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首長!劉首長!”實習辦事員驚慌失措地跑到州庫,“剿總來了好多老爺!”


    劉羊羽嫌棄地看著他:“來就來了嘛,你慌個錘子!”


    這個辦事員叫薛國祥,是本地生員。他本姓其實是曾,往大裏說與水井曾氏是一個祖宗,但到了他這一輩早已家道中落,為了讀書隻能入贅別家改了姓。


    然後他們家很悲催的住在新英——就被打包運走了。


    作為本地名門望族的子弟,能為了讀書和生計入贅,自然也不在乎為了讀書和生計從賊——大丈夫能屈能伸,當年跟隨闖王的讀書人還少嗎?


    薛國祥在功德林中表現十分積極,自然很受賞識,這次調他來儋州剿總負責做讀書人的工作。


    原以為這會是個基層幹部的料子,現實卻讓劉羊羽哭笑不得。


    這個薛國祥算是“被壓迫的中小地主”,應該對狗大戶懷有刻骨銘心的“階級仇恨”才對,結果泥馬人家請個願就給嚇成這樣?果然打天下隻能靠工農……


    狗大戶們要幹什麽,劉羊羽一清二楚。軍委也做了相應的安排,從剿匪部隊中抽調部分兵力迴來休整,順帶給站台。


    趕迴剿總,劉羊羽遠遠就看到一群衣著講究的人圍在剿總門前,內心鄙夷:“古今中外的狗大戶都一個德行——貪得無厭!哪怕一天就能賺到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錢,他們一樣是能貪就貪、能偷就偷、能逃就逃!”


    “首長,怎麽辦?”薛國祥有了靠山,終於定了神。


    劉羊羽簡單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他們帶到接待室!”


    曾開率領一票狗大戶沿著走廊來到接待室,立刻驚訝於屋內明亮的光線——窗戶竟然是晶瑩剔透的大塊玻璃!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如此巨大的玻璃還是第一次見。


    此等豪奢再聯想此次丈田斂財,看來短毛在本土也一定是橫征暴斂……曾開不禁同情。


    再一看屋內陳設,更是滑稽至極。


    隻見牆壁上毫無章法地掛著不著邊際的字畫,山水、花鳥、工筆、寫意皆有,還有幾幅西洋畫。布局陳設也莫名其妙,一圈椅子圍著一張矮桌,主次不明、尊卑不分、毫無禮製!


    “諸位久等了!”劉羊羽大步而來,拱手問好。


    “不敢,不敢。”曾開迴禮,連帶著一票士紳也紛紛彎腰。


    看著劉羊羽,曾開心中不禁讚歎。短毛豪奢歸豪奢,但個人享用真稱得上清心寡欲,他們的衣服不是任何綾羅綢緞,更沒有那些玩器掛件,樸素作風令人欽佩。


    “老夫真是敬佩首長們的為人!”


    “哦?我們有什麽可敬佩的?”


    “首長們剿匪、修路、通渠,從來都是一擲千金,個人卻如此清廉……在下見過的官也不少了,縱然那些清官也做不到如首長們這般!”


    劉羊羽被這通彩虹屁拍得甚爽,一擺手:“諸位別站著,坐!”


    狗大戶們麵麵相覷。怎麽坐?這一圈椅子,哪裏是正座哪裏是客座?所有座位還是左右相連,這麽多人平起平坐可還行?


    在一片懵逼的目光中,劉羊羽很有派頭地坐到窗戶前,煞有介事地翹著腿。


    曾開見此情形,就坐到了劉羊羽正對麵,其他狗大戶們則站到曾開身後。


    “泰階先生,坐這裏!”劉羊羽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我們沒那麽多禮數,講究的是‘平起平坐’!”


    曾開毫不在意,一邊說著“不敢不敢”,一邊坐到劉羊羽的旁邊。


    狗大戶們互相看了看,隻好硬著頭皮坐下去,屁股都不敢完全放鬆,就像在受刑。那些擔任氣氛組的小地主,隻配站在狗大戶們身後,佝僂著身體以示恭敬。


    “泰階先生有話就請直說,這些天你們一定憋了許多話吧?”劉羊羽微笑著示意曾開出招。


    曾開也就省去了客套寒暄,取出稟帖雙手奉上:“首長,我等此次是為儋州百姓們請願!”


    劉羊羽拆開信,暗暗叫苦。


    古代行文是習慣了精簡扼要風格的現代人極難適應的,倒不是縱向書寫、從右向左和繁體字別扭,而是那套引經據典、拐彎抹角、堆砌辭藻的浮誇文風實在受不了,真正要說的通常會隱藏在一堆典故中,需要自己去悟。


    劉羊羽耐著性子讀了整整三頁紙的廢話,終於在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間看到了八個字——停止丈田,盡循舊例。


    好家夥,高考作文要敢寫成這樣,絕對要被閱卷老師揪著領子扇耳光:你特娘的寫的什麽勾八玩意?!議論文你老師就這麽教你的?!字數限製你眼瞎嗎?!你們語文老師是誰?!讓他給老子滾過來!


    劉羊羽嘴角翹起,隨手把信丟在一旁:“丈田是執委會的決定!給諸位臉了,是不是?”


    這口海南官話,現場所有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當官的竟然如此粗魯,狗大戶們十分鄙夷,有的麵露慍色,心中大罵短毛恬不知恥、貪得無厭!


    其實稟帖中用了三四個典故,暗示隻要停止丈田,全縣大戶每年都可以奉上“孝敬”。


    過去不管是大明還是大清,隻要搞丈田就用這一招,每次都能不了了之。這次也以為短毛不過是借機斂財而已,於是故技重施。


    誰知道人家根本不吃這一套!


    狗大戶們十分憤怒,可誰也不敢說什麽——羊五的腦袋就掛在河泊所門口喂蒼蠅呢!


    劉羊羽翹著二郎腿仰在沙發上,領導範十足:“稅由田出,然而田畝、肥瘦、歸屬各有不同,舊官府在這件事上一塌糊塗!隻有建立公正有效的土地管理,才能減輕百姓負擔,與諸位也是大大的有利!不知諸位為何反對?”


    曾開拱手,語重心長:“自古丈田多由利國利民起,然而人心險惡,這雨露恩澤最後多半灑不到小民頭上,反致民不聊生,望首長三思。”


    狗大戶們紛紛附和:“是啊,過去丈田,差役們欺男霸女,勾結土匪把人逼死也屢見不鮮,著實淒慘!淒慘呐!”


    劉羊羽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哈哈大笑:“土匪?周內土匪是什麽情況,你們自己難道不知道?對不對,曾老爺?”


    曾開受此羞辱,卻隻是很有教養地笑了笑。為了本鄉本土,他還要教化這些妄自尊大的短毛,告訴他們一些治國道理。


    “丈田的事情千頭萬緒,其中門路又被胥吏視作家傳絕技,首長們初次……”


    “來人呐!”劉羊羽突然大喝。


    曾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告訴警衛部隊,馬上逮捕州衙所有胥吏,全部處決!”


    在座所有人為之一震,不寒而栗。


    劉羊羽微笑:“諸位,問題解決了,不再有胥吏們的‘家傳絕技’,大家可以不用擔心啦!”


    狗大戶們互相看看,沒明白這是什麽操作。


    曾開急了,站起來向劉羊羽行了個大禮,痛心疾首:“首長!丈田一事擾民至極!還望三思,三思啊!儋州百姓感激不盡!”


    動不動就自封“人民群眾”,看來也是自古以來。


    劉羊羽仍舊仰在沙發上,大大方方受了曾開的大禮:“丈田是為了厘清稅賦,平均百姓負擔,如何稱之為擾民?”


    曾開見有轉機,又開始滔滔不絕。車軲轆話轉來轉去,核心無非就是丈量田畝在實際執行中往往會被惡徒利用,所以統治者應該什麽也不做,一切保持原有的秩序運行,免得騷擾了百姓。


    “丈田無非是要多征錢糧,本地百姓已經夠苦了!”曾開激動地連斯文都不顧了。


    劉羊羽實在是不耐煩,決定不再給這群道貌岸然的家夥們麵子,一聲冷笑:“本地百姓當然苦,苦不堪言!不然複界洋浦的七千百姓,為什麽沒有往迴逃的呢?百姓們為什麽苦,恐怕不是我們造成的吧?”


    狗大戶們紛紛一怔,剛才他們陶醉在慷慨陳詞中,仿若自己就是拯救蒼生的大善人。可劉羊羽這毫不客氣的一句話,直接撕破了這一層偽善。


    “外有海盜襲擾,內有土匪作亂,自然苦……”曾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薛國祥!”劉羊羽驟然打斷他的話。


    “到!”正在門外看熱鬧的薛國祥一哆嗦,急忙進屋立正,“首長!”


    “你是哪裏人?”


    “報告首長,新英人!”


    “家裏原來做什麽?”


    “報告首長,種地!”


    “地呢?”


    “報告首長,交不起稅,抵給了族裏,然後那年風災絕收,就被族裏收了去!”


    “好了,你去忙吧!”劉羊羽示意薛國祥出去,然後聲音驟然提高,震得滿屋子狗大戶一抖,“百姓為什麽苦?!是因為丈田嗎?是因為你們逃避賦稅!你們田多錢多卻不納稅,朝廷就把稅負壓到百姓們身上,百姓怎麽可能不苦!你們和那些胥吏也有往來吧?是不是寧可年年給孝敬,也絕不納稅?”


    狗大戶們不以為意,曆朝曆代皆如此,難道不應該是這樣嗎?我的家產也是掙來的,那些小戶不想家產被收走就自己努力呀!


    劉羊羽怒拍桌子:“所以,丈量田畝、合理稅賦,才是民心所向!在洋浦,家家戶戶都有地,我們的稅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老百姓吃得飽、睡得踏實,所以才成了你們嘴裏的數典忘祖,祖宗都不要了也待在洋浦不走。要我說,不是百姓不要祖宗,是你們這些掌管著祖宗家法的人不要百姓!祖宗不給活路,這樣的祖宗要他何用?!給臉不要臉!”


    狗大戶們冷汗直下,都聽出了話中殺氣。


    看著這群老爺們的滑稽樣,劉羊羽輕蔑地一笑:“話我已經說的很直接了,儋州丈田絕無更改可能!如何做,諸位看看外麵那顆腦袋,心裏應該有數。送客!”


    曾開對這些歪理嗤之以鼻,果然蠻夷不可教化,憤憤一拱手:“既然如此,我等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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