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的,歡樂在其中發出深沉的劈啪聲。


    隨著日子磨蹭著向前移動,學著走路的芽子跌跌撞撞地一步步地邁向正軌,一切的不愉快都被他甩在了身後,仿佛一個嶄新的開始正在到來:過去的隻是一番開場白,正文才剛剛展開。


    芽子揮著手臂蹣跚著撲向他的時候,他恨不能把她包藏起來!看著她嚶嚶學語,由喝奶漸漸而能吃粥、蛋,由匍匐轉成站立、跨步,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緊緊地盤踞在心懷。可以說,她的成長是正常的(盡管有些羸弱),也愈發地變得淘氣而可人!她不隻給他的生活以點綴,還成了他生活的安慰者。


    他把閑暇時間的全部精力幾乎都放在了芽子的身上,全身心投入對她的撫育中,而且似乎顯得有些操之過急。他沒事就牽著她的小手,晃晃悠悠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彎腰指著各種各樣的物件道出它們的名字。他一絲不苟:“碗碗。杯杯。凳凳……”當孩子跟著重複,他就像被撓到了什麽地方的癢處似的,嗬笑起來。


    他一有空就帶著她到公園去,到孩子多的地方去,除了讓她和孩子們鬧成一團,他還和家長們交流心得、討教經驗。


    很快,她學會了第一句話:“姆媽。”她對著她那些幹媽,尤其是對著阿晉叫“姆媽”的時候,可把阿晉高興壞了。阿晉親著她的小臉蛋,眼睛像天空的星星那樣發著光,那副頷頰都變成了桃紅。


    每當他出門以後,芽子儼然成了阿晉生活唯一的中心:不是小心伺候著,就是把她逗得團團轉。看著芽子每一天都在進步,忙上忙下的沈媽亦是高興地合不攏嘴。


    阿晉也時常笑著,臉上透著燦爛。有時候她也抱著芽子出門到弄堂裏轉一轉,那見了她並以為她就是孩子媽媽的街坊,便禁不住誇她好福氣——生了這樣一個漂亮的可心人兒!


    阿晉自然也由心底生出一絲幸福與自豪感來。但這種自豪與幸福感蔓延得越深,她的失落便也越大。有時還不免有一種恍惚感,眼裏像蒙了一層東西。


    “沈媽,你說男娃像芽子這麽大了,也該會說話了吧?”


    或者


    “門牙該長吧?”


    “該會走路了吧?”


    ……


    她的意識裏似乎總要把自己的孩子與芽子比較起來,仿佛由芽子的成長看到了兒子的成長。因此她最擔心:兒子會像芽子一樣健康成長麽?為此,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叨問沈媽,希望沈媽以過來人的經驗為她解惑。但沈媽總是說:


    “這可不一定……”


    “這得看父母的引導和孩子的天資如何。”


    她便默默祈禱。心底那股愛的熱浪堆疊著、鬱積著,潺潺的思念湧動著、翻滾著,撲騰跌宕,浸浸漫漫地籠罩著她,幻化出不可思議的能量來,使她變成了一個脆弱的失眠者。默默地思念、擔憂著兒子,這種擔憂和思念妨礙了她的生活,也妨礙了她的健康,仿佛危機隨時都可能在她的臉上炸開。她極力掩蓋著身上不可抑製的隱秘的情感,極力想要驅散掉兒子烙在她心裏的影像,企圖像翻一頁書一樣將往昔和影像翻過去。她下定決心不去想,但是,它隻短暫地消失一會兒,又繼續飛迴來。她有時候會無端地發呆、走神兒。


    月仙並未察覺到阿晉微妙的變化,他精力都集中在工作和芽子身上(同時還一直在打聽他師哥杜月騫的下落)。當然,對待阿晉他視若親人,對她抱有說不盡的感激。而他對她的敬重,她是能感覺得到的。她也盡力表現出安寧與愉快,在他麵前無時不掛著笑,給人以寬慰。但隨著日子的進展,她越來越感到悵然失措:思念的容積不斷放大,一直放大,大到如一片湖、一條江,抑或一汪大洋,她便越來越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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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四十七迴(2)


    “你變瘦了!”月仙注意到她身體的變化時對她說,同時臉有愧色。


    她的腰變細了,臉子變尖了,一度豐滿的胸脯也似乎變癟了。可能是因為芽子的緣故,他想,是芽子汲取她的營養導致了她一點點消瘦下去!他由此生出一種內疚感,但卻對她的日漸消瘦無能為力。


    此外,自從斷然拒絕了逸卿的情意之後,他去教戲越來越覺得有些難堪和不如意。雖然逸卿對他仍是老樣子,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不惱,不悲,亦令人不厭。但兩人心裏未免都起了變化,這種變化是微妙的,表麵上盡管從容依舊。


    日子一如既往,逸卿也不曾將他辭掉,但她學戲的熱情已經漸漸失掉了。月仙上門教戲也不再每天必到,有時候隔天到一次,有時候三天兩頭——全然由她的心情而定。每次見了他,她仍嘻嘻的,笑得粲然,仿佛從來沒有心傷過、痛楚過,睜著兩隻失了光芒的、漆黑的眼睛望著他,表現著充分的愉悅神情:


    “我今天想聽《雅觀樓》的小生唱段,夏老板能唱我聽嗎?”


    或者:


    “我到底喜歡夏老板唱的《羅成》。”


    ……


    他便毫不含糊地給她唱,不惱,不躁,亦不讓她覺得自己的不恭。除了精彩處,她拍掌喝彩,也是要學一學的。可是學得並不認真,甚至是那麽漫不經心!他已經失望了,完全失去了指教的熱情,仿佛就那麽耗著,等著熬過合約期。


    但是事情越往後,越讓他感到無所適從:她竟叫那舞界認識的女伴和朋友來聽他唱(包括那四位對他癡心不改的公子哥兒)。他一個人就要撐起一個台麵!對此,他頗感尷尬難為。而她則嘻嘻給他討好話,或鄭重地道:


    “夏老板,就當是幫我吧!不用化妝扮戲,隻要隨便清唱幾段就行!您不賞這個麵子嗎?”


    說著,她那一雙漆黑的瞳子,大的眼睛,配上密而長的睫毛,笑起來一閃一閃的,宛若辰星。


    他不覺有些委屈,幾乎要反感了,但她又讓他反感不起來!畢竟是他先傷了人家的心,他甚至知道她暗地裏哭過——因了她眼睛的腫!可她引不起他的愛情來……對她的恩典,他心裏曉得的,竟蕩蕩莫能名。她是個柔豔倔強的女子。分明在做戲,她是故意為了刺激他,仿佛要把自己改變成一個叛逆的、尋找新意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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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四十八迴


    一九三三年六月上旬的一個晚上,一個下雨的煙霧朦朧的夜晚,阿晉離開了上海。她離開時,月仙父女和沈媽都睡下了。她捧著臉哭了一陣,在疊得齊齊整整的被子上歪歪斜斜地留下了一行字,披上一件雨披,用牙齒咬著嘴唇,赤著腳,提著鞋子,跳起一段憂傷的舞蹈般,遽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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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四十九迴


    戰事持續著,從未停息。國民黨軍隊“圍剿”紅軍,日軍進犯熱河,四川軍閥衝突,日軍向山海關發起進攻,國民黨軍隊抵抗日軍侵略察哈爾的長城抗戰……隻有開戰,沒有慶祝。沒有!除了南京侯天奎府邸為慶祝“兒子”的周歲。


    侯天奎又胖了一圈,滿臉和滿脖子的肥肉臃腫著,充滿了喜氣。光臨送賀的客人坐滿了幾十席,個個裝飾得人模人樣,雖各如其麵,卻無不油光滑亮。上座的侯天奎,那份兒樂天,那份兒得意,真毫不拖泥帶水地呈現出來。他臉腮上熱熱的,還未端杯,就已經像吃醉了酒似的,這會兒,望了眾位,露著新鑲的大金牙,眯著那雙腫泡眼,笑道:“今乃鄙人小兒誕辰之日,承蒙諸位賞光,不勝榮幸之至!大家全不是外人,客套話不說也罷,來!先幹了這杯!”席間立馬沸騰起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侯的心腹張金福神情焦慮地匆匆走來,附在侯的耳朵上耳語了一番。侯的笑容驀地像被火燙著的螞蝗一般縮了迴去,臉色亦由紅變白,甚至腮肉都搐動了幾下。侯聽著,咣當一聲站起來,笑出不自然的表情,抱了抱拳道:“對不住,侯某有事失陪一下,各位慢慢享用!”說著,緊隨張金福到了後院。


    在與前院廳堂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的後院暗房裏,侯天奎見到了張金福說到的那個女染。這個一度喊著要見兒子的女人,已經被抽打得奄奄一息了。侯天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那垂在胸前的被覆發遮擋住的瘦削臉孔,仔細打量了一眼,放下,又捏了捏她的胸脯,稍一用力竟擠出了一些奶水來。他的手顫抖了一下,昂著紫灰色的臉子嚎道:


    “娘的x,把二太太給我帶來!”


    浮世歡 第五十迴


    阿晉是在當天晚上八點時分離開人世的。在此期間,熱鬧的筵席已經散盡,一切至少在表麵上顯得十分平靜。


    侯天奎的情緒卻沒法平靜下來,事情對他刺激太大了。


    一切都太突然。


    “阮鶯時!”他像一頭困獸一樣嚎道。


    可憐的鶯時沒有吱聲。她在痛苦地呻吟,但沒有說話。她不再開口說話,永遠不說了。她全身冰冷,傷痕累累的皮膚上像有無數隻發狂的蠍子到處亂爬,它們針一樣鋒利的鉗子和爪子撕咬著她。


    他不得不鎮定下來,已經聲嘶力竭,一直在顫抖和搖晃。他接連地試驗,看是他的靴子,還是她的皮肉更硬。他不想勞駕任何人!


    鶯時是在晚間十點過後昏迷過去的。


    侯天奎最後在她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還從來沒有習慣這種對她的“虐待”,然後拔出槍來。他盯著昏過去的鶯時,靠近了一步,她彎曲著雙腿,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仿佛躺在他的床上。他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清香和血腥味兒,鼻子兀自扭動了幾下。


    然後,院裏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槍響。


    接著,是一扇玻璃窗戶被打得粉碎的聲音。


    “小姐!你醒醒……”


    此時,張金福和兩個下人將仆人萬十四姑拖到了主子麵前,正準備聽候發落,不料萬十四姑一下子撲將到了鶯時的身旁。


    萬十四姑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了,喚不醒鶯時,甚至大聲唿喊、拍打,眼淚泉水一樣湧出眼眶,哭得都快背過了氣去:


    “小姐,醒一醒!”


    萬十四姑語不成聲地喊道:


    “小姐,你快醒一醒,你得醒過來!”


    張金福看了看主子,臉上的橫刀肉抽動著,過來拽萬十四姑,道:“放肆!什麽小姐,這裏隻有二太太!”


    萬十四姑跪著,用腦袋砸著地板,“求求你們放過二太太!求求你們放過她吧!都是我糊塗……是我促成的錯!”


    侯天奎行將垮掉一般在椅子上坐下來,橫靠在椅背上。他一揮手,張金福便和幾個下人將萬十四姑拖出了宅院;一抬手,下人便抬來了一桶水。接著,他隻咳了一聲,滿當當的一桶水便一股腦兒全澆在了鶯時的頭上。


    呻吟著蘇醒過來的鶯時被放在一塊大木板上,幾個下人像抬一條狗一樣把她抬迴了廂房。


    與此同時,後院裏充滿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慘叫。


    浮世歡 第五十一迴


    月仙驚叫著從夢中醒來。


    接連幾天,他每晚都為噩夢所困擾。噩夢使他戰栗、痙攣、唿喊、手腳搐動,接著就驚醒過來。他主要恐懼的是血,到處是血,漫天漫地,血汪汪的,像噴霧一樣……自己扯起腿來就跑,身後全是喊叫聲,越來越大,急出一身汗卻跑不開,亦喊叫起來,喊得太用力就醒了。醒了還在喘氣,力量都用盡了,弓在床上,睜一會兒眼,閉一會兒眼,無力地拍一拍自己的腦殼,長舒一口氣。以後就睡不著了,翻下床來看看小床上的芽子,呆呆的,再把阿晉留下的紙條摸出來瞅一遍:


    “夏老板,我走了。”


    隻此幾個字,看不出任何動機或暗示,甚至都沒有道別的意思。可能是走得太匆忙,興許識字有限,幾個字寫得是歪歪扭扭不成體統。月仙歎了口氣,望了天花板,卻隻管去想夢境裏的血來,想著,閉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就覺得從天花板上滴下來黏乎乎的東西,竟是血!血直往下滴,往下看地板,地板上也全是血,汪汪的,到處浸染著,悄無聲息,陡然!他發現躺在小床上的芽子也變成了一攤血,順著小床往下滴瀝,滴瀝在他的腳上,他的腳接著就融化了,然後是他的膝蓋……整棟房子都暗下來,他叫喊一聲“芽子”,就跳起,像一隻青蛙一樣。


    謝天謝地!一切都還好。睜開眼睛,一切都還好!


    血以各種形式在他的夢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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