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天下畏秦久矣。”


    “關東民眾對秦是心生懼意的。”


    “因而很容易為地方的豪強貴族蠱惑。”


    “等官府下來清查田地,自會有意的隱匿不報。”


    “而秦廷見每年征收上下的田租越發少,便頒發了‘使黔首自實田令’,但或許秦廷自己都沒想到,原本地方雖有土地兼並,但相對並不算惡劣,而在這道政令頒發後,天下土地兼並開始蔚然成風。”


    “原因很簡單。”


    “秦廷給了兼並的法理。”


    “朝廷是知道地方有隱匿不報的,也知道地方存在一定土地兼並,想借此讓地方將田地如實上報,一方麵想著為民減負,另一方麵想從貴族豪強手中多征田租,但你卻是要清楚,秦廷是不知何人瞞報,何人被兼並了土地的。”


    “此令一下就導致了一個問題。”


    “過去隱匿的田地依舊為人隱匿,而原本賬目上的田地,卻給了貴族豪強兼並的理由,因為是‘自識田’,他們可以直接強取豪奪,將原本不屬於自己的田地,盡數強占到自己名下,繼而實現了這部分田地的易主。”


    扶蘇臉色微變。


    嵇恆淡淡道:“秦法有規定:無田之民為無業疲民,將被罰為各種苦役刑徒,而大秦一統天下已有數年,徭役之苦,天下何人不知,是故失田之民是不敢言自家無田的,又因貴族豪強勢大,也不敢輕易報自己失田。”


    “最終這些黔首分明無田,卻要額外交‘不存在’的田租。”


    “而‘買田’的貴族豪強多報田產,必會導致自己田租田賦增加,但關東之前是有很多隱匿不報的田地,所以他們為彌補自己多交的租賦,隻會加劇去吞並這些田地。”


    “由此。”


    “地方的土地兼並之風愈演愈烈。”


    “秦廷頒發的政令的確沒有開兼並之風,但下麵的官吏在執行時可就未必了。”


    “秦廷給了兼並法理,若有條件,誰不眼饞?”


    “這可是田地!”


    “現在你知道失田之禍,究竟禍起何處了吧。”


    第131章 行百裏者半九十!


    聞言。


    扶蘇臉色通紅。


    他有心去進行辯解,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嵇恆說的沒錯。


    朝廷沒有想開兼並的想法,但政令下去後,就已不由朝廷控製了。


    地方官吏陰奉陽違,最終演變成了‘暴政’。


    如‘使黔首自實田’這般的政令,隻怕地方‘執行’的還有不少,朝廷未嚐不是其中的受害者。


    扶蘇眼中浮現一抹惱怒。


    嵇恆小酌一口。


    他大致猜到了扶蘇的想法。


    不過他可不認為,朝廷真就是好心。


    隻是田租收不上來,想借此多收些租賦罷了。


    而且是朝廷自己沒考慮完全。


    又豈能全歸罪下麵?


    再則。


    大秦對關東本就控製力不強,這種事關底層生計的政令,本就該萬般斟酌,而秦廷為多收錢糧,選擇匆忙推行,自然會釀成這樣的禍端,政令頒發後,又得不到太多的監督,勢必會造成大量腐敗,也會成為地方的狂歡。


    更會加劇官吏、貴族、豪強對民眾的壓榨剝削。


    言而總之。


    這是秦廷自己犯的錯!


    一念間。


    他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


    這跟秦廷的這條田令有異曲同工之處。


    北宋時,王安石推行青苗法。


    王安石的本意是想民眾在青黃不接,缺少錢糧的時候,讓民眾自己估計當年的穀、麥產量,然後向官府借錢,穀熟之後還給官府,這就是所謂的‘青苗錢’。


    青苗法規定把以往為備荒而設的常平倉、廣惠倉的錢穀作為本錢,每年分兩期,即在需要播種和夏秋未熟的正月和五月,按自願原則,由農夫向政府借貸錢物,收成後加息,隨夏秋兩稅納官。


    王安石的目的肯定是好的,為的就是讓農夫在青黃不接時,免受高利貸的盤剝,讓農夫不至於在沒糧的時候,土地被大地主所兼並,同時也讓政府能獲得一大筆‘青苗息錢’的收入。


    按理說,這個政策一下,農夫該歡唿相告。


    畢竟朝廷出手,農夫不用再受地主的剝削,但最終奔走相告的是地方官員。


    因為最終得利的是地方官吏。


    首先青苗息錢的利息,王安石定的是年息兩分(20%)。


    但這是王安石規定的。


    落到地方的年息兩分,最開始變成了一次收取兩分,即半年息兩分,因為官府是春季發一次貸款,秋季發一次貸款,所以地方官吏是每半年收迴本利,依舊按兩分收,最終變成了年息四分。


    等到青苗法徹底走歪後,就變成地方想怎麽收就怎麽收。


    最高年息可高達百分之幾百。


    雖然王安石的政策上說著自願,但這是行政命令,所謂的自願,最終都會變成強製自願,以至於後麵演變成了你貸也得貸,不貸也得貸,不僅沒有為民減負,反倒加劇了民眾負擔。


    嵇恆暗暗歎息一聲。


    他對王安石還是很敬佩的,不過王安石的很多政策,更像是為了掃積弊而掃,並沒有經過太深度的考量,也沒有切實有效的監督,更沒有製定出相關的規範,最終適得其反,加劇了社會的矛盾衝突。


    秦政同樣。


    沒有有效的監督,任何政令都會失真。


    但若非真到了不得不變的時候,又有多少君主會去執著求變呢?


    想做到不斷革命,難度非同凡響。


    嵇恆感歎道:“大秦創製,各方都在轟轟然向前推,可誰都沒看到隱藏在腳下的陷阱,有的官員或許看到了,卻連大喊一聲都不能,這未嚐不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扶蘇深吸口氣,他拱手道:“先生,土地兼並之害已危及天下,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根除。”


    嵇恆默然不語。


    扶蘇卻依舊堅持著。


    嵇恆看著扶蘇目光炯炯的盯著自己,望著那滿眼的殷殷期待,歎息了一聲,道:“田產之事,自古第一難題也。”


    “根除兼並,形如為淵驅魚也。”


    “豈有那麽簡單。”


    扶蘇咬牙道:“再難也要解決。”


    他自是看得出來,嵇恆比自己更了解土地兼並之實情。


    而且根除兼並本身之難,在當下就已很難有所作為了,更不說秦廷麵臨著內憂外患的諸多大事,大秦眼下也無餘力去斧正,也實在沒有精力,讓自己再去大肆折騰根除土地兼並之黑惡。


    但這是他怎麽都不能接受的。


    大禍已經顯出端倪。


    不察覺則已,既已察覺,豈能漠視不管?


    若繼續聽任民田流失,分明是聽任農人變成奴隸。


    農人無田地,卻要繳納田租,還有為貴族豪強剝削,此等重壓,何人能承受的起?


    等到農人難承其負,恐就是天下大亂之時。


    他豈能不憂心?


    如此大事,他身為長公子,豈能畏難不言。


    那不是扶蘇!


    扶蘇壓下心頭火氣,正色道:“先生所言,句句在理,然則,還是要有所為。”


    嵇恆緩慢道:“你有心誌是好事。”


    “但此事之大,非皇帝威權,不足以掀開黑幕。”


    “甚至就算是皇帝,沒有掌有實權,沒有得天下的信任,也依舊難以掀翻。”


    “此事若想得一時緩解,廢掉始皇的政令即可。”


    “再則重新樹立商鞅的田政。”


    “但官府的‘信’如何立,官吏何人監督,貴族商賈如何打擊,如何讓農人接受等等,其中之利害,你真以為是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


    “而今天下板蕩未息,貴族複辟暗潮洶湧,此時觸及田產兼並,其中牽涉麵太大。”


    “說到底。”


    “秦廷眼下是投鼠忌器。”


    “你有殷殷之心,但沒有行事之能。”


    “就算你此行,了解了地方諸多黑惡,知曉了很多黑幕,也見到了地方的黑暗,但有些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非堅韌心誌者能承受,憑大秦眼下的情況,想揭開這道黑幕,難亦哉。”


    “而且九卿之一有治粟內史,其執掌天下田土,難能不知地方兼並,不知兼並為害之烈?”


    “所以不言者,非其時也!”


    扶蘇坐在案前良久漠然,突兀歎息一聲道:“難道就什麽都不做,就眼睜睜看著大秦糜爛下去?如此下去,就算大秦解決了六國貴族,始終還有著新的積弊,天下何時才能得到真正的太平?”


    “行百裏者半九十。”嵇恆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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