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泄氣:“那要什麽時候?”


    “哪來的唯恐天下不亂的脾性,倒是和宋王越發像起來了。”姬若水卻不肯再說了。


    要是能和姬宴平像,阿四也高興,她倒是覺得姬宴平離開後,生活少了很多趣味。


    今天阿四既然是來學遊泳的,姬若水就讓人清出池子,叫來一眾能鳧水的宮人圍著,由阿四在水裏玩得高興。


    阿四穿著簡便的小衣下水,先將雙腳沉入水中試探,發覺水溫要比設想的低一些。不冷,但絕不是上次來的那樣溫熱。


    服侍的宮人說:“以免熱氣上衝、頭暈目眩,溫泉是不能久泡的,也不能遊泳。這兒池子裏的水是專門與井水兌過,供公主嬉戲。”


    齊王指派來的兩個會水的禁軍沐浴更衣,同樣穿著簡便,她們先一步下水遊一圈迴來,和阿四說:“公主放心下水吧,整個人沉入水中後反而不會感到水涼。”


    白石砌成的方池正好是到成人脖子高度,保證任誰都能下水救一救。


    阿四默念幾聲“我會遊泳”,用胳膊撐在池邊,慢慢地下水。兩個身量高挑的禁軍一左一右護著,確認阿四雙手扶著石壁能在水中浮起。


    阿四謹慎地鬆開一隻扶牆的手,在水麵滑動,問左右:“那我該先做什麽?”


    兩人本意是來護衛阿四安全,不曾想阿四是真心實意要學遊泳的。兩人沉默片刻,年長些的說:“第一件事要學會在水中憋氣……”


    許是阿四確實還記得如何遊泳,半個時辰不到就在水中自如飄蕩,得意非常。


    應了那句話,善遊者溺,就在阿四興奮地在水中撲騰時,一不小心就搶水,小身板向下落下去。


    這一刻,時間變得極漫長。


    阿四睜著眼睛,能見四周水茫茫,隻頭頂一小片的白色。


    出乎意料的漂亮。


    阿四心中篤定會有人來救,甚至欣賞了一會自水中向上看的景象。


    四隻手從兩側伸出迅速將阿四撈出,把阿四大半個身子高舉出水麵,周圍一片兵荒馬亂。


    唯有阿四還笑得出來,咳嗽兩聲後說:“水下還挺好看的。”


    宮人們卻不能放心,連哄帶騙地將阿四抱出池,換上衣裳去隔壁的屋子休息,另一頭十二萬分小心地叫來隨行的醫師。


    這醫師本是阿四給姬若水帶的,結果是自個兒先見了一麵。


    第104章


    醫師和阿四也是老熟人了, 每迴阿四在外頭有些狀況,總是這醫師來檢查。從姬宴平偷帶阿四出宮坐彩船、到姬宴平攜妹包攬鬥金閣……找點不同的話,隻有這次是阿四獨自跑出宮。


    醫師剛坐下給阿四看, 後腳姬若水就匆匆進門, 他已經知道阿四無大礙,隻放不下心來瞧瞧:“學不會也罷了, 別傷了身體。”


    阿四向醫師和大兄描述的自身的體驗, 著重講述了在水下的風光, 大言不慚地表示:“我已經學會遊泳了, 接下來我還要學著在水下玩,剛才隻是一點很小的意外, 大兄不用擔心。”


    糟糕的身體令姬若水無法體驗需要劇烈運動的遊戲, 也因此更能體諒阿四對快樂的追求, 他總想著人在能吃能玩的時候就要盡興才好,對阿四也不忍苛責。


    姬若水對醫師說:“既然阿四喜歡,也不必為小事擾了她的興致, 就隨她去吧。”


    阿四連聲附和:“是呀是呀,別將這點事告訴阿娘和阿姨了,平白讓人憂心。”


    小孩信誓旦旦的話, 倒叫醫師笑了:“今日這樣多的人,哪裏是瞞得住的?我總要向聖上迴稟的, 四娘今後得多加留心才是。”


    阿四舉手發誓:“我可有分寸了。”


    滿宮最健康的就是小阿四了,醫師略略瞧她一眼,就將目光放在姬若水身上。姬若水方才沐浴,臉上的脂粉已去, 露出寡淡蒼白的真容。醫師苦笑:“大公子要多加保養,少思少慮。”


    “勞煩大醫了。”姬若水笑容淡淡。


    姬若水兒時也是個身體健康的孩子, 直到陰陽不分的身體異常被意外發現,生母因此憂懼而死,他失了庇護,罪王又悄摸尋些術士庸醫來治病,身體每況愈下。


    這些年在醫師的精心調養下略有些好轉,但幼年傷了根基,難有長壽。


    阿四在一旁略有些緊張地聽醫師說出一連串聞所未聞的藥材,再看醫師落筆如飛寫下的一長串,險些驚掉了下巴:“這樣多的藥?”


    姬若水一目十行地閱過,頗有經驗地說:“是溫補的方子,看來我這病還是老樣子。”


    醫師交代幾句後隨宮人去煎藥,留下阿四捧著藥方嘖嘖稱奇:“眼瞧著就很苦,大兄每日吃這樣多的藥,又有許多美食不能入口,我還記得你睡得不好,這樣的日子過得多沒勁兒啊。”


    “是啊。”姬若水坐下跟著歎氣,“四娘可得保重身體,不要像我一樣生病,那可就難受了。”


    阿四放下藥方,將手搭在姬若水肩上,悄悄問:“大兄已經很不舒服了,為何還為外頭的事操勞奔波?不管他是三家分晉、還是一家吃三家,總歸都沒有大兄身體要緊。”


    “人活著,總要有點事做。我不想沾染麻煩,俗事卻未必能放過我。”姬若水伸手撫過阿四雜亂翹起的頭發,摸到末尾一節濕潤,向宮人要來手巾擦拭。


    阿四背對姬若水坐下,方便他動作,笑說:“那倒也是,柳嬤嬤換成雪姑後我也覺得煩惱,從前總有人替我將事情安排妥當,但現在事事都要自己做主,初時覺得麻煩,長久了也覺出其中的趣味。想吃的、想玩的說一聲就能送到手邊,想去哪兒玩也不必顧及身邊有人跟著。等我習慣了當家做主的滋味,再叫個人來管手管腳,也會覺得不高興。”


    說著說著,阿四反應過來自己說得太遠了,又道:“我長大一些了,要學的東西變多了,但得到的東西也不少。大兄約莫也是如此吧,是因為有其他我不知曉的理由,才會忙忙碌碌的。”


    姬若水放下半濕的帕子,換了木梳給妹妹梳頭:“我兒時也有一乳母,她的名我早已忘卻了,隻記得她是我生母的心腹。她在某一日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沒多久我的生母也病逝,再過幾年罪王伏誅。這世間紛紛擾擾,人人都為自己一條命活著,我也是,隻盼著能稍稍活的長久一些。而完全依賴別人的人是活不久的,我命歹,也信不過外人。”


    阿四沉默,她第一次聽說姬若水的身世,簡單的幾句話裏死去的人不計其數。常理中對於姬若水最要緊的人全部橫死,最可悲的是,他如今虛弱的身體也是拜他們所賜。


    太苦了,姬若水這一生,除了最初一口甘甜,往後餘生都是在苦汁裏泡著。


    窗外的山景沉入黑紗,露出的一角天色暈紅。


    阿四不曉得此刻該說些什麽,隻能將視線寄托在柔軟的雲朵上,企圖讓風吹散此時凝固的氛圍。


    這樣的苦楚,既是無常的命運,也是人為的禍患。


    任誰也不能心甘情願地接受,更遑論生來長於富貴的姬若水。他見過太多好東西,卻要在錦繡堆裏過最苦痛的一生。


    阿四捫心自問,是受不住的。


    好不容易等到那朵雲也消失在窗邊,阿四艱難開口:“那大兄想要的是什麽?”


    姬若水打理好妹妹的細軟頭發,溫柔地說:“阿四想問的是,我恨的是誰吧?”


    若水,上善若水,本是個很好的名。阿四有時也覺得姬若水正如其名,能如水包容、不爭萬物;有時又覺得,姬若水無孔不入,總能滲進人心。


    阿四轉過身麵對姬若水的笑容,伸手拍拍他的手說:“即便是恨也在情理之中,就是太辛苦了一些。”


    事到如今,姬若水能憎恨誰呢?


    孕中求男服藥的生母、召集術士胡亂治病的亡父、無知進藥的母族……他們全都死去了。曾有摩擦的男兄弟們也天各一方,此生不複相見。這樣一想,似乎也能稱得上一句不幸中的萬幸。


    至於高坐廟堂的九五之尊,是不能怨恨的,明裏暗裏試探的舊黨人是無法根除的,俗世醃臢。


    姬若水依舊是笑:“所以啊,我要找一些事來做,既能讓我少一些胡思亂想的時間,也能讓自己做一個有用的人。”


    可什麽才是有用的人?


    整日在太極宮招貓逗狗的阿四算不算是“有用”,也從無人強求過她。


    這是一個進入終局的話題,阿四隻能找另外的事來說:“早些時候,我去大兄住的承歡殿,碰見了閔小郎的乳母們閑談,說起閔小郎吃藥的事。他是生了什麽古怪的病症嗎?”


    雖然姬若水搬出宮數年,但阿四就是篤定他是知曉的。


    姬若水也確實答上來了:“閔小郎和我不同,我是人為的殘缺,他是天殘。”說不上誰更淒慘一些。


    又繞迴來了!


    阿四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她今天說的都是什麽話。


    姬若水瞧出阿四的窘迫,輕笑一聲,說道:“時辰不早,阿四應該也餓了吧?我們迴去用膳。”


    剛才聽得投入,阿四也沒將咕咕叫的肚子放在心上,現在餓過勁了,反倒沒感覺了。


    但送上門的美味是不能不吃的,她馬上點頭:“好。”


    考慮姬若水的脆弱脾胃,溫泉宮的菜色清淡又好克化,多是蒸煮的湯粥。


    阿四吃著新鮮,飽飽地吃了一頓。


    既然在溫泉宮,沐浴更是別有趣味,另有錯季的瓜果奉上,阿四吃得很滿足。


    少了柳嬤嬤在身後叮囑,雪姑還未把準阿四的食量,結果一不注意就吃撐住了,又把醫師叫來吃了一劑消食茶。


    此後三日,阿四見識了一番姬若水廣泛的人際往來,幾乎是誰家都與姬若水有點交情。姬若水的出身,再加上尤熙熙的關係,不拘是舊黨還是新貴,總能搭上幾句話。


    再有,姬若水早年對母族的趙老翁百依百順的態度,致使世家人人都以為姬若水秉性柔弱、愚孝好欺。因此稍有些事端,總愛找姬若水幫著求情。姬若水也確實一一求情,皇帝也會看心情,十次裏會有兩三迴是輕輕放過。這樣一來,抱著僥幸上門的人就更多了。


    阿四靠在窗外喂鳥吃米,耳邊是嗡嗡的敘話聲。


    這是今日第三個了,她奇道:“論起來滿鼎都也隻有五世家而已,怎麽事情這樣多?”


    溫泉宮的夥食好,鳥雀較別處圓滾、不怕人。


    雪姑攏住一隻肥鳥雀放在阿四手邊,笑說:“五姓為首,枝蔓極多,稍微沾親帶故的,就能論親戚。江陵縣公為人寬和,門庭難免就熱鬧。”


    阿四順毛摸雀尾巴,不屑道:“連大兄養病都要打攪,也好意思上門論親戚,真該一並打出去。”


    “財散人聚,聚眾成勢。”雪姑念叨兩句,在阿四麵前見底的碗裏倒上米粒。


    阿四隨手又撒一把,在翅膀飛撲的聲音中神思不屬地偷聽屋內的談話,說的是來年科舉事。


    往年多是求楚王府,今年姬赤華入宮長住,姬宴平也去了北境,這事兒也就兜兜轉轉落到姬若水頭上。若是有另外門路的,也會求上端王府,不過玉照實懶得應付文人的,除非有實打實的交情。


    各方考慮下來,姬若水既好說話,又樂意舉薦,今年倒成了熱門去處。


    第105章


    才過秋闈, 鼎都中就為春闈忙碌起來了。


    將手中剩餘的米灑在地上由鳥雀去食,阿四拍拍手站起來,迴望一眼正奉送詩文的文人, 無趣地往住處走。


    能夠上姬若水門檻的文人, 多半也是出身門第了,再有一點就都是男人。男人寫的詩, 阿四已經看的夠多、聽得夠多, 再一想當日再鬥金閣瞥見的那些文人墨客, 實在是惡心。


    偏這些事太過常見, 阿四反而不好多說。


    快步迴到屋裏,阿四難得捧起書本讀了兩頁, 寫了一篇師傅布置的文章。待到課業完成七七八八, 她問起雪姑:“既然這些小郎往大兄門下拜會, 那娘子們往哪裏去?”


    雪姑家中也曾做過微末小官,說起其中門道:“多半是幾位相公、大王,再有就是淑太主、戶部姚侍郎。姚家巨富, 又曾為商賈,最願資助入京的士子。此外,若是有天資的女童, 六七歲扣姚家門,姚家的老封君也是樂於接待的。”


    有伴讀姚蕤, 姚家情形阿四是知曉的,身為寒門表率,姚家一向與世家融不到一處。多年以來,姚家對外廣結善緣, 在寒門布衣間頗有聲名。世家根基深厚,寒門間報團取暖也是難免。


    阿四意外的是:“淑太主?”記憶中, 兩位太公主並不如何參與朝中紛爭,宮中宴飲來的也不多,阿四隻記得兩位確實是很富貴的模樣。沒想到,淑太主竟也關愛寒門士子?


    雪姑說:“淑太主從前管著戶部事,她有個獨生的小郎,長得一表人才,性格最為溫和,許配給了姚侍郎。”


    阿四是頭一迴聽說,不由點頭:“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在裏頭,怪不得我瞧姚蕤在宮中要更自在些。”


    既然阿姊們都能舉薦士子,可見她也是能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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