,報以嫣然一笑,躬身謝過,說道:“公子誇獎了。”


    “不是誇獎,不過是說出實情罷了。”白衣公子微笑還禮,忽然愧疚道:“失禮失禮,俗事繁多,這陣子一直無暇來看望,希望沒有被責怪,還請姑娘原諒,明姑娘過得可好?”


    “恩公何出此言?”麵帶訝然,明紫鳶抬起一雙明眸看向對方,又展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恩公自然有恩公的事情需要去做,小女子怎麽會為恩公的忙於正事而胡鬧。小女子近來還好,請恩公寬心。”


    “姑娘過得好,我心裏也就安生了。”淺淺一笑,那人把臉側向放琴的小小空間,眼神忽然漸漸下沉,聲音喑啞了許多,“可不可以彈一首琵琶曲給我?”


    “琵琶?”略微有些詫異,她微笑著迴到了琴室中的座位上,坐下,拾起立在一旁的琵琶,輕輕的撥弄了一下琴弦,頓時一陣悅耳的弦音重新飄在客室之中。


    白衣公子側耳傾聽,不覺閉上了眼,從前種種,恍然如夢……


    懷柔苑一樓客室”躍淵居”的藍袍男子正在房中踱著步子,聽著樓上又一陣曲子響起,不自覺地皺了眉,道了聲:“還聽?”立在他一旁的青袍男子勸道:“公子稍安勿躁,應該是一會兒便好。”說著,從旁邊捧了盞茶遞過去,藍衣男子半握了拳,又鬆開,接過茶盞向上一望,坐在了椅子上,不再言語,聽起曲來。


    ……


    “老爺,屬下要說的,也就是這些了。”黑衣青年身上風塵未減,站得挺直。


    “墨盧王沒有事,我也就放心了。”青袍的中年人安心地舒了口氣,抬起頭說道,“愛笙,田許,你們也都累了,還是先去休息一下吧,關於楓靈的事情,待到你們養精蓄銳之後再說。”


    “是,屬下明白。”田許點了點頭,準備退出,可是突然聽到旁邊一聲“老爺”,再側身看到身旁的愛笙,似乎欲言又止,不由得站住了仍是保持緘默。


    楊四也看出來愛笙心事重重,輕咳一聲,說道:“愛笙,還有事嗎?”說起來也是很奇怪,他把自己的女兒丟給臣子而自己卻撫養臣子的女兒十幾年,對於愛笙,了解的程度顯然要深於對自己女兒的了解。見對方遲疑不語,輕輕點了點頭又道:“若是不急,留在明天再說也可。”說罷,抬起頭來,注視著對方依舊遲疑的眼睛笑道:“到底有什麽不好言講的?你我情同父女,饒是天大的事情,你說出來,也不會怎樣。”不料愛笙還是像方才那般站著,眉宇之中眼神甚為混亂。顯然,矛盾的很。


    空氣因冷清而顯得凝重,楊尚文微微蹙眉,把書卷從自己的眼前挪開,饒有興味的注視著愛笙——說起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麵。田許霎時明白愛笙想說什麽,依然默默不語,眉毛卻擰成了川字。


    “愛笙有些許事情難以釋懷,急於知道老爺是如何想的。”愛笙終於還是開了口。


    “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讓愛笙如此難以開口?”楊四頭腦裏一片疑雲。


    “假如,愛笙是說假如,少主人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老爺如何做,幹預……還是……由她?”愛笙說得吞吞吐吐的模樣很是嚴肅,平素淡然的她很少見得能有這般緊張。


    “‘不該愛的人’?愛笙小姐指的是哪一種人?是品性不過關?”楊尚文好奇地問道:“若是她看上的人,德行自是應該不會太差。”


    “楓靈當然不會看上惡劣的人,不過愛笙這麽難以開口,定然是身份尷尬——”楊四從椅子上站起來,望了望屋外的天空,陰雨綿綿,令人不適。


    “老爺……”愛笙生怕楊四想岔,又不好言明,低喚一聲,隻好低頭,咬唇苦思,片刻又說:“老爺對這樣的事情怎麽看?”


    “‘怎麽辦?’能怎麽辦?幹預?阻止?”楊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有的事情,阻止是阻止不了的。”輕輕披上一件幹淨的布袍披風,楊四推開了門,苦笑暗道:“我不也曾試過去阻止嗎?”楊尚文站起身,也取了件衣服披上,對愛笙笑道:“楓靈年少時候柔和至極,故我嚐與她言講,‘萬事俱由本心,莫言他人笑罵’,倒是改變了她不少。可也不知是不是天性難改,現在時而柔和,時而剛強,所以你若幹預,還得看她對此事是否堅決。若是她不堅定,倒是容易影響……”


    “說的什麽昏話,尚文?”楊四打斷了楊尚文的話,執了馬鞭迴頭正色道,“她既然愛上了,怕也是冥冥之中的天定。無論她的愛有多麽不應該,畢竟已經愛上了,無可挽迴,我們這些旁觀者也看不清楚,也做不了什麽。”楊四拂袖出門,歎息著迴頭向愛笙望了一眼。跨出門檻的一瞬,和著淡泊笑容,低南聲細不可查:“我曾經錯過一次……”楊尚文搖首歎息,跟著出了門。


    “愛笙明白了……”同樣細微的聲音響起,也許那也隻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許久,室中兩人默默不語,田許深吸了一口氣,本想勸愛笙迴房休息,可是忽然想起了件事情,所以也隻是低聲說了句:“你,莫再迷茫了。”說罷,便急匆匆地出門去了……


    ……


    琵琶是楓靈頗為喜歡的樂器,琵琶錚錚猶如誌士傲骨,低眉信手續彈總有別樣風味。實際上,她聽曲從來不會對樂器專一。或者,她本來聽曲聽的便是人心,而不是樂器本身奏出的“宮商角徵羽”。


    “天生五音,人有五髒,故而天人合一。”秦聖清曾這樣教導過她——這想必也是千古風流人物專情樂曲的理由之一。


    “大凡聖人於世,皆求和諧,曲道音聲和諧,棋道得失和諧,書法筆劃和諧,繪畫著色和諧,讀書納去和諧,行文首尾和諧,武術招式和諧,文武之道,據為一理。故而法納百川,方可調息陰陽,自身和諧。吾兒不必有聖人之能,隻願效聖人之德。”曾經,父親楊尚文要求她學習諸子百家的著作時候,她並不理解,其他人也不理解,為何要讓一個勢必要嫁作他人婦的女兒學習這麽多東西,而本身就是鴻儒出身的楊尚文便搬出了這麽一套理論,笑言隻是要自己的女兒修身養性。


    也許父親是有預見的,或許,他早就算定了這個女兒走的不是普通的閨秀之路,這一點,楓靈一直迷茫而又確信。


    歡快的曲調令人心情愉悅,眉頭舒展。之前彈奏的悲涼的廣陵散,所以明紫鳶有意彈首令人開懷的曲子。不過,轉瞬之間由悲轉喜本身就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情,實在是莫名。


    正如我一樣莫名,楓靈無奈苦笑,緩步走至外間,輕撫扶欄,忽而朗聲大笑,憤而用力拍下。誰料得,裝潢精美的欄杆,居然難敵一個女子的憤怒,生生斷了。手上傳來疼痛的瞬間,依舊是那低沉動聽的嗓音暗自說道:“把吳鉤看了,闌幹拍斷,無人會,登臨意。”


    樂曲戛然而止,楓靈這才清醒,猛然迴頭,正看到明紫鳶訝然站起,懷中仍抱著琵琶,苦笑更甚道:“抱歉,在下新近去職,心中苦悶。”本來是個不應來擁有的職位:兵部尚書,雖然早就知道會被去職,而真正到來,卻是真的不知道做什麽好,還真的是苦悶不已。更苦悶的是,去職沒有緣由,也沒有另外安排新的職位,反而提高了薪俸,這下,駙馬爺倒是真的成了太平安逸的平逸侯了。


    明紫鳶波瀾不驚,隻放下了手中琵琶,徑直向楓靈走來,將一塊薄薄的紗絹托住後者方才被殘暴對待的手,笑道:“恩公的手,是用來執筆使劍的,可不能如此作賤——不過這手委實生得精巧,哪有一般男兒那般粗糙。”


    楓靈愕然,尷尬不已,抽手迴來,訕訕笑道:“楊某天生纖細,叫姑娘見笑了。”


    明紫鳶退後一步,輕施一禮說道:“恩公天縱英才,與常人不同是自然——恩公想必也一定不似一般人專營於蝸角虛名罷。”


    楓靈微笑扶明紫鳶起身,釋然笑道:“是啊,不過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罷了,自然不必在乎……可是楊某仍舊痛惜失了個報國保家的身份。”


    “報國何止這一種方法,去職也沒什麽,公子隻要做到無愧於心便好……”明紫鳶柔聲開解著,楓靈輕輕點頭。


    不久,駙馬爺告辭離去。


    看到白衣男子走出了大門,一直在一樓偷偷觀望的青袍男子長長舒了口氣,急忙跑進了躍淵居……


    初夏方至,並不十分炎熱,往往到了六月才顯出熱來,所以往年六月,皇家都有乘船離開京畿避暑的慣例。現下離著六月還有一段日子,可是仔細讀著奏折節略的皇帝身上的汗已經是浸透了幾層衣裳。


    他皺著眉,提起筆來想批下紅色的駁斥,然而卻沒能寫出什麽來,沒有理由,沒有理由可以反駁。唿出一口氣,他疲憊地倒在禦座上,身旁的太監適時的奉上了提神的丹藥,他默默不語,將丹藥放在鼻下輕輕嗅著,倏然笑了:“你我都需要時間,是麽?”說罷將丹藥放入口中。以現在的情形,和平的過渡尤為重要。


    不愧是國師,清涼的藥丸令皇帝精神一振,頭腦也清醒許多。他集中精力重新看著奏折上的名字,情不自禁地觸摸那三個字:楊悟民。


    金鑾殿上,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長著一張清秀端正的麵龐,看到他緊張的心情從眼睛裏流出來,皇帝忍不住輕笑,到底是個年輕人。然而當他的手觸到筆的一瞬,風韻便自然地流露出來,不假思索,健筆如飛。


    皇帝好奇地走過去,注視著年輕人清秀端正的字跡,也不知是人如其字還是字如其人,這個人加上他的字構成的畫麵如此和諧,還有那令人拍案叫絕的文章,更讓文官出身的齊公賢眼前一亮。


    “‘你的名字……楊悟民,了悟民生……’”他還記得當初聽到這個名字時候的那種油然而生的激賞,他也記得第一次誦讀民□□撰寫的《聖考雅言錄》第一卷第一句之時頓生的豪情:“至誠君子者,當得悉道法;至仁君子者,當悲哭時事;至聖君子者,當了悟民生。古之悲天悟民者,長太息者為君子,以民為水者成貞觀,是故水載舟行,君子道也,天子道也。”民高祖楊惑也由是而得了個“親民”的名聲。


    “悟民”,迴想至此,原本簡單的兩字似乎又有了新的意義。皇帝自嘲苦笑,提起筆來又欲寫上那名字,卻又再次住腕。


    “陛下,”輕輕的喚聲使他長舒了口氣,坦然地躺坐下來,仍然保持著天子應有的威嚴,他揉眉問道:“什麽事?”


    “陛下,”王總管殷勤笑著,迴答道,“到用膳的時候了。”


    “哦?”他猛然驚覺,向窗外望去,湛藍的天空已經變得墨黑了,朦朧的月光漫漫灑灑地映了進來:“已經這麽晚了麽?”再看自己的身邊,不知何時已經燃起了一盞盞宮燈,使皇帝有足夠的光線批閱奏折。


    “朕還不餓,先不吃了。”他搖了搖頭,一邊揮手示意王總管下去,一邊又拾起了另一本奏折。這本是關於黃河加堤的問題。


    “可是——”王總管詫異抬首,衝口說道:“今兒個是雲妃娘娘的壽誕,陛下今晚不是要在雲妃宮裏賜宴麽?”


    ……


    宮裏家宴不少,不過通常隻宴請幾位皇子和那唯一的公主,最多多了左右丞相一家子,能夠作為近臣直接參與到皇帝的家宴,這樣的殊榮常人不可得。今日自然也是如此,隻不過,又多了幾個人罷了……


    “公主,您的位置應該在這裏……”太監小祥子小心翼翼地道,“這邊是幾位皇子、還有駙馬和楚王爺的位置。”


    “是麽?”早早到來的憐箏公主揚起一雙美目,抖抖衣袖從席上坐起來,臉上的笑容幹淨到不會讓任何人動歪念頭,她側著頭道:“我不能挨著我哥哥坐麽?”


    小祥子不自覺地撓著額頭,再次陪笑道:“公主想和太子聊天,自是應該的。不過此次家宴有不少臣子在,公主應當坐在女眷席上……”


    “嗬嗬,公主莫要使奴才為難了。”輕靈的笑聲從身後傳來,憐箏不禁吃了一驚,正欲轉身,卻覺得自己手腕被另一隻手抓住,順勢被帶到了女賓席上。一路上行走迅速,憐箏居然隻看到前方一個淺紫色的女裝影子帶著自己。對方鬆開手時,憐箏又氣又急,這才仔細看著對方的容顏,心裏的火驀地散了,隻剩下了莫名其妙的情愫:“公主殿下,您又想怎麽樣?”


    惜琴輕描淡寫道:“我什麽也不想,公主老老實實坐在我身邊吧。”


    “你——”憐箏大駭,正不知所措,卻瞧見惜琴輕鬆落座,而自己應該的位置就在惜琴身邊。此時女賓席上還沒有什麽人,隻有宮女在挨桌擺放著餐具。男賓席上也是空蕩蕩的,料是幾位大人仍在忙碌,而皇子們於此事從來懶散,來得自然早不了。憐箏合計了半天,終於還是坐了下來,低著頭看著自己腰間的佩玉——那是一個楓葉形狀的小小裝飾,據說母後賜給曹若冰的,而曹若冰說是自己留著沒用,才轉贈給了她。


    小祥子呆了半晌,才堆著笑上前給兩位公主倒上冰鎮酸梅湯,謝恩道:“奴婢多謝兩位公主不給奴婢為難。”說罷,感激地望了惜琴一眼。


    “免了免了,你去忙吧。”不等憐箏開口,惜琴先賜了免禮,自然而然地舉起了酸梅湯。憐箏賭氣地看著小祥子忙不迭逃走的模樣,托腮念叨:若是王總管安排多好,我想坐哪裏就坐哪裏……省得還得挨著這個家夥……


    一時間,靜寂無人,隻這兩個公主坐在席上,默默不語。


    無疑這樣的組合是叫人詫異的,吏部左侍郎秦聖清方進來時候還道看錯了人,將曹小姐看成了惜琴公主,再揉了眼睛,篤定了那是惜琴公主的時候仍隻遠遠地望著兩個人,竟忘記了跟在身後的的年輕官吏。不久,那人朗笑道道:“秦大人緣何駐足?莫不是心迷兩位美人?”


    “不不不,下官可不敢,”秦聖清醒過神來,迴身忙道,“那兩位都是公主,那不是憐箏公主麽,濮大人應當見過,不過大人年少出遊,方從幽州迴來,可能是不認得了;另一位是惜琴公主,是南國皇帝的千金。”


    “哦,就是那個南國來的公主。”年輕官吏雙眼裏倏然寫滿了恨意,聲音中卻隻有好奇,他自然地上前到了秦聖清身前想去看個究竟,卻被一道頎長身影繞到自己身前擋住了。來人功夫很紮實,把年輕官吏堵得嚴嚴實實。那濮姓青年撞在對方身上,不由得惱火地抬頭,入眼的隻是個頎長的背影。


    “原來是蘇大人,”秦聖清拱手笑道:“這麽說楚王殿下也到了?”來人轉過身來,蘇詰略顯陰柔的麵容依然風采斐然,他一雙晶亮的眼睛落在年輕官吏身上,絲毫不隱藏滿目的威脅。抱拳還禮,蘇詰說道:“秦大人別來無恙,楚王路上遇到了曹相爺,相談了幾句,故而一同到來,下官是先行一步的。不知這位是……”


    那人冷聲搶白:“下官濮曆沐。”濮曆沐個子沒有蘇詰高,卻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眉目之間很是秀氣,隻是皮膚黝黑了些,看來是多在外奔忙的人。


    蘇詰心頭湧起了一絲不安,方才看這個人的步法並不是練過上乘武功的模樣,卻自帶了一身殺氣和傲骨,他才上前擋住了他。


    “濮大人多禮了……”蘇詰拱手行禮,福至心靈想到了什麽,緊緊盯住對方的臉,又迴頭看了看在遠處坐著的惜琴,慢慢側頭迴來,沉聲道,“這位莫不是濮相爺的二公子?”


    “正是。”濮曆沐高傲迴答。


    兩國開戰之前,濮相爺被刺身亡是開戰的誘因,這個原因卻並不為外人所知,民間普遍知道的是濮相爺暴斃,其長公子亦暴斃。知情的,都是朝中要人。身為濮相爺兒子的濮曆沐,雖然當時遠離京畿,但是自然知道自己父親的去世,與南國有關。


    蘇詰隻剩了笑,苦笑:是你自己要把自己送過來的,惜琴。


    ……


    楓靈在城東鏡恩書齋看了幾個時辰的書,出來時候正巧遇到了閑逛的工部尚書李逡,頓覺親切。簡單寒暄幾句之後見天色不早,便一同進了宮。


    初來時,曹若冰隻是覺得氣氛不太對,總覺得四周缺些什麽,坐定了好一陣子,才發覺除了父親右相曹慶正在和楚王竇慠閑談,其他人都是悶頭不語。見那向來戾氣十足的惜琴公主保持緘默,而憐箏公主也似乎有心事一般,無精打采。而對麵有個傲氣十足的小子,坐在秦聖清身邊,正向著女賓席的方向看過來,英俊的麵龐上平添了幾分癡樣。距離不是很近,曹若冰看不出來他目光的方向。


    直到駙馬到來,方才帶來了一些談資,男賓席上總算有了更多的聲音,氣氛不再拘謹,隻有幾位女賓的女賓席上也漸漸地響起了切切查查的聊天。曹若冰沒有說話,眼角餘光看到了惜琴公主眼神的瞬間閃亮,她玩味了一陣,想起方才不小心聽到小祥子私下感慨惜琴公主為自己解圍,是個識大體的公主,不由得笑了。


    一聲尖細的通報聲傳來:“皇上駕到。”身著淡青描金文龍服的皇帝威嚴走來,頓時,無論是臣子還是家眷都收了聲,慌忙下跪拜見。雲妃跟著皇帝的步子施施然行來,身著寬大淡雅的宮服,一派雍容華貴。國師麵無表情地走在皇帝之後,眼神凝在了席中的年輕官員臉上。王總管手提著拂塵,注視著皇帝依舊筆直的脊背。無論曾經怎樣的叱詫風雲,現在的皇帝,不過是個老人了,一個會忘記事情、會輕易疲憊的老人。


    皇帝的眼掃過了太子空空的席位,皺緊了眉頭,沒有說話,徑直落了座。雲妃和國師的座位都是在皇帝身邊,也都挨著坐下。


    “眾卿平身——”隆嘉沉聲道,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吩咐開了席。兩旁閃出了十幾名舞女,姿態窈窕,身材曼妙的年輕的女子翩然起舞,悅耳的琴曲,隨手臂擺動的輕紗,氤氳含混的脈脈煙氣從兩旁的香鼎中漫溢而出,直令人驚疑到了人間仙境。太子的位置依舊空著,而曹家的公子曹陵師也是遲遲未見蹤影,實在惹人疑慮,可是見皇帝都未曾問及,其他人也不好多說。


    嬪妃生辰皇室向來不甚重視,隻因前皇後去世後皇帝一直不曾立後,而雲妃又是實際上的後宮之主,故而生日也就比其她嬪妃來的重要。禮部官員主辦此次壽宴倒是確實出新,從民間選了不少歌舞雜耍藝人來取悅諸位公卿。


    男賓席中大臣個個捋須笑看,壓低了聲音談笑飲酒。竇慠性子隨和,再加上是在他國境內,更是欲與其他官吏和睦相處,自己倒是不要緊,隻怕稍有不慎牽連到了妹妹。


    身為質子,行動本就是不怎麽自由的,可是偏偏有人心甘情願地將自己送至敵國。情之一字,苦不堪言。竇慠舉了杯酒,敬向自己的“妹夫”平逸侯楊悟民,臉上滿是笑容,眼神卻是存了幾分傷感。


    是你自己要把自己送過來的,惜琴。他想著,飲了酒,徑直坐下,觀看眼前歌舞。


    曹若冰皺了眉,沒有看到自己哥哥曹陵師,也沒看到太子齊恆,疑惑之中,她有些不安。她的座位旁邊一邊是兩個沉默不語的公主,一邊是一向端莊大方,從不多言的左家千金,虧得她性子淡薄,便一直冷清地品著茶,也是不言不語。


    皇帝齊公賢麵沉似水,靜靜看著眼前的鶯歌燕舞,驀然間神遊起來,手中握著酒杯緩緩送至口邊,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掃向了女賓席。冥冥之中自有一股信念牽引,他注視著曹若冰的麵龐,久久不能移開目光。當日宮宴,他忙於接待群臣,無暇顧及這個遠道而迴的丞相之女,後來雖然在流箏宮見過幾次,卻都隻是打了個照麵,沒有看清楚。


    精致的麵龐泛著脂玉的光滑色彩,薄薄的唇上點綴著若有若無的紅,天然的血色而非做作的胭脂。微微有些發棕的瞳孔映射著身旁宮燈的影子,淡淡的笑容不曾牽動嘴角外的任何五官。冷漠淡定的女子,身著綠色的紗衣,一頭鮮活的長發,柔軟的垂在身後。修長纖細的手可以看出習武的痕跡,但通身卻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書卷氣息。


    齊公賢在歌舞的煙幕中迷蒙了眼睛,恍惚迴到了十八年前的大殿之上……


    啟德殿上,齊公賢靜靜聽著曹慶的迴稟,朝他懷裏望去。那孱弱女嬰卻是瑟瑟發抖,一副病怏怏的模樣——“這個孩子身患不治之症,就是陛下不殺她,怕是也活不過十歲。”


    初登大寶的齊公賢似乎還沒有從殺戮中清醒過來,直勾勾望著那嬰孩,目光倏然鋒利起來,當即拔出了腰間的佩劍。“一日不死,一日便成了那些亡國餘孽的念想,成大事不可婦人之仁。”他一步步走下禦座,劍尖鋒芒的光亮映在了女嬰身上。曹慶心中一凜,將懷中的女嬰向前遞去。已經做了就不能後悔,錯一步,怕是前麵幾百步都會功虧一簣。


    玄色的劍高高舉起,狠狠落下——就在曹慶心寒著閉眼準備迎接滿手鮮血之時,聽到了女嬰響亮的哭聲,隨後是兵器落地的鉦鏜之聲。曹慶愕然抬頭,手中的嬰兒仍是完整,隻左胸前一道劍傷赫然眼前,在一個嬰兒身上,顯得尤為紮眼。最後的關頭,齊公賢居然變砍為刺,劍尖刺入了孩子的左胸。而在哭聲響起時候,齊公賢竟然丟掉了劍。“陛下——”曹慶不知所措,呆若木雞。而齊公賢卻渾身顫抖,驚懼不已,大聲喊道:“太醫!太醫!”


    劍傷不深,卻足以刺傷一個嬰兒的心髒,要了她的小命。


    “她的心長在右邊?右邊?”齊公賢低喃著,看著臉色愈加蒼白,身子依舊孱弱卻已經沒有了性命之虞的嬰兒。


    胡太醫連連點頭,他還在疑惑是誰這麽狠心對一個嬰孩下毒手,但看到丟在一旁的玄色龍泉上的血跡,立刻渾身戰栗,不敢多言。


    似乎看出了胡太醫的恐懼,曹慶急忙揮手道:“你下去吧。”胡太醫趕緊告退,跑出了殿外,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曹慶站在齊公賢的身邊,沉默不語,看著龍椅上奄奄一息的女嬰,心情複雜。他不時用眼角餘光掃視旁邊的皇帝,不知皇帝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


    半晌,齊公賢低聲道:“曹慶,這是你的女兒。帶走罷,好好照顧。”他轉身踉踉蹌蹌的下了玉階,似乎喝醉了一般:“天不殺她,朕也不殺她……”


    “天不殺,朕便不殺……”齊公賢迷離的眼神豁然清亮,思緒也從十八年前轉迴了現在,眼前的絕色舞女翩然起舞,美麗的麵龐,柔軟的身姿無不彰顯出年輕的氣息。十八年,如此漫長,當年的意氣風發也都被歲月磨去了。皇帝打起了精神,把眼神從曹若冰的方向收迴,專心致誌地觀賞起來,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太監悄悄溜進了男賓席。


    楊楓靈卻瞧見了。


    她強忍住驚愕,把即將噴出的酒咽了迴去,猛地嗆住,咳嗽不已。盡管依舊和身邊的同袍談笑風生,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鬼鬼祟祟的小太監。盡管那人一直弓著身子,刻意擋著臉,但是從身形和腳下的步子看來,定是相府公子曹陵師無疑。


    他怎麽作了這麽一身打扮?狐疑中,楓靈忍不住向著太子的座位看了一眼,動了心思。曹陵師和太子幾乎形影不離,今日太子遲遲未到,而曹陵師此刻的奇異打扮,怕是與這件事脫不了幹係。楓靈執了酒杯,向口中送去,用手半遮了眼睛斜眼朝著曹相爺的方向看去。


    這一邊,曹慶也認出了自己的兒子,曹陵師在他發作前忙俯身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短暫的怔忡之後,曹慶神色大變,狠狠瞪了曹陵師一眼。畢竟為官多年,他很快平靜下來,木然點了點頭,曹陵師卸下了千鈞重擔般唿出了口氣,急匆匆地退卻了。


    楊楓靈急忙埋下頭,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她漫無目的地移動著目光,從一張張麵孔上掃過。右邊前方的太子的座位依舊是空著的,自己左邊坐著的是蘇詰等人。


    她注意到了濮相爺的二公子,不由得沉吟起來,心裏猛地一抽,忙順著他陰晴不定的目光向對麵看去,看到的,卻是默然不語的惜琴!


    目光短暫相接時刻,楓靈忙低下頭來,一種淡淡的異樣情愫慢慢擴大蕩漾於心中——她,一直在看著我。


    又是一曲舞罷,曹慶忽然起身,向著皇帝拱手道:“陛下,今日是雲妃娘娘的壽辰,犬子不才,為陛下與娘娘準備了個節目,其間涉及舞劍,頗具兇險戾氣,委實欠考慮,望陛下不要怪罪小兒魯莽。”


    齊公賢撚須微笑道:“是陵師準備的,朕欣慰還來不及,怎麽會怪罪。雖說在女眷麵前動刀劍戾氣太重,不過既然是‘舞’,想必美不勝收。曹愛卿啊,實在是過慮了。”說罷轉向雲妃,將手掌覆上後者的手,輕輕撫著說道:“愛妃,你想必也是同我一樣期待吧。”


    雲妃一愣,旋即點點頭,笑語嫣然道:“臣妾自然和皇上一樣心思。刀劍雖利,有皇上在身邊,臣妾就不怕了。”


    齊公賢哈哈大笑,說道:“曹愛卿,叫他們開始吧。”


    曹慶緩緩出了口氣,似乎還是不放心。轉過身子,他向四下裏看了一眼,不由得暗罵了一聲:“小畜生,還沒告訴我怎麽個開始法。”


    就在此時,一陣行雲流水般的琵琶聲從水汽茫茫的池塘中央響了起來。頃刻之間,在座之人都將頭轉向了水塘中央,素來不喜音律的曹慶也不由得抬起頭去看。


    琵琶鉦然,奏出了鏗鏘之聲,又帶著纏綿深意經轉不絕,思念之情洋洋灑灑。琵琶聲中,一陣細弱斯文的簫聲同時響起。


    一艘小船破開水汽從水麵悠然蕩來,群臣中驀地發出了“咦”的一聲。楓靈平素看書費眼,不由得猛然眨了幾下眼睛,方才確認了那船上的三個人。撐船的是曹陵師,彈琵琶的是個蒙著臉的女子,再尋那簫聲看去,竟是太子齊恆!


    待那船漸漸駛近,眾人皆是呆坐,不知如何說話,太子身為一國儲君,在貴妃生日上表演才藝,似乎不合禮法。再看他身上穿著,儼然一件戲服。齊公賢麵沉似水,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眾大臣麵色陰晴不定,都因為無法揣度皇帝對於此事的態度而緘默不語,也沒什麽心思仔細聽。楓靈卻輕笑道:“雖說君子遠伶,莊宗亦有好伶喜樂而亡國之事,不過古人‘戲彩娛親’,太子此舉至孝,陛下定然欣喜,諸位不必擔心。”這話是給太子解圍,其他人輕舒一口氣,仍是抹汗不已。


    齊恆很緊張,是故每至曲調急轉處總有些許遲疑,那女子手法嫻熟,是以總是將這點瑕疵掩飾過去。簫聲漸高,琵琶聲漸急,樂曲戛然而止。齊恆起立,深唿出一口氣,從船上向著皇帝和雲妃的方向深施一禮。而那彈琵琶的女子沉吟片刻後,轉軸撥弦,重新彈了起來,這次的曲子明顯放慢了速度。曹陵師隨齊恆一同施禮,將一把劍扔與齊恆,就此伴著琵琶的節奏一招一式對舞起來。


    楓靈不曾想過齊恆也會劍術,想通關節後不禁自嘲愚鈍,皇家子弟都是習過六藝的,劍術之類也應該粗通才是。曹陵師自幼陪伴齊恆習武讀書,兩人劍術搭配甚為默契,招式優雅,隻是平淡了些,沒什麽出彩的地方,天幸還有琵琶曲佐之,使得氣氛鏗鏘,不至於叫人無聊。齊恆額間掛了汗,兩人在狹小的船上舞劍,空間和尺度受限,其實很艱難,但外行人看不出來。


    惜琴有了幾分興趣,抬頭瞧了幾眼,眼波流轉,露出了行家的笑容。


    憐箏微微歎了一聲,引得惜琴看了她一眼,卻見她迴頭對著曹若冰訴苦道:“哥哥的劍招太遵規守矩,老實得耍不出花樣。旁人看不出功夫來。”


    曹若冰小聲道:“擔心?”憐箏幽幽道:“雖說我從不涉政,然而六弟迴來後太子老哥明顯地位動搖。兄妹十幾年,我實在不希望他被人看輕。”


    曹若冰巧笑倩兮,突然足一蹬地,施展輕功向著水麵飛去,引得從旁陣陣驚唿。齊公賢原本眯著的眼睛豁然睜大,曹慶手心出汗,心陡然吊起。


    曹陵師舞劍正酣,卻見一人影飛至,驚詫之間已被順劍勢奪走了兵刃,再躊躇時已經被擠到了船邊。小船搖搖晃晃,琵琶女微微一顫,繼而恢複常態。“你……”曹陵師剛剛開口才發現跑來的是自家妹子,滿腔的氣氛瞬時變作了驚慌,呆站一旁,不知所措。曹慶認出女兒,不禁眉毛挑高,挑到發際之處,實在不能再高了才僵住。


    突然換了對手,齊恆大為驚詫,險些掉下船去。曹若冰急急將長劍探出,觸到齊恆劍背,轉手一挽,齊恆頓時感到一股吸力由手中劍柄處傳來,身子不由自主接著那股力使勁一轉,恢複正常站姿,端端正正站在船上。


    卻見曹若冰笑靨如花,衣袂翩然,隨手舞了幾招便叫齊恆看得頭暈眼花,隻好見招拆招,隨著對方的劍勢揮劍抵擋,長劍生風,上下翩然。而每當兩劍相碰,齊恆便不自覺的出招,仿佛那劍自己有了命一樣,是活的。琵琶聲逐漸高昂,襯得劍光雷音格外明亮。


    曹若冰麵容愉悅,劍鋒淩厲,愈發顯得姿色不俗,每每出劍都狠準度力於劍,使得齊恆之劍仿佛黏在了自己手中的劍上一樣。齊恆隨她動作刺左劈右,攬劍迴防,展劍攻擊,壓劍出拳,抵劍踢腿。原先那些因為齊恆和曹陵師一板一眼的練劍而昏昏欲睡的幾個文官驀然睜大了眼睛,興致盎然。


    琵琶聲原本走向低沉迴落,漸漸到了無聲勝有聲之際,遽然開始高拔:兩劍突然相抵,齊恆順著由劍遞來的真氣身子前傾,左腿上前,兩人身子不由得觸碰到一處。曹若冰嫵媚一笑,齊恆大惑不解,忽覺曹若冰右半身子大力襲來,整個人竟是吃不住這女子一碰,向後仰去。曹若冰趁齊恆左腿離自己尚近,隻把右腳一勾,又度力進去,齊恆霎時在空中兩個空翻,轉了兩圈穩當落地,手中還保持著原本兩劍相抵時候的動作。小船猛地一震,琵琶拔到最高最急,那撥居然吃不住力——斷了。


    靜寂無聲,船上四人宛如雕像一般,齊恆凝眉愕然。岸上驟然爆出齊齊喝彩,迴頭看著那些看客俱是一臉激動。的確,方才那個空翻動作看來淩厲幹練,威風赫赫,且此刻兩人對峙動作和被迫停下琵琶曲的境界十分相合,叫人意猶未盡。聽著喝彩,曹慶長出一口氣,斜眼看了看齊公賢麵色愉悅,心下一鬆。楓靈不自主地以手覆唇,掩住了險些竄出的輕笑:曹若冰方才把太子當成陀螺了。


    曹若冰情知瞞不過行家,卻依舊灑然,順手撐起曹陵師放在一旁的高竿,扔給曹陵師,然後眨眨眼。曹陵師恍然,馬上把船撐至岸邊,四人一起下船,行禮問安。


    齊公賢甚為欣喜,笑道:“舞劍果然是當得上一個’舞’字,方才看見劍光泠然,袖袂飛揚之光景,著實叫朕欣賞不已。”叫了幾人起身,轉而對齊恆笑道:“皇兒竟是備了這麽份禮物,孝心可嘉。”齊恆欣然,心下一鬆,又發現齊公賢目光轉移到琵琶女身上,不由得一栗,急忙說道:“多謝父皇誇獎,壽宴中斷多時,兒請繼續,免得誤了時辰。”齊公賢本想詢問那女子身份,此時確實不好特地詢問,隻得罷休。


    齊恆汗透了衣衫,入席落座,曹陵師卻是匆忙護著那蒙麵女子離開。齊公賢素善識人,隔著麵紗亦看出那女子容顏絕世,心下一悵。


    歌舞依舊,雖然新奇多姿,但不多時便演盡了。諸臣盡歡,留下禮物和賀辭離去。齊公賢負手離開,其他大臣方才一個個離席。


    楊楓靈準備走時突然腦子一空,看到自己對麵的兩個公主一動不動,轟然亂了心思:今晚住哪裏?昨晚本應住在流箏宮,但是因為交割公務而耽擱在了兵部過夜,今晚按照時間應該去惜琴那裏,按照次數應該到流箏宮去……這不僅是個睡床還是木榻的問題,她待在原位不動了。迴頭看到人走的稀稀拉拉,混出宮應該沒有問題——關鍵是,對麵有人看著。


    “駙馬,”一個尖細的嗓音傳來,楓靈醒過神來,急忙施禮道:“王總管。”


    “駙馬,陛下有請。”王總管低聲說道。


    楓靈一怔,點了點頭說:“勞煩公公帶路。”


    禦書房燈火晦暗,覲見時,楓靈幾乎不能視物。


    齊公賢卻在極暗的燈光之間的書架中找尋著什麽,連楓靈的請安也沒有搭理。楓靈心頭一緊,眉心蹙起。


    “舉燭。”齊公賢淡淡說道。王總管尋了火折子,點了蠟燭舉到書架前照著書脊。齊公賢抽出了本書,聲音不悅:“朕的禦書房之中居然還有殘破成這樣的書,論語半部,嗬。”翻過去看了看卻又有了興致,輕聲讀著上麵批注的字跡:“莽夫趙匡胤,難死一文錢。手提一根棍,黃布做尿片。趙普死心眼,賣命不值錢。吃魚饞了嘴,黃金換紙錢。”這打油詩寫得太通俗,楊楓靈竭力忍笑,方才沒笑出聲,跪著的身子不住顫抖。齊公賢也不覺莞爾,順著自己再讀下去:“一將功成萬骨枯,宗堂祠裏臣子無。王圖霸業疊千首,兔死狗烹無人殊。” 道徒楊七景倫撕書戲題。


    “楊七景倫……”齊公賢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在晃悠的燭火中忽明忽暗。順宗皇帝最看重的七皇子楊景倫。這是他的批注。


    “悟民,剛才朕所言有幾個典故?”沉吟良久,齊公賢問道。楓靈不防會被問到,沉思片刻言道:“迴稟父皇,九個。”


    “有那麽多?”齊公賢訝然道。


    “父皇字字珠璣,剛才所說不過百字,確有九個典故,”楓靈挺起身子侃侃答道,“一為‘舉燭’,即是,燕書郢說’之故事;二是‘半部論語’,是為趙普所言‘半部論語治天下’而來;趙匡胤為害鄉裏時曾經有過‘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之事,此後成名;後來趙匡胤’黃袍加身’……”楓靈忍了笑接著說:“據聞趙匡胤以一套‘一十六路齊眉棍’征戰四野,奪得天下;宰相趙普因為誤收了假托海魚名義的黃金而被皇帝懷疑記恨;‘一將功成萬骨枯’是唐人曹鬆之詩句,為方才所化用;此後又有兔死狗烹之說……”


    “這樣……那麽第九個典故,”齊公賢抽出了那本他終於找到的書坐在明黃錦團的龍椅上,翻看著,斜眼看著楊楓靈說道:“第九個典故就是你楊悟民了?”


    楓靈方才猶豫,見已經被說了出來,隻得叩首不語。


    “古之悲天悟民者,長太息者為君子,以民為水者成貞觀,是故水載舟行,君子道也,天子道也。”齊公賢翻看著那本《聖考雅言錄》,心情複雜。


    “你博聞強識,朕知道,這很好。而且儒學於你,再簡單不過,”齊公賢斜倚著蒲團閉目言道,“既然’半部論語治天下’,朕想著你是不是也有那趙普為相之才能。”


    楓靈猛地一激靈,澀聲道:“父皇,兒臣不才,恐怕沒有這本事,雖然兒臣通讀論語,倒背如流。然而治國不應隻用儒術,漢宣帝洵曾教元帝‘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道雜之’,故而宣帝時候乃有中興。而且所謂‘半部論語治天下’,兒臣以為,不過十三個字而已。”


    “哦?”齊公賢睜開了眼睛,頗為好奇,“哪十三個字?”


    “‘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兒臣以為,萬事都不是書中知識就能料定變數的,是以隨機應變,化所學為所用,方是治國之理。”楓靈再一頓首,略有倦意。


    “這樣……”齊公賢看著楊楓靈良久,唇角挑起一抹笑來,“說得是,說得是……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他念著這句話,撚須咀嚼著,似乎沒注意到楓靈的困倦。咀嚼著,咀嚼著,他的眼光寒了起來。


    齊公賢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了跪在地上的楊楓靈的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驟然拔出了佩劍。寶劍特有的龍吟之聲,叫楓靈心中一顫,太陽穴處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而接下來,那寶劍竟搭在了楓靈脖頸處。伴著齊公賢眼中寒冷的光芒,劍光掃到了楓靈的眼上,金屬的冰涼,叫楓靈吞咽困難。


    “父皇……”楓靈囁嚅出兩個字,然後便抬頭直視著齊公賢的眼睛,把覺得可能是誘因的心虛壓下。咽喉觸著冰涼,似乎有些危險,她運氣護住脖頸,一動不動。她習武多年,體內真氣已然自己反應,意欲反抗,然而她拚命壓製,才算是克住。


    兩人堅持許久,齊公賢嘿然笑道:“是矣。”說罷迴到桌案處奮筆疾書,楓靈心頭一鬆,氣勁也鬆懈了下來。王總管一直在旁邊大氣也不出,現在才掏出手帕來擦了擦汗。


    “兩次敗了竇師,朕隻覺得兩個字,‘運氣’;方才你背得熟練,朕也可以說兩個字,‘死記’;長篇大論了那麽久還很有道理,朕說你是,‘口舌之利’;一點都不反抗,朕說你是‘窩囊’;唯有一點朕說不得你,”齊公賢把玉璽在擬好的聖旨上蓋了章,抬頭笑道,“眼神坦蕩。”


    說罷揮了揮手,兩個藏在暗處的侍衛走了出來,把聖旨裱在黃綾上。兩人走路輕浮,氣息忽悠,武功儼然在楓靈之上,楓靈慶幸不已,若是自己剛才任由真氣反抗,這兩人肯定會出來將自己製服。齊公賢定然不會殺她,卻會牢牢將其□□,必定會廢了她的武功。若是不幸再發現她是女子的話,後果更為嚴重。


    齊公賢嗬嗬一笑:“讓朕看看你如何把事情辦好吧,原先你是朕冠上的珍珠,兵部尚書官大又如何,管的事情不過是動筆而已;領兵打仗,你的小伎倆不足為道……你先起來!”


    楓靈踉蹌起身,雙手接過聖旨。


    “現在,朕要你做朕出鞘的劍!既然你是悟民,必當了悟民生。朕封你為巡河按察使,是為欽差,至黃河管理治水事宜。”


    “這裏一道密旨,待你把黃河的事情做好,你再去打開它。”


    “兒臣謝主隆恩。”楓靈忍不住雙腿的顫抖,再度跪在了地上。


    宮宴散後,曹家三口人安穩地出了宮廷尋了自家馬車坐車迴府。


    “小畜生,舞劍的事,迴頭再和你算賬。”曹慶麵若冰霜,冷漠的聲音裏拚命壓著火。


    “是,是,孩兒知錯了。”曹陵師耷拉著腦袋,羞愧不已。許久,他才抬起頭來,正看到曹若冰托腮故意看向別處,知道也是取笑於他,不由得更加惱火,可是也沒什麽說的,隻得生悶氣。


    “若冰,你說皇上叫走了駙馬?”曹慶細細思索,撚須想著這其中關節,整個人的身體隨著馬車節奏晃動。


    “是啊,當時許多朝臣已走,女兒動作遲緩也留在後麵,正看平逸侯爺兀自怔愣的時候就被王總管帶走了。”曹若冰眼神飄忽,不知在看哪裏。


    “卻也不知,皇上找駙馬究竟是為公還是為私。”曹慶掀開車簾向外看去,天色黑的如墨。將近亥時,“看來是為的是公,”曹慶眉頭舒展,“陛下重新用駙馬了。”


    曹陵師不解:“爹上次說皇上和駙馬之間互相防著,所以皇上不用駙馬爺。為何今天又說這樣的話?”


    曹慶嗬嗬笑著,皺紋間盡是精明:“皇上想看看自己手下的鷹能飛多遠,是向南飛還是向北飛,或者,向天上飛——”他搖了搖頭,哈哈笑著,“年紀大了,獵奇的心性卻是一輩子都不變啊,哈哈哈。”


    “最重要的是,皇上,需要製衡。”曹慶一愣,看向說出這話的曹若冰,後者眼神忽悠,目無焦距,不知道在想什麽。


    “父親覺得……陛下會不會命濮公子為相?此次召其迴來,著實生疑。”曹陵師疑惑道。


    “濮家公子縱是再高的才華,也及不得平逸侯的萬分之一,唯一仗的也不過是他是前右相之子罷了。他本該丁憂守孝,如今皇上念著他父兄暴亡,這才奪情複用,怕已經是了極限了。”曹慶皺起眉頭,不再言語。


    【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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