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難在迴鶻,倒也無礙。”話雖如此,皇帝沒有輕易地下決定,令宮人去傳召太子,將此時全權交由太子處理。


    這事落在太子手裏,何嚐不是一個燙手山芋?他活著一日,都在提醒太子的過往,一旦接迴來又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麻煩。


    阿四望著宮人步履匆匆的背影,心裏想的卻是:人的悲歡果然是不能相通的,這樣令人為難的事情,她並不為和親公子感到多麽心痛,反而覺著,要是此刻人真死了才是省事。


    第113章


    因關心事態發展, 阿四也不急著走了,安然落座於甘露殿一角落,默默聽著皇帝和諸位官員論政。和親公子喪妻之後是否能再歸國之類的事宜, 比起近年各地頻發的災害隻是小事, 鴻臚寺的官員提一嘴後不再說起。


    水災之後民間糧食價格上漲,連帶著各類物價波動, 穀賤傷農、穀貴傷民, 平抑物價成了重中之重。


    在有序的談論中, 阿四捕捉到一個新鮮的詞——“常平監官”。這是未曾了解過的範疇, 阿四一下子就跟不上官員們談話的節奏,於是她悄悄湊到一沉默的官員身邊問:“你看著怪清閑的, 有空給我解釋一下什麽是常平監官嗎?”


    那陪坐末席的官員果然是個清閑的, 低聲迴答:“太\祖置常平監官, 以均天下之貨。市肆騰踴,則減價而出;田穡豐羨,則增糴而收。觸類長之, 去其泰甚,庶使公私俱濟,家給人足, 抑止兼並,宣通壅滯1。”


    阿四耳邊嗡嗡一陣, 眼神呆滯片刻,好半晌才將這一席話聽明白。常平監官就是負責平抑民間物價,物價下降時大量收購物品,物價上漲時則減價拋售, 將大致的物價維持在一定範圍內,主要盯著的就是糧食, 好讓農民不至於餓死。


    從這點來看,朝廷方方麵麵的管理是相當完善了,至少阿四自個兒是想不到要設置這方麵的官吏的,確實相當要緊。後世時,阿四在受教育階段學習過,但她從未想過那麽久遠之前的“古人”早就考慮到了經濟。


    而阿四本人,此前從未認真將腦海裏的小知識融會貫通,甚至從沒想過要運用到現在的生活中去。現在迴過頭來想,她這樣愚鈍一些也好,至少不會貽笑大方。


    官員們還在繼續討論,她們說起各地修成的義倉,商量著要選一個時間去各地查抽糧食,討論今年各地農田的受損程度,賑災是直接用義倉的糧食賑濟災民,是否需要各地調用、又要從何處征調。


    阿四又將手搭在官員身上,對方知情識趣地解答:“各地義倉儲糧用以備荒,其中的糧食將取自中戶、富戶,每畝田收糧二升,下下戶與夷族不收。災年用以賑濟災民或是借貸農民作為種子,秋收再歸還糧食2。”


    再有就是以工代賑,水災之後不少水利往往需要修繕,地勢低矮的城鎮需要修葺……阿四知道如今實行的賦稅製度是: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簡稱租庸調。百姓需每年為國家服役二十日,還得是百姓自費衣食。


    即使是修繕水利,多半也是從未受災的地區調用民眾。至於當地的災民,能夠領到不餓死的糧食已經是萬幸了,重建家園是無可推脫的義務。


    如此種種條例,阿四聽來,已經是極為完善的,她無可補充,甚至學到了不少。


    水災一事說清楚,半數官員向皇帝告辭。等人一走空,阿四周圍空蕩下來,她蹭坐在末座的身影落在皇帝眼中。皇帝顯然是早已注意到阿四的動向了,她放下筆鬆鬆手腕,笑問:“阿四怎麽坐到那兒去了?”


    阿四照實說:“阿娘和官員們的話我時常聽不明白,隻好找個人問一問,學到不少呢。”


    “能聽得進去就是好的。”皇帝時常令女兒們陪坐聽政,為的無非就是這個。


    言語間,太子聞訊趕來,向聖上施禮:“和親公子事,請母親寬恕兒的私心,寬宥兒再略微考慮兩日。”皇帝應允,又將義倉的事宜交給太子去辦。


    下午皇帝也需要休息,太子帶著阿四告辭離開甘露殿。


    兩人同行一段路,阿四問:“長姊希望和親迴鶻的公子歸國嗎?”她心裏覺得不應該,想不通便問了。


    太子牽著妹妹的手笑:“這件事不是由我的心意決定的,而是由眾人的想法決定的。如果大多數的人希望他迴來,那麽他可能會迴來。”


    阿四驚訝:“長姊要去問一問別人的意見?還得是很多的人?”


    “不需要我去問,而是會有人來問我的。”太子道,“當然了,我也要表現出傾聽的姿態來。”


    分叉路處,阿四見太子預備前去的方向不像是東宮,便問了太子的去處:“長姊是要出宮嗎?”


    在阿四的記憶裏,太子自從成為太子之後,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了。


    太子雙手攏在袖中,感歎道:“是啊,我有一崔姓姨母,她曾教養過我和弟弟數年。出於孝道,我得去問候崔家姨母,順帶將弟弟的消息告訴她。”


    正如阿四今日張揚地乘坐興慶宮的車迴宮,儀仗簇擁著太子走進宣陽坊的一處佳宅,內裏的侍從見怪不怪地行禮問安,太子入內見病了有一段時日的崔姨母。


    太子短暫地作為越王子的幾年裏,生母難產而亡,一直由生母的雙胞胎妹妹照顧她和弟弟的飲食起居。皇帝當年殺弟之後,未免人心浮動,赦免了越王府舊部,婦孺一概不牽連。孩子一並送入宮中教養,院牆內的女人也被放還各家。崔姨母不願迴道崔家,當時的齊王看在姬若木的麵上撥了宣陽坊的宅院給她居住。


    “太子殿下來了?”崔姨母年紀和左相陳姰差不離,麵上卻要蒼老許多。對遠方孩子的牽掛,再加上病痛帶來的壓力,她已是垂垂老矣。


    太子上前接過侍女手中的碗勺,親自為崔姨母喂藥:“聽人說,姨母最近吃不好睡不好,這樣下去身體會熬壞的。”


    “我這樣的殘軀哪裏值得勞動太子殿下千金貴體,總歸是半隻腳踩進墳墓的人了,我這一世享用的福氣盡夠了。”崔姨母已然對自己的身體不抱有希望了。


    太子慢慢將藥汁都喂給崔姨母吃下,隻當沒聽見話語中的喪氣,道:“姨母一直想要再見一麵大弟,若是不好好將養著,如何能盼到再見的時候?”


    崔姨母終於抬起頭來,眼睛裏聚起一絲光:“二郎隻有你了,你是他的同胞阿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隻要你點頭他就能從迴鶻迴來!”


    侍從端來一碟子蜜餞,太子擇一塊送到崔姨母嘴邊,見她好好地吃了。


    太子歎道:“我從甘露殿傳召,再到你的麵前,總共不過一個半時辰。姨母,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


    從迴鶻送來的書信,一路送到鼎都,不知曆經多少人手。期間被人知道內容不奇怪,甘露殿中的事被傳出宮也不奇怪,但被一個在深宅養病的老人及時地知道就不對勁了。


    太子放下手中碗勺,對身後的內官說:“把這宅子裏的人都帶下去吧,不要傷人、送到掖庭去,換一批宮裏的老人來。”


    “喏。”內宮應聲而去,屋內的人率先被帶走,太子此前赫赫揚揚帶來的儀仗衛隊此刻都用了用處,寬敞的宅院內頃刻間更冷清了。崔姨母眼睜睜瞧著下人被帶走,說不出半句話來。


    崔姨母早年尚且有兩分理智,年老之後反而糊塗失了分寸。太子心知這事怪不得她,一個戰戰兢兢一輩子的人,終於過上幾年舒心的日子,作為晚輩也不忍苛責。


    太子說:“姨母當年對我的好,我都記著。崔家當年將阿娘和姨母送進越王府,在越王落敗之後不聞不問,禁軍入府時你將我藏在床榻下,抱著弟弟跳井。你知道我受聖上關照定是無礙的,所以才想著帶弟弟一道下黃泉。事後也因此而對弟弟心生愧疚,加上後頭和親他國,樁樁件件的倒黴事都讓他碰上了,所以這些年裏你總記掛著他。”


    盼著兩個孩子都過得好,期望過得好的幫襯差的,這都是人之常情。


    太子拉著崔姨母瘦弱得能摸清骨頭的手,輕輕歎氣,像哄孩子似地說:“隻要姨母能好起來,我願意先拖著這件事,想辦法讓弟弟落葉歸根好不好?”


    “……好。”老人應聲。


    太子黃昏時分出宮,趕在落鑰之前迴宮,第一件事就是與東宮屬官商量起和親迴鶻的公子歸國事宜,好一番左右為難之後,拉著屬官徹夜長談義倉賑災情況。


    不出兩日,太子對於和親公子的含糊曖昧態度就為人所知。太子仁善,她身邊的師傅、屬官卻有勸諫之責,朝堂之上也為此時議論紛紛,一時間連賑災之事也蓋過去了。


    直到迴鶻傳來那珠兒公主過世的消息,阿四才明白,原來那位遠嫁的男兄,是見那珠兒病重高齡歸國,才起了借機迴國的心思。


    紛紛擾擾之中,太子妥協,折中采用了鴻臚寺卿的建議,令使節往迴鶻為恭王太妃治喪時,攜兩名醫師和兩車藥材,順帶看顧和親公子的病體。若是和親公子真到了時日無多的地步,再照恭王太妃的例子接迴來。


    第114章


    太子和阿四最近都常常出宮, 一個是去探望崔姨母,一個是向大母問安。


    興慶宮中日日有新鮮的玩意,阿四卻不如以往感興趣, 神思不屬的模樣完全落入太上皇的眼中。在老人看來, 小孩莫名的煩惱是有些趣味的,她讓表演百戲的人退下, 問道:“阿四在想什麽?難得一日清閑, 連茶點也不入口了?”


    阿四迴過神來, 桌上的茶點是東宮那位最受阿四喜歡的白案做的, 每隔兩三日東宮就要送一份來給阿四解解饞。今日碰巧阿四要出門,就一並帶出來和太上皇分享。


    這茶點也是太子阿姊對她關愛的證明, 阿四舉起一塊綠豆糕放在眼前仔細看過, 才放進嘴裏吃下, 依舊是入口即化的滋味。


    阿四說:“我不希望家裏再多出一個男兄弟。”阿四不能全然理解太子的決定,太子阿姊雖然寬和但絕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大公子和姬難遠嫁時她不曾阻止, 那麽遲來一步的姊弟情深就顯得尤為可笑了。


    興慶宮與外界來往有所限製,但消息是互通的,尤其是已經被允許傳出甘露殿的消息。恭王太妃過世和和親迴鶻的大公子意欲歸國的事, 太上皇早已知曉。


    太上皇撿過一塊糕點吃了,並不急著為阿四解難, 笑道:“為什麽呢?”


    “原因很多,男的想法總是奇怪一些,之前的難阿兄也是,總與三姊針鋒相對, 有時候我真是不明白他為何不能與三姊好好相處。”阿四總結,“總之我就是不喜歡。”


    太上皇縱容道:“不喜歡——對阿四和三娘來說, 這已經是足夠充分的理由了。但我還想問一句,拋開三娘,阿難從前有沒有做過一些令阿四難以忍受的事情?”


    這問題還真難住了阿四。


    對於姬難,阿四不知從何時起,就非常地厭煩,見到他總能打心底地升起厭惡感。但現在迴想起來,對方除了偶爾說話不大中聽,也沒讓阿四產生過實質性的損失。


    阿四將記憶裏的事情盤查個遍,說:“說話不大好聽,但也沒出言冒犯,沒其他什麽了。”


    “所以,阿四討厭阿難的理由,其實是來自於三娘或者其他人的影響了。這其實也沒什麽,總歸姬難遠嫁,我們阿四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都不會再見到他了。”太上皇又將話題拉迴和親公子身上,“那麽阿四不希望和親公子再迴來,是不是也有不希望再見到阿難的緣由在裏麵?”


    阿四險些被這一連串的話繞得找不到北,耍賴道:“我覺得才沒必要去考慮細致的原因,我就是不想要男兄弟,無論這個人是阿難還其他的什麽人,我隻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太上皇笑了:“阿四還是個孩子呢,很多事確實沒必要細究。所以阿四想要的結果就是沒有男兄弟。那麽,阿四打算通過什麽方式去做到?向朝中百官反對將和親公子接迴來?還是找皇帝太子去說?或者其他的什麽辦法?”


    阿四抿嘴不言,她壓根就沒想過這個。


    小孫女不說話了,太上皇也不著急,安然品茶自樂。


    阿四年輕,忍不住先開口:“太子阿姊到底是為什麽想給和親公子迴國的機會?”


    “原來,阿四真正想問的是這個?”


    話雖如此,太上皇卻半點不帶驚訝地解釋:“因為血脈之親吧,畢竟那是太子的弟弟啊。”


    “就因為血緣?”質疑的話先腦子一步脫口而出,下一刻阿四立刻端起茶喝堵住自己的嘴。她反應過來了,那個和親公子從某個意義上來說,也是自己的兄弟。


    阿四和太子的血緣,與那個和親公子是一樣的。


    殺雞儆猴的故事誰都知道,可眼前的事情中,都是比雞和猴更進一步的人,這些人還是親人。


    僅僅殺一隻雞,物種不同的猴子都要害怕,那麽,在旁人眼裏,一個能輕易放下手足之情的太子,她的姊妹的未來難道不值得擔憂嗎?


    阿四又不再說話了,太上皇卻有意笑話:“這就是了,其實阿四很聰明,什麽都明白不是嗎?”


    太上皇伸手撫平阿四皺起的眉毛:“做太子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年輕時做太子,幾乎要耗盡這輩子的耐性。後來我舍不得我的孩子過早做太子,直到她用自己的方式證明自己。小孩子是不用負擔太多的,可以隨意喜怒,也可以向所有人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太子是不成的,她要向皇帝和百姓展現理性又耐心,仁慈又沉穩的一麵。上頭有人頂著,阿四可以做一輩子的小孩子。”


    阿四為自己的遲鈍有一點兒惱羞成怒:“才不會呢,我在學習長大,不會永遠都是孩子。”也不會永遠這樣遲鈍。


    太上皇感歎自己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怎麽看阿四都覺得可愛有趣,扶額笑道:“我八歲的時候也覺得未來的的自己一定會變成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聖明,現在六十八歲了,我卻認為自己和那個八歲的孩子僅僅隻是走過一座橋的區別。迴首間,我還能看見自己的身影,隻是多見識了一條河流的洶湧。”


    阿四終於發現了阿婆的生活狀態,太上皇有些寂寞了,連對孩子都有著滔滔不絕的訴說。


    不過嘛,到底是六十八歲沉沉浮浮過來的人,阿四還是有些問題:“阿婆覺得太子阿姊的做法對不對?太子阿姊說是讓醫師跟著使節去迴鶻,如果人是病重垂死就允許對方迴來。我知道其中有拖延的意味,鼎都和迴鶻之間來迴,兩個月就過去了,到時候太子阿姊真的會將人帶迴來嗎?”


    太上皇道:“這些事情裏,是沒有對錯之分的,隻有合不合適。至於和親公子是否能迴來,阿四還記得三娘現在在哪裏嗎?”


    有姬宴平蹲守在北境,以她的心性,放個歡蹦亂跳的和親公子走過邊境,不出三日也得半死不活。姬宴平能讓和親公子有理由歸國才怪了,厭屋及烏,對待和親公子一定能會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地無情。


    屆時太子再出於姊妹情誼,幫著遮掩行徑,這事就完滿解決了。


    阿四大徹大悟,麵色安詳地躺倒在坐床上,決心在睡夢裏麵見鬼差,強烈要求對方把自己的加點修一修,健康、壽命、魅力……無論哪一點都好,分一點給智慧吧!


    如果人生如戲,她就好比戲台子上的假樹,半點腦子都不用啊。


    *


    睡得迷迷糊糊間阿四聽到有人在叫喚,似乎是在說吃飯?


    冷靜一想,是到了吃飯的點了。阿四用極大的毅力睜開眼,天色昏黑,隻有一盞燭火在床頭明滅。


    興慶宮的夥食要比太極宮更精細一籌,阿四美滿地坐在太上皇身邊啃了一桌山珍海味,都是傳說中不適合孩子吃的。


    阿四漱口完,說:“科舉又要到時候了,我得讓宮人再往玄都觀跑一趟。”


    科舉前夕,阿四盤算著讓宮人到郊外的玄都觀去見一麵貢生。雖然阿四甚至不記得對方的名字,但她依舊想用自己的方式來增加科考選拔的嚴謹。


    阿四心中總有縈繞不去的預感,任由科舉糜爛下去,絕對會造成令人心驚的結果。


    太上皇頭一迴感受到半大孩子的可怖飯量,她稀奇地摸小孫女圓滾的肚皮,而後被吃飽不認人的阿四一手拍開。


    她遺憾地說:“那就由我這邊的宮人代替你去吧,最近眼見得暴雨臨門,後幾日是出不了門的。”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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