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盛堂終於知道了什麽叫“無底洞”。


    事情確實如計劃的那樣,越來越多的小糖寮把赤砂糖存到天地會。去打探的人迴報說,送糖的大車幾乎把那不大的廠房擠垮。


    聽了這個消息,終於出了口惡氣的富商們喜笑顏開。


    他們倒也不是故意和天地會過不去,也不知道馮錫範利用荷蘭人剿滅河仙這招後手,隻是希望讓秦國人吃一個虧,好讓他們在棉布、瓷器和糧食上讓出部分利益,大家還是同一條道上混的好兄弟。


    誰成想,天地會不但沒有關門,甚至都沒有減少收糖。


    相反,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使出渾身解數滿城拉客戶,甚至把舉棋不定的客商直接綁到糖廠看他們如何製糖。


    隨著名聲打響,去天地會送糖的人越來越多。白糖就像洪水一樣滾滾湧出,直撲宏盛堂而去。


    剛開始的時候,富商們還樂嗬呢——二兩一錢的糖價,憑空多出來的這麽多白糖能賺多少銀子?!


    於是他們也學著天地會的樣子卷了起來,送糖免費喝茶水,還提供餐食等等。


    可是眼見每家糖行門前的隊伍越排越長,白糖依然源源不斷地湧來,富商們慌了。


    白糖是現銀交易,海量的銀子在極短的時間裏流失出去,擱誰也受不了。


    於是宏盛堂匆忙把赤砂糖的價格抬了起來,可沒想到原本還在觀望的那些糖寮唿啦一下全湧向了天地會!


    誰也不是傻子,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在和天地會都價格。今天可以提起來,明天就可以再降下去,可無論如何折騰,白糖就是比赤砂糖值錢。天地會有把赤砂糖變白糖的本事,而且是當天現場交貨,即便扣除損耗和收費依然是一本萬利。


    人人心裏都有一杆秤。


    黃傑對事情的突然逆轉措手不及。


    這麽一頓折騰,宏盛堂十年積攢的名譽遭到極大損害。最嚴重的是,四分之三的糖寮跑到了天地會的那邊。


    這是全台灣一半的糖!


    黃傑不敢想下去了,四大幫所有糖行就算聯手也不能全部吃下,誰也沒有辦法憑空變出現銀來。


    擠兌人反被擠兌,宏盛堂急忙開會商討對策。


    “真是個無底洞哇!”


    “黃老爺,您給拿個主意吧!咱們之前是按往年一兩六錢備的銀子,可眼下……”


    “這些秦國人真是奇人!我昨日派人去探底,兩大車赤砂糖當天就全部做成了白糖,第一鍋連半個時辰都不到!”


    “現在想想,我們逼小戶們擠兌天地會是正中人家下懷呀,咱們等於幫他們拿下了這些小戶!”


    “現在天地會‘存赤取白’風頭正盛,很多官員也開始收購糖寮……這麽下去隻怕……”


    富商們悔得求死不得。


    黃傑不耐煩地閉上眼睛,他後台就是馮錫範,還能不知道這種事?別的不說,陳永華、劉國軒的親信們都加入了收購。就連馮錫範的嫡係舊部也有很多人參與其中。


    這是多麽大的利益?就算馮錫範命令把白糖價格降下來,黃傑也不敢真這麽做——事關這麽多人的腰包,找死嗎?!


    這時,一個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不……不好了!外麵在傳白糖要降價,一下子湧來好多糖車,攔不住!”


    黃傑欲哭無淚:“騎虎難下啊……”


    宏盛堂雖隻是個公會,但也有收糖窗口,由幾個大糖行負責。


    現在門外的空場上擠滿了送糖的人,竹簍籮筐大板車全部裝滿了白花花的糖,而且後麵還不斷有人湧來。


    收糖夥計喊得破喉嚨啞嗓子:“不要擠!沒有降價!還是二兩一錢!”


    誰聽他的屁話!還不是說漲就漲,說降就降?


    烏央烏央的人吆喝著往前擠,幾乎要把宏盛堂的大門撐爆。所有人都生怕落在別人後麵,人家賣了二兩一,你賣了一兩七?迴家非被笑話死不可!


    場麵愈發失控,不得不安排更多的夥計維持秩序,可無濟於事。


    黃傑看著這一幕,一切都明白了。自作聰明想玩鷹,結果讓鷹啄了。


    幾個富商也都麵色煞白,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銀根斷裂的時候。


    “幾位都是各會館的頭麵人物,在其他公會也光有人脈,速速去聯絡看能否拆一些銀子周轉。糖船不必再等,誰家裝滿了即刻出發,昨日長崎來報,那邊白糖價還在八兩以上。”


    富商們苦笑:“就怕來不及呀!”


    黃傑怒了:“那也總比被擠死強!”


    就在這時,街麵上又駛過一輛自動車,車上的大喇叭播放著歡天喜地的樂曲。


    “現在播報國際新聞!荷蘭四艘戰艦進攻大秦共和國河仙商站,被大秦人民國防軍海軍全殲!擊毀荷蘭戰艦三艘,俘獲一艘,擊斃七百餘人,活捉司令官奧倫治及顧問馬天篤以下共五百餘人!秦軍零損失、零傷亡!”


    富商們都吃了一驚,紛紛討論起來。


    東寧雖然是十年前從紅毛人手裏奪迴來的,但不意味著紅毛人的戰力就弱。鄭軍上下對眾炮夾板大船都十分羨慕,因為即便自己最強的熕船,也很難在炮火對射中占據優勢。


    如此利器,秦軍竟一下子幹掉四艘,還活捉了人家司令官!


    這新聞在黃傑耳朵裏,更如炸雷一般。


    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一點兒風聲的,知道馮錫範在利用荷蘭人斷掉秦國人的後援。


    那就是說,天地會的舉動並不是先發製人,而是報複!


    黃傑的臉色瞬時陰沉,這意味著雙方徹底撕破臉。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傳來嘲諷之聲:“周郎妙計安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嘲諷值瞬間爆表。


    禾寮商站,穿越眾們笑成一團。


    河仙取得大勝,兔王號順利返航,天地會打響反攻第一炮,怎麽能不高興呢?


    杜子騰拍拍古米的小腦袋:“古米任務完成不錯,這個月多給你發工錢!”


    “謝老爺!”古米已經習慣了不跪,但鞠躬還是必須的。


    作為反擊的總導演,樓貞明一副深藏功與名的淡定:“古米把‘白糖降價’的消息一放出去,那些糖商全被嚇得擠兌宏盛堂去了。這樣他們的現金流很快就會斷裂,一定會冒險降價。隻要他們敢降價,我們就提價,把所有的糖都搶過來!”


    羅靖濤說:“得讓海軍馬上過來支援!宏盛堂如果不想資金鏈斷裂,隻有兩個辦法,要麽盡快把糖變現,要麽拆借高利貸,所以糖船很快就會出發!我們要利用這個機會加劇擠兌,同時在外海攔截糖船,全都劫到洋浦去,算是招商引資!”


    王辛豈嘚瑟地翹起二郎腿:“齊老師有句至理名言——能捅腚眼子,不鬥心眼子!鬥心眼會被牽著鼻子走,我們不能總是按照人家的節奏打仗!必須掀桌子,讓他們按照我們的節奏來!”


    齊雙東一拍大腿:“對嘛!江湖規矩,我們尊重了也遵守了,可不給我們麵子那就怨不得我們不當好人啦!”


    王辛豈站起來又開始踱步:“我們現在不是普通商人,而是鄭經唯一的軍火商和最大的糧食來源!馮錫範可能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太遲了。我們要把矛盾公開化,擴大化,擴大到不可收拾!隻有這樣,才能激化明鄭內部的黨爭!”


    齊雙東連聲好好好:“借黨爭內鬥除了馮錫範這一害!少了這逼玩意兒,明鄭起碼能再堅持十年!”


    王辛豈停住腳步,眼睛冒光:“天地會加大收糖力度,生產要晝夜不停!我讓海軍來的時候順帶運一批現代糖,一並加入擠兌。總之從現在開始到糖船出發前,要讓宏盛堂每天都是過飽和!隻要他們敢降價或者不收糖,馬上煽動糖寮和蔗農鬧事!”


    樓貞明猶豫好久,下了決心似的站起來:“這樣我們就和馮錫範徹底撕破了臉,也不好說鄭經會站哪邊。台灣前委最好馬上撤離,以防不測!作為站長,我留下善後。”


    王辛豈一擺手,笑罵:“你以為你是楊子榮呀?隻身闖匪巢會死人的!明天和我們一起撤離!”


    樓貞明斬釘截鐵:“不行!我們不在,天地會的生產根本維持不下去,如果停產就擠兌不成了!我必須留下!”


    王遠和特戰隊員們交換了一下眼色,笑了:“我們也留下!滲透潛伏本就是訓練科目,再說商站和糖廠也需要保護!”


    也許是氣氛鋪墊到了位,杜子騰嗖地站起來:“我也留下!還沒打呢就逃跑,丟不起這人!”


    鄧婉清氣得臉綠,一把扭住他的耳朵:“你給我坐下!”


    孫堅笑嗬嗬撇著港普腔:“還是我留下啦!突突兔號隻有我會開啦!如果要跑,沒有突突兔號,肯定走不脫!”


    王辛豈廢了好大勁才把英雄主義上頭的眾人摁住:“都別逞英雄!這樣吧,樓站長、主公和特戰一分隊留下,其餘人退守兔王號隨時準備接應。樓站長,準備好撤離車輛,見勢不妙趕緊溜!”


    “放心啦!”樓貞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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