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迴話。


    一切準備妥當。


    終於,在三月十一日晨,鶯時一行乘出入挹江門來往行人眾多之際,混出了被困三個多月的南京城。之後,從和記洋行後門,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下,悄然登上雇好的漁船,駛離了漁船碼頭。


    時序恰是江南下雨的季節,滿江雨霧,對行旅的人來說是最反感的了,但是對他們來說,卻是莫大的幫助!因為雨霧無疑成了他們麻痹沿岸日軍崗哨的天幕。漁船沿長江南岸,避過日軍崗哨和猖獗的土匪,順江東下,一路輾轉至泰興。


    鶯時一行剛抵泰興,就聞日軍攻進通州的風聲。江麵已封鎖,一般船隻不易通過,大家無不憂心忡忡。但也就在此時,有一艘英籍大客輪在口岸碼頭靠岸,郭軍官認為機不可失,即設法以重金購到四張由口岸到上海的船票。商議之後,有四位軍人願帶槍由陸路轉後方,而另外的鶯時等四人,則登上英輪開赴上海。


    浮世歡 第八十九迴(3)


    鶯時登陸上海以後,便脫離取道轉入大後方的郭軍官等人,開始獨自生活並探詢月仙父女的下落。


    她的命運也從此發生了逆轉。


    浮世歡 第九十迴


    寒風繼續翻卷。


    痛苦的月仙,他的處境仍是那麽令人絕望。


    他東躲西藏,終未躲過被拉夫的命運!在被迫掩埋了一個多月屍體之後,不幸的是,他自己也被砍了。但所幸是沒有斃命——


    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把他背到了南京鼓樓醫院。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三月底。日兵在他的脖子上砍了一刀。他隻記得日兵高舉軍刀向自己砍來的兇惡形象,旁的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以為自己死了。結果他沒死。他躺在擁擠的醫院裏,試圖睜開眼睛。


    在他病床前站著一個女人,她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白衣大褂,帶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蜷縮在淩亂的角落裏。她說:“你醒了!醒了好,你命大!”她說話的時候,那小女孩就從角落裏爬起來,性情安靜,但神經緊張,眼睛銳利地望著他。


    一連幾天,小女孩跟著護士到他的病房,都蜷縮在角落裏不願離開。每次護士把她拉走,她都竭力抵抗。


    在醫院裏待過一段時間的病人們都知道,女孩一直對這位護士形影不離,還以為她們是母女呢!但現在情況變了——


    陰差陽錯,因禍得福,月仙和女兒在醫院裏相遇!


    但他意識模糊,沒有徹底清醒,以為是在夢中。


    不久之後,當他仔細端詳麵前的芽子,不敢確定似的,他把手艱難地伸出去撫摸她的小臉蛋。她咧開嘴笑,像溫順的小貓一樣,歪著她的腦袋偎依在他的手掌上。他痙攣地勾起她的小臉子,同時試圖控製自己的淚水。但淚水洶湧而來,無法抵禦。


    這是一股莫名的狂喜。仿佛在刺骨的寒夜中被溫暖的火圍攏:烤熱了他冰涼的腸子,暖和了他的心,令他起死迴生,心潮澎湃。


    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嘴裏滿是溫熱黏滯的唾液,且即便能說出來也沒什麽意義:因為他的小芽子已經什麽都不會說,什麽也聽不見,耳朵已經聾了,唯有那兩隻黑漆漆的眼睛忽閃忽閃,從嘴唇上清晰地勾勒出動人的笑。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顯得那麽虛妄,猶如幻覺,或者夢境。他目光凝滯,仿佛他一旦閉上眼簾,就要永遠失去她。


    他就像一個夢遊者似睡非睡,仿佛懸浮在超現實的時空中,經受著傷痛的考驗。他側身躺在緊繃的病床上,壓迫著右側的臉和腦部,殘存的感覺受著傷口的折磨。高熱像一種無聲的灼燒在他周身彌漫。在這種狀態下呆久了,他逐漸失去了在最初醒來時體驗到那種奇特的清醒。他在半醒半夢中。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在半醒半夢中:墜入那些欲罷不能的地獄般的場景。墜入混亂的深淵。


    整個這段時間裏,芽子就蜷縮在角落,或趴在他的病床邊。她靜靜地守著他,再也不跟著護士到處走動,甚至拉也拉她不走。起初病人們感到奇怪,後來終於明白是怎麽迴事情,頓然有幾分感動。


    “被戰魔驅散的父女,在這裏重逢呐!”


    有人喟歎:“這小伢子水靈靈的,可惜失聰了,又不能說話……看著楚楚動人!”


    “她希望父親快點好起來呢,每天都寸步不離!”


    ……


    他一天天地康複過來,並從醫生口中得知:芽子於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晚,被一位老者匆匆送至醫院,雖經努力救治,但因受震傷過重而失聰,並在高熱中失去了話語能力。他既難過又感到欣慰。難過的是女兒再也聽不見人世的聲息,而他再也聽不到她天真的歡聲笑語;欣慰的是她畢竟活了下來!至於那位心善的老人,他想,在把震傷的芽子帶到醫院之時,老人大概以為他已經被炸彈震死了罷!幸運的是,他並有沒死。他福大命大!


    父女倆皆福大命大。


    ——那麽鶯時呢?


    在他整個療傷期間,除了恨不能將女兒緊緊攥在手裏,便是不可挽救地幻想著鶯時。幻想著她的生死,幻想著他們的前世今生。


    ……


    浮世歡 第九十一迴(1)


    故事講到這裏,我逐漸感到了痛苦。這段時間來,糟糕的天氣、失眠症、混亂的作息、心頭的怒火,反複折磨著我,身體突然出了毛病。渾身疼痛。心力不支。簡直不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麽!我想排解痛苦,但連最微弱的反抗也可能激怒它們,使怒火翻倍,痛苦蔓延、加劇,並襲擊我身上的每一個關節。我正經曆著撰寫這個長東西以來最艱難的時期,滿腦子悲觀的念頭,使我麵對自己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柔弱的個體。我不停地攻打自己,不停地打,有勝有負,這樣我頭腦發熱,整夜失眠。我決定幹脆不睡:動手修改這個長東西。修改之前,我閱讀了一遍,覺得愚蠢之極!繼續寫下去還有意義嗎?曆史的災難感與我深沉的沮喪,形成了一個亂結,寫作的“無盡的歡樂”已經變成了無盡的焦慮與痛苦。我像一個流浪漢一樣頹坐在曆史的街角,灰頭土臉地望著我小說中的人物,內心充滿了矛盾和陰鬱。


    故事將很難再寫下去。我嚐試著把它引到下一個情節,但並不如意。我寫了幾迴,又推翻了幾迴。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量去描寫隨便哪個情節,無論多麽簡單或奇異。筆端的詞匯在迅速逃遁、減少,我陷入了老調重彈的困境——意識過度活躍,思維麻木,感覺遲鈍。焦慮之潮在我內心裏越來越兇猛,越來越混亂……總之,我已接近崩潰的邊沿。我想盡快了結,可計劃要講的故事太冗長——寫作它成了我的折磨,而且我不覺得它對我有什麽意義了:我早已掉入了過去之中……


    當我站在角落裏,透過時光的煙霧,再次看見月仙時,他已經出院。病痛給了他一個好處:教會他用耐心麵對痛苦,麵對磨難。因此他的狀態恢複得還不錯,如同破損的機器經過了拋光、打磨、潤色一般,並非要死不活。


    諸位可能感覺到我給他樹立的形象一直很衰:倒黴背時,瘦弱多病,多災多難,卻總是憋著一口氣。這不是我胡亂編造的,他實在是一個意誌堅強者,他能將我打倒,能讓我落淚,甚至能讓我產生羞愧的念頭。我總是聽到來自他的聲音,或者說我僅僅擔當著一個抄寫員的貨色,服從命令而已。


    蹉跎歲月,充滿坎坷。


    時間慢慢流逝。時間,一點一滴地重新塑造了他!


    天陰沉著。灰暗的光線透過殘斷的枝條上的樹葉,照在破敗的街衢。那時,他拖著深長的背影在街上轉悠。他已經在南京城轉悠了兩天,最後,他於意大利總領事館躲避的難民口中,探聽到鶯時已逃出南京的消息。他的血液開始沸騰,太陽重新升起,將整個世界塗抹得五彩斑斕。


    一條大路豁然在他眼前展開——


    那是一九三八年六月末的一個清晨。他化裝成小販,攜小女芽子,乘出入挹江門來往行人眾多之際混出了廢城。因身無分文而不得已,他隻好以鶯時好友贈予芽子的玉佩作為乘船的抵資。終於隨船一步步地遠離廢城,在曙光初升的白色天光中,他把安靜的芽子緊攏在懷裏,心下顫抖,但臉色無疑開始變得明朗起來。迴首遙望,不堪迴首的南京城籠罩在一片茫茫的霧氣裏麵,仿若經年的一個揮之不去的幻夢。


    “我們一定能跟你的母親見麵!”他在芽子的耳邊大聲地咕噥道。


    那時,全船的人都張望著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女。


    ……


    一九三九年一月,上海靜安寺路上的仙樂斯舞廳,衣香鬢影,熱鬧非凡。正在走紅的阮鶯時(化名荔雅),深深地唿吸一下,準備堅持跳完最後一支舞曲。但她陡然感到胸口發悶,喉頭一陣痙攣,嘴唇連連顫動。她想,她或許需要走出舞場,在街上走一走,讓臉上感受一下新年的寒風。已經快一年了,從最初的迫於生計,到意外地在舞場走紅,她逐漸感到身不由己、越陷越深。音樂慢慢沉寂下去,她轉過臉來,眼睛和眉毛滿是淚水。她想對驚詫的舞伴微笑一下,但沒有成功。


    “荔雅,你怎麽啦?”


    沉默。


    她抿唇,嘴角上提。形容使人印象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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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九十一迴(2)


    與此同時,幾經輾轉重抵上海的月仙,正駐足停立在燈火輝煌的舞廳門前: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疲憊至極。但他突然作出決定:轉身離去。他感到自己的卑微?他猛地轉了半個身子,又停住了,心揪得緊緊的,眼淚不可遏製順著臉盤滾動,似海潮湧起,似細雨紛飛。芽子冰冷的小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蒼白得可憐的小臉子歪靠在他的肩頭。他作了很大努力,在門侍的嗬斥聲中,終將麻木了的軀殼背離歌舞升平的舞廳。然後,他前行邁步,十分緩慢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就像在噩夢裏逃離某地走路時一樣。他緩緩穿過長長的、風雪交加的街衢,任由淚水在臉孔上滾滾落下。他艱難地喘息著,籠罩在自己唿出的一圈圈迷茫的霧氣之中。


    往事種種,如萬千氣象,從四麵湧起。一台戲。他正在台上。


    二〇〇五年九月 ~


    二〇〇七年十月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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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另一種結局(1)


    一


    ……


    當我站在角落裏,透過時光的煙霧,再次看見月仙時,他已經出院。病痛給了他一個好處:教會他用耐心麵對痛苦,麵對磨難。因此他的狀態恢複得還不錯,如同破損的機器經過了拋光、打磨、潤色一般,並非要死不活。


    諸位可能感覺到我給他樹立的形象一直很衰:倒黴背時,瘦弱多病,多災多難,卻總是憋著一口氣。這不是我胡亂編造的,他實在是一個意誌堅強者,他能將我打倒,能讓我落淚,甚至能讓我產生羞愧的念頭。我總是聽到來自他的聲音,或者說我僅僅擔當著一個抄寫員的角色,服從命令而已。


    蹉跎歲月,充滿坎坷。


    時間慢慢流逝。時間,一點一滴地重新塑造了他。


    天陰沉著。灰暗的光線透過殘斷的枝條上的樹葉,照在破敗的街衢。那時,他拖著深長的背影在街上轉悠。他已經在南京城轉悠了兩天。最後,他於意大利總領事館躲避的難民口中,打聽到鶯時已逃出南京的消息。他的血液開始沸騰,太陽重新升起,陽光普照大地,將整個世界塗抹得五彩斑斕。


    一條大路突然在他眼前展開——


    那是一九三八年六月末的一個清晨,他恨不能跳上一匹快馬,便朝著筆直的方向,疾馳到另一頭,疾馳到大後方。但是他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來,不僅因為腳下的土地上正進行著一場看不到結局的戰爭(在這個世界上戰爭永遠無法結束),殘酷的現實,還因為他的隱憂——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已身無分文,連最起碼的一點川資都沒有!


    事情急轉直下。


    其時,街頭巷尾到處張貼著招募工人的廣告(承諾之條件尤為動人),他豁出去了。


    他以為他找到了出路。殊不知,等待著他的,卻是更加殘酷的命運。


    二


    一九三八年七月,月仙及同被招騙的數百名苦力,在江邊搬運了十數天軍用物品之後,不及發工錢,就突然被日軍關押起來。所有人都驚慌失措,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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