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月仙和新天地班底同仁,沒有懈怠。除了東北淪陷這一天,大家停止演劇而外,未曾中斷過。同時在月仙和竇華清等伶人的號召下,以抗日救亡的名義,在上海舉行了義演。義演活動轟轟烈烈。


    演員在這樣艱難的景況下登台,實屬不易。當局文網四張,加之浪人四起,為虎作倀,大家可謂冒著生命危險堅持著藝術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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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三十一迴(2)


    月仙和班底同仁不僅參加義演活動,新天地劇場的演出也沒有停止。他們邊排(編)邊演,幾乎每一本戲都增加了反抗暴力、弘揚愛國主義的思想。加上獨出心裁的表演,獨特的唱工,創新的劇情、武打,也頗能吸引並影響觀眾。往往是戲還沒上演,許經理就先在劇院門口做出活動廣告(不便到報紙上大做文章),引得行人停步觀看。


    新天地劇院門庭若市,頗為熱鬧,不斷有名伶加入進來,甚至不經許經理邀請。一時間,集聚在新天地門下的四方優伶超過了八十餘人,陣容可越發強大了。考慮到新天地劇場不大,月仙和許經理商量對策,決定讓演員輪番登場,發揮各自所長,劇院大門隨時敞開,倒像是舉行聯合公演一般。聰敏而熱心的許經理為防止出亂子,更是特意請來了黑社會有勢力的人物坐鎮,以保安全。


    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緊趕緊演,精彩迭出,一浪蓋過一浪。在給觀者以抗戰激勵的同時,亦有人積極加入了抗日救國組織,走上街頭,推波助瀾地參加示威遊行。這期間,光新天地就為救國會籌集了近萬元善款。


    而鼓勵月仙積極演劇,並為救國組織注入新活力的徐三爺,卻遭遇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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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三十二迴(1)


    上麵提到蔣介石下野前為了再度複出,做了精心準備。而準備之一,便是成立秘密組織,且經過一番策劃,這一組織很快由蔣的心腹籌組成立,並正式命名為“複興社”。這是蔣極為重要的籌碼,其意圖是要通過這個組織構建成一張縱橫交錯的大網,對海陸空三軍進行嚴密的控製,監視、偵察各級官兵、民眾、學生的思想行動及處置。並企圖通過其龐大的行動網,潛入農村革命根據地進行破壞活動。


    組織的各級頭目,均由蔣的心腹擔當,其社員更是經過層層挑選、考察,可謂極為嚴密。這其中主要負責人有賀衷寒、滕傑、桂永清、康澤、鄭介民、戴笠、田載龍等人,蔣還決定任用事變前一直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徐三爺,並迅速遣人聯絡。


    在上海的一處稍顯冷清的茶館裏,來人和三爺對坐著。


    來人點了一支煙,沉默著吸了幾下,兀自不曾開口,便先放出了笑來,道:“怎麽樣徐爺?主公可是對你寄予厚望呀!”說著將嘴上叼著的香煙取下,食指和中指夾著,拇指隻管在煙屁股上彈著,將煙灰彈到茶桌上的煙灰碟子裏去,眼光卻望著三爺。


    三爺從坐下來起就一直蹙著眉鋒,一言不發。這會兒,他突然站起來,道:“徐某恐怕無以報命——實不相瞞,像我這樣一個人,早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候了,恕難承擔這個重任!”話說得很堅定,但是語氣很委婉。


    來人立馬把臉色沉了下去,笑容全無。


    三爺一拱拳,道:“徐某先行告退!”說著,正要走,立時,來人又哈笑著站起來,表示親切地在三爺的肩上輕拍了兩拍,道:“徐爺有話好說嘛!你看我為了這事滿世界找來,腿都快跑斷嘍!”說著,半斜著身子,遂把擱著腳的椅子轉開,好像那腿真要斷的樣子。


    頓了一頓,接著又道:


    “此乃關係重大之事,主公寄予重望,義不容辭,你我當助一臂之力。眾擎易舉,國勢如此,黨國之事業如此,我等惟乘時報命,一切皆可拋諸腦後,不該推卸才是!”


    “多謝盛意,隻是徐某衰病之身,就是想為之效勞,亦勢所不取呀!”


    “我看徐爺軀骨硬朗,並無衰病之兆啊,怎麽,難不成得了什麽隱絕之症?”


    “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我徐某敷衍搪塞不成?”


    “哈哈,誤會了。徐爺既是身懷疾患,更不該怠慢,我想,主公那裏會有最好的醫藥。”


    “不必!徐某得的是心病,無藥可治!”


    “徐爺如此堅決,難道真無可挽迴?”


    “不錯的。請轉陳奉告,恕徐某力不從心,先走一步!”


    說完,轉身,三腳兩步,三爺走出了茶館。然後闊著大方步,穿過街角,往那直道上去了。


    來人手裏夾著香煙,隻管拿著燃燒,卻忘了吸,臉色很難看,料不到會不歡而散,壞了這特來籠絡之目的!這會子,他端起杯子,咕嚕一聲,把茶飲幹了,重重地將杯子摔到了茶桌上,這才記得掖在懷裏的家夥,待往外看時,三爺已經沒了蹤影,於是又將拳頭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狠狠地說了一句:“娘的x!敬酒不吃吃罰酒,等著瞧!”


    既是無法說服三爺,上麵隻有一道命令:


    逮捕,秘密處決。以絕後患。


    月仙有好幾天沒看到三爺了。


    一段時間來,隻要是排演新劇三爺無不到場觀看,而且有好幾出都是按照三爺的建議來編排的。譬如《三娘教子》、《刺虎》、《罵殿》等劇。他料不著三爺遇著了麻煩,料不得三爺遭到了秘密組織的追掠,四麵楚歌。他隻管每天演劇,像被演劇攜帶著走似的,憑著一股子熱忱,倒仿佛隻有演劇他的精神才能稍稍平靜下來,才能找到一絲希望,才能衝破內心的黑暗,在黑暗中撕開一條縫隙,從這條縫隙中逃遁出去……


    時間馬不停蹄,但他仍覺得一天挨著一天,有一種悲戚之感,一種倦怠無力,還略略有一種聽不到聲音、看不到色彩的感覺,隻有一片霧氣在眼中彌漫。不,不!他聽到她的聲音了,她抽泣的聲音——送進他的耳底;他看到她的清瞳玉頰,鮮活的色彩——映入他的眼簾……那全部震顫他的情感,悉數襲來,就要熄滅的火苗又一次熊熊燃燒。他努力抵牾自己以不使自己陷入更痛苦的深淵中去。但他好像在兩山之間,在一根繩索之上,搖搖欲墜,隻覺得虛妄與淒楚。他企望努力演劇,以渾身的疲累蓋過他內心的痛楚。有時候演完劇,他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癱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隻等待著另外的最難堪的時候的到來:他的不能入眠。


    浮世歡 第三十二迴(2)


    他希望個人私情能真正上升到那種高尚的國家情感,現在,他試圖努力激發愛國之熱忱,並希望號召更多的人起來反抗外敵的入侵,但他卻無法徹底地忘卻自家的私情——盡管他樂意去做一個發動起來的機器。他不介意做一個機器!可是,愛情——它一旦產生,就很難消除,強行掐滅是難以辦到的。因此,它總在他不經意間又故態複萌,出現在他的體內,裝滿他額頭裏的全部感官,甚至一次比一次強烈。他越是掙紮,心裏紮下的根就越深,纏結得也越緊。他幾乎是在與愛情搏鬥,通過演劇。他一天到晚都在排演,像隻拚命旋轉的陀螺,瘋狂地活著。他生來血液裏就有這種瘋狂,他消瘦得都快變了樣子,以前那豐神俊逸的模樣子,已連同那漫長的時間流走了,一切都被冷漠無情、深不可測的激流卷走了!他的軀體越發的纖瘦,臉子憔悴,愈加適合演悲劇!事實上,他排演的劇目多為悲劇——並不是說他喜歡演悲劇,但他演得太激烈了,不能使觀眾歡笑。誰能歡笑得起來呢?


    “國家遭到了敵人的侵略,如果人民的思想還能引起痛苦,悲劇就是最好的警示!”這是三爺對月仙說的話,“人不能陶醉在過去的幻覺當中,應當警醒。”現在,幹脆地說,他做著為了使人們警醒的工作,他自己也希望這個工作能使他對一個女子,對一段幸福的時光,最後在遺忘的煙霧中消逝。


    可是從暗處湧來了壓迫。


    演劇常使他觸景生情,每一句唱詞,每一個動作與表情,都倏忽間讓他陷入自己的悲劇之中。有時唱著,他那淚水就要流下來,額頭上泛起深深的憂傷與悲戚,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顫抖起來。而從他那心肺裏震顫出來的,仿若宇宙間的全部音樂:生動,鮮明,淋漓盡致。震動人心。


    他瘋狂地活著。就像過著健康而積極的生活一樣。在舞台上,他固執的目光茫然地失落在空氣中。他試圖超越自己,企圖從容度日,從容接受沉寂與激烈,但謎一般的心理現象是一個巨大的威力!他恨透了那些不眠之夜。沒有!他無辜地等待著黑夜的降臨:不知是否會在夢境中與她遇見?他總是做著一種離奇古怪的夢。而且最近,整個白天,甚至演劇的時候,他的眼皮總會某一時刻狂跳不止,以至他懷疑自己的神經是不是出了點毛病,抑或是暗示某種事件即將發生的兇兆?


    這天晚上演完了戲,在化妝間卸裝時,他對搭檔竇華清道:“竇老板,你說我這眼皮怎麽老跳呢?”


    竇君把髯口取下來,認真地瞧了他,道:“怕是接連的演出,疲累所至吧。看你身體有些虛弱,應該歇息幾天才是!”


    “這怎麽成,豈不連累大家夥兒嗎!放心吧,我能挺住,隻是這幾天來眼皮子跳得緊,真邪了門了!”


    “眼皮跳一跳很正常,關鍵是你這段時間太拚命了!”


    接著,“對了,你的朋友——老給俺們提建議的徐三爺,這幾天咋不來了呢?”


    “我這裏也納悶呢。”


    接著,“可能是太忙了吧!要說呀,三爺為了工作,那才叫拚了命哪!”


    “看得出來,這徐先生真是個爺們!比俺們隻會在台上耍戲強!”


    稍頓,“還有啊,這幾天老出亂子,日他大爺的,時下日本浪人囂張得很,你說這三爺在這風口浪尖上的,不會有啥危險吧?”


    月仙愣了一愣,這會兒正狂跳著的眼皮子,倏地戛然而止。


    浮世歡 第三十三迴(1)


    “轟隆!”


    一月十九日晚,隨著一聲囂然巨響,新天地劇場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向台子上投擲了炸彈!


    哭喊。尖叫。人潮迅速向出口湧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亂了陣腳。投擲炸彈的浪人山崎羔小郎在同伴內田良平等人的掩護下,鎮定自若地混入慌亂的人群,逃之夭夭。這是一次計劃好的陰謀,是對伶人的宣傳抗日的報複。幾個浪人得手後,遂遁入街巷,互相擊掌嬉笑,就像剛完成了一項頗為刺激的遊戲。


    爆炸聲中,正在台上扮戲的演員都應聲倒下了。後台也亂了營子,上了裝的,正在上裝的,靜靜地閉目養神的,溜戲的,龍套,文場,以及跟包的,都被炸懵了,顫成一團。場子裏,膽小的觀眾“嗡”的一下褲襠就濕了,趕緊趴下,篩糠似地隨著人群往門外爬,七魂早散了六魂。


    整個世界屏住了唿吸。


    這一天,成了新天地班底的受難日!


    有兩位伶人和一名觀客當場被炸死(包括竇華清),四位伶人和兩名觀客炸成重傷(其中有月仙),至於輕傷者就不必說了。除了炸彈傷及的觀眾外,還有被擠傷的,踏傷的,撞傷的。人群一股腦兒往外湧,而戲院請來保護安全的黑道人員,聽到炮聲一響,更是屁滾尿流,霎時跑得無影無蹤。


    人們像熱鍋上的螞蟻,倉皇奔突。盡管在這緊要關頭,有人大聲疾唿——“大家不要亂,不要亂!鎮定!”可是大家哪裏見過這種陣勢,人心惶惶,什麽也顧不得了,隻顧往外跑。暴露了大家真正在危險麵前的恐懼、膽怯與脆弱,盡管有不少人平時喊口號比誰都來得響,可是一有危險降臨,腿先軟了,好像什麽尊嚴也不要了。不過,誰也沒受過麵對恐懼的訓練不是!


    得逞後,肇事者並不善罷甘休,仍到處滋事、挑釁,製造事端。


    一時間,浪人張牙舞爪,四處逞兇尋釁,有恃無恐。


    毫不隱諱地說,整個事件令人惶然不安。從出事到被送進醫院裏救治,這段時間裏,月仙始終意識迷糊。在進行了成功的手術之後,在病房的寂靜之中,他的胸部在隨著唿吸的節奏而起伏。他在為恢複自己的意識而努力掙紮。這個境況,並未使小子感到絲毫的寬慰:他的身上滿是窟窿(醫生從他身上取出了二十多塊彈片),他的腿和一隻眼睛尤為傷得嚴重。


    我不得不遺憾地在此指出,他的左眼將麵臨失明,或者更加糟糕,除了彈片毫不留情地直接射進他的身體,他腦部還受了震傷。也就是說他可能會變成傻子。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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