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令她絕望的宅邸時,流露出無限的淒哀,兀自說道:“我要到哪裏去呢,月仙?”


    她跟著一個軍官離開。


    那是一個姓郭的軍官,原在侯天奎的手下當過差,與她認得。他因腳受傷而與部隊失散,跑進阮宅來躲避,見到她,吃了一驚。


    朔風凜冽,戰戰兢兢地沿著小巷逃命時,她的心陣陣地疼。“這一定會錯過去!一定會錯過去!……”她雙唇顫抖地念叨著,“我就這麽放棄了嗎?”


    絕望緊緊攫住了她。


    郭某帶著鶯時,一路磕磕絆絆地逃進難民區,避入意大利總領事館內。就在他們離開阮宅不多久,野獸的鐵蹄便從前街踐踏而過,即將阮宅及周圍的房屋付之一炬,燃起了一片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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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八十七迴


    月仙被憂愁、焦急和緊張憋得快透不過氣來,嘴唇直打哆嗦。他索性用手捏住鼻孔、抿緊嘴巴使勁往外鼓氣,突然,耳朵裏“嘭嘭”地發出兩聲氣囊爆裂般的輕微鳴響,——世間的聲息重又湧了來!


    隱隱的槍聲、炸彈聲、悲號聲、慘叫聲、烈火燃燒的劈啪聲、野獸的獰笑和歡唿聲……這一切聲息被陣陣悲風傳遞著、擴大著,而死寂——死亡永恆的寂靜,默然無聲地尾隨在他的身後,準備隨時給他致命一擊!


    他恍若隔世,不知道往何處走,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好拖著沉重的腳步彳亍在天寒地凍、屍橫街衢的血泊中。整個城市在猛烈地燃燒,大片城區已經成廢墟,一條一條的大街小巷輪流倒塌。野獸們有計劃有組織地到處瘋狂虐殺、奸淫、擄掠、縱火,肆無忌憚,屍骨縱橫,瓦礫成山,昔日繁華都城已淪為鬼蜮世界。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他茫然無措,四處避逃,既為保命也為了尋找失散而生死不明的芽子。他牽腸掛肚,痛苦哀傷,一腔怨憤,滿目淒涼。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在死人。他帶著那揀來的男孩提心吊膽地在小巷裏摸索,盡量不走大街,而是從這一家避到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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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八十八迴


    恐怖繼續著。


    街道都如同幽穀。


    陰風陣陣,原本充滿生機的都城,已變成了一座死城,到處景象淒涼。


    月仙死裏逃生,悲傷,憂愁,絕望,痛苦,冷餓交加,滿臉病態。


    他東躲西藏,已經一個多月了,他的境遇變得越來越糟糕。這段時間以來,野獸屠殺、擄掠、奸淫就沒有一天停止過,他一直處於絕望和痛苦之中,絞盡腦汁,怎樣才能活命,怎樣才能彌補自己的過失,怎樣找到希望的光亮……他現在就像一條孤零零的野狗,不,他連狗都不如!起碼,狗不用擔憂被餓死。


    他已經快沒有了人樣子,頭發蓬亂,胡子拉碴,而且情勢險惡存身困難。整個廢都一片死寂,似乎闃無一人——盡管四處作惡的野獸仍在五萬人以上。到處陰森森的,空曠,恐怖,僵硬,淒涼,千瘡百孔。全城除了野獸駐地和不到方圓二裏的國際難民區,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房屋和建築都已被炸毀或焚毀。整個南京已是一片廢墟,空如荒漠。


    為了不暴露自己,他很少溜出來。確切地說,他從難民區跑出來以後就病倒了。他藏在一個陰暗的堆滿雜物的防空洞裏,咽喉發炎,全身發燒,行動艱難。他躺在麥秸上熬過那些難挨的夜晚,身體就仿佛被切碎了一樣。他在病痛中做著夢。


    他迷迷糊糊,恍惚覺得在籠罩著迷霧的森林中一直走,走啊走啊,步履維艱,穿越到寂靜與柔光的中心,而在他的前方,遠遠地走著大小的兩個人兒,縹縹緲緲……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是一切又都顯得那麽真實,他憂傷而無法自抑地渴望趕上她們,但他累了,走得實在緩慢,而且虛弱和眼淚讓他搖搖晃晃。他覺得他要死了,就要倒下了,世界末日已在他身後來臨……


    他做著夢,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他沒有死。他與死神展開了較量。


    他不能等死。他蓬頭垢麵,一副失魂落魄、神經錯亂的樣子,哆哆嗦嗦地爬出藏身的地洞——到外麵找吃的。在整個這段動彈不得的時間裏,他靠著幾個紅薯和一袋糠度過了危機。他身體浮腫,虛弱到了極點,必須找到一點食物。


    他昏頭昏腦地想再爬進難民區,但他感到自己的軟弱,不想去送死。野獸早已用機槍阻斷了進入難民區的道路。而之前,他曾艱難地帶著男孩進入難民區,曾瘋狂地在難民區裏四處尋找、打聽女兒和鶯時,可結果令他失望!盡管失望,但他相信她們還活著,且無論如何,他要找到她們,——即便她們不幸已經死去,他也要找到她們的屍骨!一想到她們母女可能會死,他就覺得自己的心就要裂開,就要停止跳動。


    周圍狂風唿嘯,他摸索著,小心翼翼地在滿目瘡痍的街衢間遊蕩。眼前的景象,無不是世界末日的景象,街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焦黑一片,僅剩的一些屋宅早已被洗劫一空!天氣盡管寒冷,但遍地的死屍還是陸續腐爛了。到處都發出陣陣的臭氣……整個城市所有的東西都肮髒不堪,甚至連幹淨的水也不可得。


    整個偌大的世界,仿佛隻剩下他一個人。每當黃昏降臨以後,等外麵像墳墓裏一樣陰沉漆黑下來,他便鑽出藏身的地洞,孤零零地到街上去覓食,去找尋。他像一個夜貓子一樣,仿佛那本來不好使的眼睛,已練出了奇特的本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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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八十九迴(1)


    與此同時,避於意大利總領事館的鶯時,亦受著煎熬。她不時覺得心頭一陣陣的疼痛,生出萬千悲哀。


    空寂的房屋裏彌漫著淒涼的昏暗。


    幾個太太和小姐,又嚶嚶地哭出了聲來。


    歇斯底裏地抽咽著。


    “唉!唉!”又是歎息的聲音。


    大家最終都陷入靜默。


    活脫脫的一個人間地獄!


    整個這段時間,鶯時整夜整夜地無法安睡。一個月如同一個世紀,每一天都如同一場搏鬥,一場噩夢……就在這些時刻裏,在這些恐懼的時光,她隻能貪婪地捕捉大家說的每一句話,警惕外麵的每一滴風聲。一旦有日兵“光顧”使館,她便爬上樓頂,以求安全。


    在大搜殺期間,日軍曾經向國際人士表示:對於各國使館,決不至於騷擾。因此,躲在各國使館裏的難民以為自己的安全獲得保障,隻要深居簡出,不去拋頭露麵,就不會遭到日軍的毒手,可他們算是深切體會了日本人的不講信義、口是心非!從大搜殺開始,接連幾天,意大利總領事館都遭到日兵的“光顧”。幸而躲避於此的郭軍官以軍人的理智,讓大家提高警惕,務求有備無患,鶯時和另外匿居在使館裏的十數位太太小姐,都把三千青絲剪得短短的,像男人家一樣,同時又備好了幾件比較合身的男子衣服,一聽到有日兵來,立刻換上,把臉子弄髒,實在找不到男衣的,便打扮成執役的老媽子。


    因了鶯時的貌美,且無論怎麽喬裝都掩飾不過去,於是日兵一來,同住難友便把她和那位郭軍官推到樓上,再爬上屋頂。因為日兵斷乎不會到屋頂上去搜查,所以那兒算是相當保險的地方。


    按理說,同住的年輕太太小姐,遇到日兵來,也應該爬到樓頂避起來才是。但大家都相信日本軍方對國際人士有過的承諾,絕對不會在使館裏過分胡作非為,同時,從二樓爬到屋頂上,多少得冒幾分危險,加上一連幾天日兵闖進來,無非趁火打劫,搶點值錢的東西,得手以後,便嘻嘻地笑著走了,這使難友們放心下來,認為決不至於出大問題。於是一出慘劇,便在掉以輕心之下演出了。


    那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陰曆冬至後八天,下午四時左右,日軍強行擄掠去了四位大意的年輕女子……


    漸漸地,時序已經進入了一九三八年,淪陷後的南京,淒涼落寞,冷冷清清,除了恐怖與淒悲,嗅不到絲毫過年的氣息。


    天愁地悲、鬼哭神嚎的整個大屠殺時期,鶯時和其他七十餘名難民能借住在意大利總領事館,已經相當幸運。可能是日本人視意大利為其“盟友”,對待意領事館比較“客氣”,因此前後騷擾和搶掠也不過十餘次,隻搶去了值錢的東西和幾個姑娘,打傷了幾個難民,再就是做了一番毀壞,未曾製造出更嚴重的事件,和外麵的慘況比起來,真已是萬幸!


    整個這段時間,鶯時心是一直懸著的,覺得世界已經顛倒了。向四周疾馳的不安的氣流不時鼓噪著她的兩耳,她每天哀傷焦慮,不斷地試圖打聽月仙父女的下落,貪婪地捕捉大家說的關於外麵情況的每一句話。而且,忠厚的郭軍官設法聯絡到他的部下去各難民區裏打探了,但始終沒有半點有利的消息。然而她相信他們還活著——很有可能早就出城返迴上海去了!畢竟這是戰爭時期,一切都不合規則,劫難像洪水一樣滾滾而來,想要淹沒這個世界,畢竟隻有各自逃命為要。


    預想不到的問題接踵而來,尤其是使館吃的問題越來越緊張。坐吃山空,準備的糧食漸漸就耗盡了。沒什麽東西吃,沒有了力氣,她每天似睡非睡,一醒來就饑餓難耐。照理說,這樣子她該無暇去想別的才是!可她反而愈加覺得,要是死之前見不到他們一麵,到底死不瞑目!


    時間就這麽在煎熬與恐怖中一天天地度過,盡管由於營養不良,難友們都像得了黃疸病一樣,但基本上都活下來了。而且,她還等來了出逃的機會!


    浮世歡 第八十九迴(2)


    那是在二月份,南京城郊經過穀壽夫縱兵瘋狂屠城以來,中國人義憤填膺,國際間一致譴責。侵華日軍總部也認為長此下去,決非征服中國的辦法,隻好下令將屠夫穀壽夫他調,改由中島部隊進駐南京。中島為了恢複南京秩序,先選其所部精銳組成臨時憲兵隊,試圖讓瘋狂了兩個多月、為所欲為的日軍稍作收斂;然後策動無恥漢奸,出而組織“維新政府”,以便施行以華製華的毒計;接著,則開放城郊菜民進城賣菜,城內難民準許沿街擺設地攤,作為一時的救濟。這樣一來,城內城外的小市民們,才算稍有活動的餘地。


    日軍開放城郊菜民進城賣菜以後,仍然嚴加防範,尤其對於藏匿在難民區的少數中國軍人。因為軍人有組織能力、可能藏有武器,若起而反抗,仍然是心腹大患!日軍明訪暗查,隻要有一點破綻即遭捕殺,而偽組織的出現,使局麵由點線變為全麵。點線好躲,全麵難藏,尤以偽組織宣布南京居民必須五家連保。如有不實之情,五家要受連坐之罪!對外地來的軍人,這就等於無所遁形。因此,郭軍官如熱鍋上的螞蟻,秘密聯絡到幾位相熟的官兵,大家相互請教,共商良策,覺得隻有逃出兇城才是上上之策,其中一位姓宗的副官說:


    “以現在敵偽準許城郊小販自由出入南京城的情形來看,我們困在城內的官兵,要想出城已非難事。隻有大家化裝一下,應該能混出城去。但是出了城要到大後方,路途怎樣,咱們如坐甕中,全然不知!為了出城有個落腳處,我看先迴一趟泰興老家去看看。如我老家現在還平安的話,先到我家住下,將通往大後方路線覓妥後,再作轉進的打算,如何?”


    郭十分讚同宗副官提出的辦法,便讓他前去探路,並叮囑沿途多加小心。


    然而,在宗副官返家探路的短暫時期,日本憲兵聯合偽組織人員,大舉作地毯式的稽查,明為催促難民盡快完成五家連保,而暗中則加緊搜索中國軍人、政府人員及眷屬。郭等人急得亂轉,好在憂心如焚的時候,宗副官突現眼前,當即詳細作了探路工作的簡報。


    探路工作很順利。接著要討論的便是:邀哪些人同行?走陸路好還是水路好?由哪一城門出?出城後在何處集合?


    討論後決定:出城人數為八人(鶯時是唯一女性),走水路,由挹江門出(全城十二個城門均已開放,唯出入此門的人終日川流不息,日軍不及逐身搜摸),出城後到和記洋行匯合。


    至於如何化裝,按宗副官出城的觀察,認為化裝成菜販煤販漁販等為宜。但最成問題的是鶯時,因她不僅年輕,且貌美,若以女性身份出城,小則要被獸軍吃吃豆腐,大則可能遭受汙辱。為了不出紕漏,尤其人人都要安全,最後想出一個瞞天過海之法:將她的頭發剪成男人的發型,臉上擦上些黃土,化裝成男病人的樣子,不戴帽,光著頭,表示貨真價實,沒有虛假;再裝成一個啞巴,硬是不開口說話,以免漏出女人的腔調;如被日軍查詢,郭就以家長身份,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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