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頭跑。幸好送他迴來的司機還沒有走,正蹲在弄堂口的雪地上吸煙,見了這情景就丟了香煙,站起來道:“哎喲!夏老板迭是哪能啦?”


    他哪裏顧得了迴答,隻喘著氣道:


    “快,麻煩您……醫院!”


    汽車喇叭一路響著,到了醫院門口,二話不說,他抱起芽子就往裏衝。孩子被醫生推進搶救室後,他就像一件被擰幹的衣服一樣癱軟了。他身上哆嗦著,臉色蒼白,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籠罩著。那冰冷地站在一旁的沈媽、阿晉,眼裏含著淚,腿都已經僵硬了。尤其是沈媽,一直嘟囔著:


    “都是我糊塗,都是我糊塗……”


    他試圖寬慰自己也寬慰沈媽和阿晉,仿佛這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兒——盡管對他來說是件天大的事。他的心像弩一樣繃得緊緊的,仿佛隨時都可能會彈射出去。他嘴裏不停地念叨:


    “沒事兒的,沒事兒的!”


    他不得不大口地喘氣,壓抑而急促的唿吸使一切都顯得模糊。他渴望著再次看見孩子黑溜溜的眼睛投出明亮而歡快的光芒,這是他生命的財產——世間最為美妙的禮物……他閉上眼睛,麵頰冰冷。想起鶯時,他又不覺麵頰滾燙,內心潮水般湧動著感激與哀戚。


    對他來說,他那最真實的一部分已經被鶯時帶走了,把他的靈魂撕裂了,而女兒的降臨就像一粒在風中揚起的種子,掉進他幹裂的土地,開始發芽,開始彌合他的創傷,使他一步步走出了混亂和絕望。


    一天天成長的女兒是他希望的繩索。


    浮世歡 第四十六迴(1)


    自羸弱的芽子在醫院裏躲過了一劫,月仙便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護衛心理。譬如冷天還沒有結束,他便要幫她套上一件又一件毛衣,直到再也套不上為止。連阿晉都笑說:


    “芽子快趕上個大粽子啦!”


    女兒不好哭,因此搞不懂她究竟是舒服還是不舒服。他隻擔憂:


    “這樣子,不會讓她的腿羅圈著吧……”


    他潛意識裏總有一種近乎歇斯底裏的擔憂,這種擔憂放射到他生活的每一個層麵,甚至噩夢時時擾亂他的夜晚。他平時可謂千小心、萬謹慎,唯恐有個閃失。有時候他晚上要幾次起來看看芽子,看她的被子是否蓋好,唿吸是否通暢,有沒有將指頭放進嘴裏或夜尿的跡象。有些晚上他睡不著就整夜看著她,或把她抱在懷裏踮著腳來迴踱步,仿佛這樣才能讓他安靜。


    他對女兒的過分溺愛無意中感染了阿晉,甚至勾起了阿晉的憂傷。以至於她有時強烈地思念起自己的孩子來,但她把這種思念深深地掩藏著。每當給芽子喂奶,芽子咬著她的乳投時,她全身都蕩漾起一股溫情,被一種隱約而巨大的母愛所攫住。起初她竭力轉移這種情感,後來明顯加劇——她思念兒子的心緒漸漸擴大,以致無力感浸透了她的全身。


    阿晉是個稱職的乳母,照料芽子真視同己出,對日常生活中的細小瑣事亦無不關懷備至。但她越是疼愛芽子,思念自家孩子的心緒就越強烈,與兒子在一起短短幾天的情景不斷縈迴在她眼前,時刻準備化作淚水湧出她的眼眶。她常在夜夢中驚醒,眼裏像閃電一樣閃著光,在那灼熱而虛空的背後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隨著芽子一天天地成長起來,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對月仙來說都是異乎尋常的。但她始終顯得那麽羸弱、纖細,他潛意識裏的擔憂便也一天天增長。


    可能是阿晉體質太瘦的緣故,乳汁不夠豐富,隨著嗷嗷待哺的芽子食量不斷增大,她便也有些焦慮:


    “我老擔心芽子吃不飽呢,這可怎麽辦好?”


    月仙也沒有什麽好法子,於是,他索性厚著臉皮到周圍有幼兒的人家去討奶。人家見他抱的孩子纖瘦,瞧著可憐,也就不好拒絕,尤其是那天生壯實乳汁本來就豐饒的媽媽。由此,芽子平添了好幾位幹媽呢。


    月仙對別人家的孩子也懷有濃厚的興趣,他會好奇地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並試圖接近更多的年輕父母。而若是聽到有誰誇獎他的芽子長得漂亮可愛,他便禁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與此同時,他在工作上沒有懈怠,盡管逸卿學戲不甚用心,但他兢兢業業、忠於職守。他自己似乎也明白教戲像是幫著人家打發光陰,可他不能把這份工作辭掉。再且,他已經和屠老板簽了兩年的合約。他打心裏希望這兩年時間裏,能把逸卿教練成一個“票友”的。


    但令他失望的是,一年都快打發過去了,章小姐的基本功都不見有多大長進。這並不是說她愚笨,這是不合邏輯的。應該說,起初她是一心一意討教,或想改變一下生活現狀,但這學戲可不是鬧著玩的,瞧著容易,要動真格兒地學起來卻又是另一碼事兒了!這不僅要具備條件,沒有些天賦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可也不行!要說,她的條件還可以,嗓子雖有些不濟,但是可以通過後天的努力彌補的,這也是他鼓勵她學下去的緣故。而且在他的激勵和鼓舞下,她終是堅持了下來。可她學戲並不十分用功,除了頭一段時間學得格外起勁,往後漸漸就變了味兒。


    往後他教戲也不像教戲了,倒像是在她麵前耍戲!她原本隻想學青衣,慢慢地又想學花旦,花旦剛學了一段時間就又改主意了。總之,青衣、花旦、老生、小生、文的、武的她都想學,以至於他會什麽她都想來一下,甚至包括拉胡琴、吹笛子。他肚子裏裝了數百出戲,短時期內不可能一一教來,更別說她能一一領會了——她甚至連基本功都沒有!但人家這樣要求,他有什麽辦法?他可是受聘而來,她要想學什麽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是!當然,他是要說一說。但她總是笑嘻嘻的:


    浮世歡 第四十六迴(2)


    “我欽佩夏老板的才華呢!”


    事情明擺著,他好似在瞎費工夫。


    但他不能罷休,隻好硬著頭皮奉陪下去。她想學什麽他就教什麽,她想聽哪出沒聽過的戲他就唱給她聽,毫不馬虎。


    他都不知道怎麽向屠老板交代。不過好在屠從不過問他教戲的進展,亦不問逸卿學得如何,隻是偶爾到逸卿處走一趟,見了他也總是分外高興,並能和他聊一聊,或順便向他討教討教身段與唱曲。


    屠給了逸卿足夠的自由,她卻不把屠放在眼裏的,由著性子來。如果屠試圖幹涉她,她便要鬧騰,豁出去的樣子,誰也抵擋不住。而屠從一開始就違背了要娶她的諾言,食言後自知理虧,加上身後有發妻、家族和整個事業的影響,總也顯得有些優柔。當初她嚷著想學京戲,若不是依了她的意願,她可能已重入舞場。要知道,那四位富賈公子仍對她癡心不改呢!他願教,可是解了屠的圍。而且自她開始學戲以來,她就不再鬧了,似乎一門心思都撲在戲劇上,屠也安了幾天心,因此對他感謝還來不及呢。


    不料想,逸卿卻暗暗戀上了月仙。


    而且早在他在戲院登台唱戲時,她和舞場幾個要好的姐妹就已經迷上他的表演才華。她對他盡管有許多暗示,但他教起戲來兢兢業業、謙遜有節,一貫的職業操守,即使不得已陪她上街,他亦在方寸之間拿捏有度。可她的心早就亂了,思緒似乎全然不在學戲上頭,生活也漸漸地失了控。


    當她知道他已有了家小(女兒)後,不免有一種蒙在鼓裏的感覺。且不說別的,單是無端的感觸,就不覺湧出一股酸楚。她一向麵硬心柔,外表倔強,但想到自己是個“金絲鳥”,就徒有一些怨,一些委屈,比以前所想的更委屈百倍!樓上樓下空落落,唯有母親在樓下亭子間“篤篤”地敲著木魚,頓覺哀淒。平日裏,她在客廳或院子裏學戲時,母親就愛把床頭的木魚敲得篤篤響,仿佛故意和她對著幹,她幾乎不能容忍。此外,母親還抽鴉片煙,一旦抽夠了便躺下睡覺,便是一片沉寂,便是死水一潭。她每天上樓下樓不知多少次,極少推開母親的門招唿一下,母女間像有仇似的,有時幾個月都搭不上一句話。但那時心傷,她多想走去叫一聲“媽”,就伏在母親膝上放聲大哭一通啊!


    那些天她都沒吩咐司機去載他來,而他以為屠老板有空了,便安心陪伴病中的芽子。等司機來接他時,竟說她病了,想聽他唱一段。


    他去的時候,屠也在,正從樓裏出來。見了屠,他就說:


    “屠老板,這章小姐是怎麽了,前幾天還好好兒的?”


    屠手裏夾著一支香煙,吸了一口,然後從鼻孔裏吐出煙霧,道:


    “這也說不準哪!不過沒什麽大不了的,女人嘛——天生嬌氣!”


    “那這戲,是教還是不教了?”


    “她現在躺在床上都起不來,還教什麽唷。”


    “那夏某先告辭了。謝屠老板!”


    “夏老板不用客氣,屠某還得謝您呢!這段時日勞駕了……”


    “您抬舉夏某了,真是慚愧……玩意兒沒教出什麽來,純屬瞎折騰……”


    屠擺了擺圓圓的臉兒,笑道:“這不怪夏老板!說真的,玩意兒她學得如何都無所謂,不在乎結果,屠某也早看出她不是這塊材料,不過真難為你了!”


    “屠老板言重了,夏某不才……”


    正說著,逸卿已打那樓上下來了,幾天不見竟有些蔫頭蔫腦的,緊身旗袍外麵雖披著一件灰鼠皮外衣,仍盡顯消瘦。她本來就小蠻腰瘦、窈窕善冶,這下被她的倦容和大衣一襯托,更顯出纖軀細骨來。屠見了她,道:“喲,我的小美人,你怎麽起來啦!”


    她望了望月仙,並不說話,隻從嘴角掠過一絲隱隱的笑。


    他趕緊道:“聽說章小姐病了,可好點了嗎?”


    她裹了裹外衣,那一雙眸子閃了一閃,故意響亮地道:


    “見了夏老板,啥病都沒有囉!”


    浮世歡 第四十六迴(3)


    以後得知月仙的孩子是個私生女,逸卿便說什麽也要認孩子作幹女兒,有些蠻不講理的。由此之後,她如雨過牡丹,愈發顯得風姿俊逸,學戲的熱情似乎亦更高漲起來。但情緒雖然高漲,學起戲來仍是老樣子。每天,她敷粉搽胭脂地精心梳妝一番,然後像一個賢淑的家庭主婦一樣,在客廳裏等待月仙的到來,或打開音樂獨自在房中跳一段舞。


    要說,比起唱戲,她其實更熱衷於跳舞:身體在空中的扭動,才真正體現了她的歡悲與喜憂。在所有的舞伴麵前,她從來都是那麽順從而優雅,優雅足可以給她帶來更多的榮耀和聲望!但她厭倦那個世界,厭倦了那有形無形的在她兩腿之間來迴扯動的光與線。


    她覺得女人的一生終是淒哀,如浮萍一樣在河裏漂流,或像那逆流而遊的鮭魚:穿越波濤,躍過洪流,不斷向上遊,不惜用盡所有的力氣,隻期望著孕育一個新生活,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抵達幸福的彼岸?穿越著,掙紮著,顫抖著,噴湧著苦澀,這就是女人們的現實!何況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她內心一直充滿向往幸福的念頭,但幸福於她是多麽生疏而遙遠啊!自從學戲以來這種生疏開始改變,雖亦憂愁,但隻覺人世如海,溫軟激蕩。但之前她在屠和那四位戀她的公子麵前,卻不曾興奮感動,也無什麽思想,不樂、不哀,亦不感淒切,隻圖生活罷!而隨月仙學戲以來,芳心大變,不僅日益興奮激動,且喜滋滋欲歌欲舞,心思亦跋扈不馴。


    一切對她來說都充滿了新奇的意義,或者說,在她眼前展開的生活充滿了新奇的意義。她幾乎想把他禁錮在她的生活中,似乎忘卻了對屠的倚賴。她每天都想見到他,無論早晚,不管學戲的意義和勁頭如何,能見到他,她便覺得那空落的身體元氣滿滿,歡喜便在她的喉嚨打滾。


    在一次練習身段中,她終於脫離角色倒進他的懷裏,再也忍禁不住向他表白了自己的愛意!但他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亂了方寸,遂就像扔一條蛇一樣把她扔了出去。


    她的臉龐蒙上了重重的陰影。


    他尷尬而拘謹,又試圖安慰她,但終於說道:


    “對不住,我已有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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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四十七迴(1)


    芽子柔弱的童音宣告了月仙巨大的歡愉。


    自她咿呀學語開始,任何一點微小的進步,都令他歡欣鼓舞。小家夥開口說話了!這真是了不起的奇跡。那最生動最活潑的語言碎片,跳出了各種舞蹈,成了閃爍的、熾熱的、顫動的光芒。每當柔嫩的童音羈羈絆絆地從那幼小的肺腑裏掙脫出來,他的心便鼓脹脹的,仿佛充滿了氣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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