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聲打斷了妾臣的爭論:“衛國公世子迴京之際曾與朕稟告衛國公迴京奔喪一事,不出意外一月之內也該抵達關內道了,傳令各州刺史調動京畿道團練兵趕往平叛。遷都不容有失,此行無可迴頭,即刻啟程趕往新都。”


    大周建國至今,各地叛亂都隻是小打小鬧,從沒能走出州郡,這次也不會有例外。


    猝然而至的變故打散了所有的事先預備,室內諸人紛紛起身告退準備後續事宜,阿四和姬赤華、姬宴平被單獨留下。


    散去人後,門扉被重新合攏,屋內空寥寥。


    皇帝推開長案上最後一卷幸存的書卷,以前所未有的冰冷視線審視座下的三個女兒:“離京之前,太子曾向朕上書請旨,令二娘主理三門峽開鑿事宜,六千民夫已至關中。”這是對楚王說的,她和太子近日可能存在的矛盾。


    “此次賊首與睦州叛軍有故,她有個好姓名——陳文佳。”這是對宋王說的,叛軍與她的關聯。


    阿四端坐在兩位阿姊中間,凝神屏息許久也沒等到皇帝的下一句話,悄悄抬眼看向皇帝,不期然與皇帝對視。下一刻就為其戾色所攝,低頭危坐。


    太子與楚王近些年稍有摩擦,不是本人生事,而是圍繞在她們周圍的所屬妾臣多有事端。很多時候,無論地位多麽崇高,隻要被勢力所裹挾、隻要心中尚有欲望,就不能完好無隨地從權力的泥潭中脫身。


    姊妹二人有著相近的過往、同樣的出身,一個是國之儲君,一個是賢德親王。前者占著大義,後者有宰相母親與長孫長庚。長期以來朝野中偏向二人的官吏總是差不多的,比起深居宮中的太子,楚王待人親和、禮賢下士,在官民中有著相當不錯的風評。


    皇帝在大多數情況下並不對孩子們的行徑多加評判,畢竟孩子長大了,又有外人挑撥著,偶爾的爭紛是避免不了的。說句不大好聽的,太上皇七十有四至今矍鑠,而淑太主先走一步,來日皇帝和太子楚王哪個走在前麵尚且未有定論。


    原先皇帝以為自己還活著一日,底下的孩子就翻不過天去。


    當然,這事也可能和兩人完全沒有關係,隻是一場意外。


    不過比起相信叛軍的出現是意外,皇帝更願意相信是孩子們的成長速度總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她膝下的孩子們成長的速度稍微太快了一些。以至於鼎都今日受人禍至此。


    姬赤華麵色凝重,誠懇道:“兒門下賢人裴氏有一計,可解三峽門漕運之困,裴氏言:三門既水險,即於河岸開山,車運十數裏。三門之西,又置一倉,每運至倉,即搬下貯納,水通即運,水細便止1。兒以為裴氏之法甚妙,故托太子為兒請命,前後因果纖悉必具,請陛下明察。”


    姬宴平則伏地請罪,分毫不加辯解:“陳文佳確實是兒舉薦為官,不意今日為家國禍患,有兒之過,不敢以曖昧之詞開脫,請陛下責罰。”


    阿四眼睜睜看著左右阿姊拜倒,遲疑自己此刻應該是要幫阿姊們求情,還是該跟著拜一下。思來想去,也沒能琢磨出個所以然來。阿四算得上大周距離皇帝最近的人之一,皇帝慈愛地包容她,太極宮是她最溫暖的家,但她依舊心存敬畏,也從不能探明皇帝母親的真實想法。


    事實證明,她不去多思慮皇帝的想法是正確的,但對於阿姊們的日常似乎研究得太少了……


    不等阿四在猶豫中下拜,皇帝先點了她的名:“無拂以為如何?”


    阿四心虛地搜刮胸中詞藻,奈何緊張之下完全空白,選擇老老實實地迴答:“此刻鼎都情況未明,兒認為應當速速加派人手前往鼎都,親眼目睹之後才知真相如何。”


    往好處想,叛軍都在鼎都城內受到製裁,太子安然無恙,萬一此事全是由逆臣一手策劃,兩個阿姊全然無辜……即便隻是萬一的可能性,阿四也希望是最好的結果。


    “不錯。”皇帝一錘定音,“林聽雲已經分出千騎在外待命,就有由你攜兵符前往一探究竟。”


    阿四想也沒想就俯首應答:“兒遵旨。”說完,才意識到皇帝說的,愣在原地。


    等冬嫿捧著魚形兵符送到阿四麵前,阿四張望數次,確認兩個阿姊頭都沒抬,這魚符真真切切是要交給自己。阿四麵對冬嫿鄭重的神情,接過魚符捏在掌心,小心站起來告辭。


    冬嫿送阿四出門,再三叮囑:“四娘萬事問過林將軍,不可輕舉妄動,切記珍重。”


    今夜經曆的事情太多,阿四直到跨坐上馬手握長鞭,仍然有些迴不過神來。


    林聽雲為表尊敬稍微等了等,三息之後,問候呆愣的公主:“何時動身啊?”


    “這就走吧。”


    阿四揚鞭策馬,在距離新都咫尺之遙的地界,踩著朝陽頭也不迴地奔向舊都。


    第201章


    騎馬返迴鼎都的速度是來時的四倍, 一個月的車程壓縮到八日。坐馬車時阿四尚且抱怨,此時騎馬整日飛馳,林聽雲反倒沒從阿四口中聽到一句叫苦。


    臨近關中, 林聽雲觀察天色, 勒令副官通傳全軍修整一夜,明日一鼓作氣趕到京畿。


    入夜前, 又是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


    阿四坐在民居廊下, 接過林聽雲遞來的胡餅和水, 埋頭苦吃。


    林聽雲順帶捏了捏阿四大腿, 見阿四麵色奇怪卻無痛意,才放下心來:“看來你的身體還吃得住這樣的奔波, 今夜好好睡一覺, 明日之後就未必再有整覺了。”


    阿四三五口咽下夾肉胡餅:“我可是師傅你親自教出來的, 之後你隻管發揮不用擔心我,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隻是這樣程度的迴答還不夠。


    林聽雲嚴肅道:“這支千人的禁軍騎兵,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你的安危。一個人再強大, 以一敵十、以一當百,卻不可能以一敵千。你要答應我,萬萬不能逞強, 絕不擅自離開。隻要這隻騎兵在,就能保證你在大周境內無虞。”


    目前太子生死難料, 假使阿四出意外,對於局勢來說,是極度危險的。


    “那師傅怎麽辦?你不是要領兵支援鼎都嗎?”阿四問。


    林聽雲拂去阿四甲胄上的塵土,再三叮嚀:“兵可以從州府抽調, 有你和兵符在,與我而言到處都是士兵。所以你一定要做到我告訴你的, 保證自己安危。你一旦出事,我才真正無兵可用了。”


    阿四認真道:“我明白了,直到迴新都之前,我走到哪裏都會帶著禁軍。”


    睡前,阿四用水簡單擦拭身體,而後躺在臥床上思考起這幾日突然發生的事端。一路上除了休息就是在趕路,並沒有沐浴的時間,趁著雨水未歇的空檔,阿四需要整理思緒。


    除了邊軍和禁軍,其他州府的軍隊都由刺史調遣,林將軍在北境和禁軍中威望頗深,但府兵的兵卒到了戰時卻不由十二衛大將軍調遣,隻受皇帝臨時選派的元帥指揮。未免將軍掌兵做大,大周曆來將元帥之職授予皇子,再有皇子隨軍。如今鼎都受困,楚王宋王俱牽涉其中,阿四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就阿四個人理解,皇帝的命令很簡單,就是讓她跟在林聽雲身邊做個好用的圖章,就像她手裏的兵符一樣,別丟別壞,全乎地迴家就行。


    可是,稀裏糊塗地來迴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也不能不聽林將軍的勸告,安全是首要的。


    阿四努力在記憶裏翻找關於陳文佳的事宜。阿四不懷疑陳文佳的實力和人品,陳文佳既不為官位動搖,不貪財好權,也不是一個認為突襲兵力空虛的鼎都就能推翻大周的蠢貨,又是個帶兵的奇才。那她攻入鼎都是為什麽?總不能是看上太極宮的殿宇,想進去用命坐一坐龍椅,吃頓美酒佳肴吧。


    那是一個頗有俠氣的女人,如果她沒有因為仇恨陷入瘋狂,那麽她大概率不會拿城中的百姓泄恨。此刻在鼎都中的人,地位最高者就是太子和左相陳姰,此外就是尚且沒來得及離開的官吏及其家眷。


    陳文佳的目標是誰?


    並且,情報中有提及,城中有人與城外叛軍裏應外合……


    高官重妾以及宗親貴胄全都分批遷往新都了,留在鼎都的官吏多是被派遣留守或者無關緊要的微末小官,稍有些家中人口眾多的世家大族,亦或者被皇帝刻意遺棄的守舊老臣。


    沒有親眼看見鼎都情況,一切都隻是腦海中的虛構。阿四在胡思亂想中睡著,天不亮起身趕路。


    披星戴月地趕到鼎都二十裏外,阿四一行人撞上另一支華州刺史帶領的軍隊。兩方相逢,以阿四為主,並成一路向鼎都進發。


    林將軍對宮變顯然有著獨特的經驗,並不走尋常城門,而是繞至太極宮後玄武門。叛軍是突然起事,既然前麵沒有絲毫風聲,也就意味著叛軍體量不大,而鼎都卻是一座能夠容納百萬人的都城,即使因為叛徒城門失守,皇城、宮城總是能守住的。


    兵臨城下,就在阿四以為需要經曆一場苦戰才能入城時,城門上已經有人認出來者,驚喜地向上司稟報。阿四出示兵符,城門打開,林聽雲先派遣小隊入內,確認玄武門內切實是自己人,再用手下兵卒替換勞累的禁軍。就這樣,阿四在禁軍護衛下像迴家一樣地驅馬跨入玄武內重門。


    守在城樓上的人不是左威衛,而是東宮禁軍。


    既然東宮禁軍控製宮城,是否意味著太子安然無恙?


    阿四不敢置信地多次確認,轉頭看向林聽雲時,卻見對方麵無異色,仿佛對這個結果並不很驚訝。


    一麵之詞不能盡信,林聽雲立刻提出要見太子和左相。


    在率府親衛的帶領下,眾人長驅直入。東宮與太極宮之間相隔宮牆宮門重重,情況危急,也顧不上住所,為安全著想也為便於處置事務,太子與左相近日一直長住兩儀殿偏殿。


    從小長大的地方,阿四閉著眼睛都能摸進門,可臨到殿門外下馬,她僵硬著問林聽雲:“是不是能嗅到藥味?是誰受傷?還是生病?”後半句是問東宮率府親衛。


    率府親衛反而比阿四更困惑:“可能是受傷的禁軍?近日禁軍吃住皆在附近。”


    林聽雲輕拍阿四後背,示意她不要再問了:“進了門,自然一切見分曉。”


    “是了。”阿四深深望一眼空洞的天空,守衛在玄武門的率府親衛不知太子近況是正常的,一路上全是熟悉的東宮麵孔,禁軍都活得好好的,太子不可能出事。


    率府親衛先通稟,左相陳姰快步出門迎接,阿四與林聽雲再進門,卻不見太子。


    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太子為流箭傷中手臂,昏迷不醒,時有發熱。


    鼎城之內仍有叛軍作亂,此刻不是敘舊的時候,至少太子還沒死,又有醫師從旁照料。林聽雲與陳姰仔細商議後,仍不能完全放心將阿四單獨放在這兒,於是如前言所說,將千騎留在此地守衛皇子。


    林聽雲就要走,阿四發覺不對:“華州刺史哪兒去了?”


    林聽雲:“鼎都之外兵分兩路,她帶兵走的是南麵城門。”


    既然已經帶兵來了,就絕不能讓叛軍全須全尾地離開,林聽雲尚且有護衛阿四的責任,對華州刺史來說,這些民兵全部都是來日加官進爵的功勳。


    這事當時華州刺史與阿四稟告過,阿四當下緊張過度,有些忙糊塗了,擺手示意林聽雲速去。


    林聽雲帶兵自太極宮承天門出,衝上朱雀大街掃蕩匪徒。叛軍兵力不足,又難改盜匪本性,街上叛軍出沒不足為奇。隻是叛軍數目與林聽雲心中設想相差甚大,她抓過數個散兵砍斷手指、手臂審問。


    劇痛之下,人是難以說話的,不過這份痛苦會讓感同身受的同類開口。


    本就是渣滓,口舌輕易就被撬開了,倒豆子一般交代了賊首的動向。


    陳文佳帶兵入城後對尋常門戶秋毫無犯,見到鼎都內的窮人會奉送錢財,宣傳:“陳文佳是天上的神仙,降世隻為救苦救難,她法力無邊,變幻莫測,召神將役鬼吏。”對布衣放過,再以劫富濟貧的名義直接衝進高門大戶,第一搶糧食,第二搶財帛,第三殺人,殺高官、大官、曾經在睦州任職的官。


    久攻皇城不下,陳文佳收到援兵即將入京的消息,昨日就已經出城退向南邊了。隻是叛軍本就是盜匪組成,有人心不齊者,不願意聽從陳文佳的號令離開的人推舉出另一個賊首留在鼎都內占據大宅企圖過一過魚肉百姓的好日子,不等自封為王,今日就被林聽雲逮個正著。


    另一邊華州刺史也攻入城中,薄弱的抵抗很快就淹沒在鐵蹄之下。


    林聽雲和華州刺史分兵掃蕩叛軍餘孽,她一路看來,城中百姓雖然神情惶惶,卻大都衣衫齊整,不見凍餓跡象。若非皇城中各處都能見到兵戈痕跡,林聽雲甚至要以為鼎都被困隻是一個玩笑。


    南衙禁軍在戰亂中死傷頗重,因此確認叛軍撤離後,林聽雲令下屬接管了鼎都各門,以防叛軍反複。


    盤查各坊市傷亡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林聽雲依靠目測粗略的估計,人財兩空的大多是官宦門第。尤其博陵崔家、潁川陳家傷亡最重。


    叛軍賊首顯然已經摸清楚了城中坊市排布,直搗豪門貴族,整整十數日,除了搬運錢糧,就是在清點人頭。


    林聽雲走進崔家宅院查看過,宗祠燒成黑炭,庭院內遍地屍體,多有泄恨之舉。


    世家大族人口繁盛,一時半會兒是無法全部遷移的,所以各家各戶都有不少人人留在鼎都。不少家族世代生活在鼎都,族人分外多些,其中典型就是崔家,因姬宴平有意為難崔家,握著新都好地段的大宅院待價而沽,遲遲不肯放價,氣得崔氏官吏上書彈劾。


    直到臨遷都前,姬宴平才勉為其難的高抬貴手,故而崔家極可能全族都困在鼎都,滿門死於此地。


    陳家與崔家情況不同,人死的少一些,原因或許也有出入。


    左相陳姰守在皇城,陳家的人少不了要成為人質用以威脅,既然皇城至今安然,陳家的人死相就不大好看了。


    趙家、謝家、裴家……無一遺漏。


    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2


    對於陳文佳的舊事,林聽雲略有耳聞,此情此景,頭一個念頭竟是可惜。


    第202章


    太極宮有前中後三大殿宇, 兩儀殿是中殿,甘露殿是後殿。具是曆代皇帝起居處理事務的地方。曆任皇帝偏好不同,當今皇帝更愛甘露殿, 兩儀殿也因此空置。


    受限於身份, 即使情況特殊也不能隨意入住屬於的皇帝的殿宇,太子與左相空出正殿, 暫居偏殿。


    再林聽雲離開之後, 阿四先將兩儀殿前後全盤查看, 隨後迴到太子臥床邊, 應阿四要求,太醫署僅剩的醫師都被重新召集在這兒待命。


    阿四從沒見過太子虛弱的模樣, 或者說, 她的親長們上到太上皇下到姬宴平, 似乎都沒有在她麵前露出過虛弱的狀態,哪怕隻是神情,也絕不弱態。


    “太子阿姊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多久了?”


    太子平躺著, 眉宇輕皺,手臂上的傷口早就經過醫師的包紮,宮裏能夠找到的藥材都已經用上, 但是她的額頭仍舊冒出細密的汗珠,散發著足以灼傷人的熱度。為了方便傷口清理, 太子上身□□,錦褥蓋到胸口,手臂單獨露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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