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拂衣假裝看不懂他眼中的猜測,轉身,從井中央遊去他對麵的井壁,也學他背靠井壁。


    兩人都躲在陰影處,被井口灑下來的月光隔開。


    薑拂衣將臉上的亂發別去耳後:“這樣看,劍笙前輩也沒你說的那麽不可理喻,你瞧,他這不是一視同仁,將咱們都扔下來了?”


    燕瀾抬頭望向井口:“很不可理喻,往常我這樣講他,早就被他折磨慘了,今日他竟這樣大發善心,主動為我們療傷。”


    “療傷?”薑拂衣經他提醒,想起來先前自己泡澡完全感知不出水溫,如今泡在這井水裏,卻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而且這份寒冷,壓製住了原本的痛感。


    薑拂衣伸手覆在胸口,心髒上的窟窿,竟然在成倍複原。


    好生神奇。


    “這是什麽水?”


    “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溯溪泉。我族除了天燈之外,第二件至寶,同樣是神族留下來的,能夠淨化魔鬼沼內那隻惡鬼的戾氣。”燕瀾閉目調息,借用泉水調節所遭受的反噬。


    “那我真是沾了你的光。”薑拂衣也趕緊閉上眼睛,吸收泉水的力量,修補自己的心髒。


    燕瀾不這樣認為:“我想,我是沾了你的光,家父懶得出奇,輕易不會外出走動,卻突然出現在我們背後,應是被你吸引出來的。”


    看來,她是自己親妹妹的可能性極大。


    薑拂衣心中也是這樣想的,母親說過,當她出現在父親周圍時,父親能夠感應到她。


    她說:“但願如此。”


    隨後兩人專注吸收泉水靈力。


    嘩……


    靜謐之中,薑拂衣倏然聽見對麵又有動靜。


    她睜開眼睛,剛好看到燕瀾伸手往臉上摸,眼神有幾分錯愕。


    看來她猜錯了,麵具並不是燕瀾自己摘掉的,他直到此刻才發現麵具沒了。


    察覺到薑拂衣的視線,燕瀾迅速低頭,透出一股無所遁形的慌亂。


    薑拂衣納悶:“怎麽,你們難道有族規,不能被外族人看到你這少君的臉?男人要被挖眼睛,女人必須嫁給你?”


    燕瀾:“……”


    他又勉勉強強的抬起頭,“沒有,隻是一時不太習慣。”


    薑拂衣鬆口氣:“嚇死我了。”


    稍後若是證明了兩人不是兄妹,賴上她了怎麽辦。


    井口飄下來一個聲音:“小丫頭,我兒子有這麽差勁?”


    薑拂衣忙不迭抬頭。


    身穿粗布麻衣的劍笙在井口上蹲著,月光籠罩著他灰白相間、以一根桃木簪半綰的長發。


    他將心劍平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則抓著燕瀾的麵具把玩。


    上岸十多年,心心念念尋找的目標人物近在眼前,薑拂衣屏住唿吸,許久才道:“多謝前輩為我療傷。”


    劍笙低頭審視:“你為何會拿著我的劍?”


    燕瀾涼涼道:“薑姑娘不隻拿著,還能拔出來。”


    劍笙頗感意外:“你拔得出來?”


    薑拂衣點點頭,小心翼翼試探道:“前輩,這是我娘……以自身精血親手打造的劍,我娘告訴我,這柄劍的主人便是我的親生父親,請問,您是從何處得來的?”


    劍笙聞言像是愣住了。


    燕瀾抬頭瞥他一眼:“人家找上門來質問,孩兒不得不給人家一個交代,這才帶她前來魔鬼沼,打擾您清修。”


    “原來是你母親的劍,難怪我會對你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劍笙自言自語了一句,又說道,“泉水每次不能泡太久,先上來。”


    ……


    薑拂衣去往山洞裏換衣裳。


    山洞外,劍笙席地而坐,仔細觀察手裏的心劍。


    他麵前擺著一個煉丹爐,裏麵飄出來的卻是禽鳥類的肉香味。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燕瀾仍是一副濕噠噠的模樣,和他講了講認識薑拂衣的過程。


    劍笙隻聽不答,眉頭深鎖,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燕瀾越看他的態度越不妙:“難道她所言都是真的?”


    劍笙好笑道:“聽起來你語氣有些酸啊,莫不是在為你娘抱不平?”


    燕瀾答不上來,因為他好像沒有抱不平的理由。


    聽薑拂衣的意思,她母親應是認識父親在前。


    其二,燕瀾知道自己的母親一心都放在巫族的發展上,對父親始終懷著“詔安”和利用的心,本身並無私人情感。


    也就無所謂背叛。


    “哦,我明白了。”劍笙吹了吹煉丹爐,“你是酸我偏心,對妹妹比對你好。”


    燕瀾微怔:“她當真是您的女兒?”


    不對。


    以他對父親的了解,若真是,不該是這樣的表現。


    劍笙撿起地上的麵具,扔給他:“你少操心我的事兒,先管好你自己吧,別被寄魂反噬死了。也不知這個少君,你為何非做不可。”


    燕瀾伸手接過麵具,並未重新戴上:“大祭司卜算出,咱們巫族又將再起劫難,有滅族之危。先不說少君之位是母親留給我的,如今萬象巫內,除孩兒之外,您說誰還有本事擔得起?”


    劍笙一聽到萬象巫就垮下臉來。


    燕瀾望著丹爐壁孔竄出來的火光:“您也不必數落我和母親一樣,喜歡攬責上身。若有一日萬象巫當真麵臨死劫,我不信您真的會置之不理,放任咱們的族群就此湮滅。”


    因此燕瀾必須提早親自挽救,而不是交給那些不如他的同族。


    即使真會滅族,也必須是亡在他自己的手中,否則死不瞑目。


    燕瀾的視線,穿過黑霧飄向這魔鬼沼內的一個隱秘角落:“我們為人間鎮守五濁惡世,付出多少心血,做出多少犧牲……”


    可世人卻為蠅頭之利,對他們百般迫害。


    若真到了滅族之日,燕瀾真怕自己會忍不住打開五濁惡世的大門,引那些“怪物們”再度降臨凡塵,來個同歸於盡,一起毀滅。


    劍笙的聲音,將他從遙遠的思緒裏拉迴來:“說句你不愛聽的,若真被滅族,那也是萬象巫咎由自取。”


    燕瀾收迴視線,看向他。


    劍笙冷冷一笑:“咱們巫族原本就該待在與世無爭的魔鬼沼內,居住在洞穴裏,是他們非得要走出去,建立那舒適闊綽的萬象巫。還有臉嘲諷世人爭名逐利,他們不也一樣吃不得苦。”


    燕瀾道:“萬象巫不擋在前,魔鬼沼又豈會與世無爭?而且父親,世間日新月異,我們的族群若是想要繁衍下去,不可能一直留在魔鬼沼做最原始的野人,落後太多必定挨打,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說出這句話之後,燕瀾眉心一蹙,心道一聲糟糕。


    果不其然,就聽劍笙磨著牙道:“留在魔鬼沼,最原始的野人?”


    ……


    薑拂衣換上幹淨的衣裳,從山洞裏出來。


    站在洞口,望著劍笙的背影,內心頗為忐忑。


    劍笙轉頭看她,臉上堆滿了慈愛的笑意,招招手:“肚子餓了吧,快過來坐下。”


    薑拂衣原本一點也吃不下食物,泡過泉水之後,竟然真有了幾分饑餓感。


    她走過去,圍著煉丹爐坐下:“前輩,關於我母親的劍……”


    劍笙低頭撥弄爐子裏的肉:“不著急,咱們邊吃邊說。”


    薑拂衣已經等了那麽久,也不差這一小會兒,坦然接過他遞來的碗筷:“那晚輩不客氣了。”


    夾起一塊兒香氣四溢的肉正要往嘴裏送,想起來燕瀾。


    薑拂衣左顧右盼:“前輩,燕瀾呢?去別處換衣裳了?”


    劍笙前輩煮的這鍋肉,應是為他二人祛除寒氣的,不等著燕瀾一起吃,是不是不太好?


    “你先吃,不必管他。”劍笙頭也不抬,淡淡說道,“那渾小子毛病多,自幼不愛吃葷,挑三揀四的,被我丟出去挖野菜了。”


    薑拂衣:“……”


    立刻低頭認真吃飯。


    第8章 傀儡術


    然而,薑拂衣許久不曾吃過食物,一口肉塞嘴裏,膩的有些反胃,想著配點蔬菜確實不錯。


    但依然吃完了一整碗,由衷讚歎:“前輩的廚藝真不錯。”


    劍笙卻用憐憫的眼神看向她:“你是沒吃過什麽好東西吧?”


    薑拂衣笑道:“您莫要妄自菲薄,也莫要小瞧我,我吃過的珍饈數不勝數。”


    岸上各種千金難買的珍奇海產,她自幼當零食吃。


    隻不過都是生吞,上岸之前從未吃過熟食。


    第一次吃蒸熟的肉,腹瀉了一整天。


    見她放下碗筷,劍笙才將心劍遞過來:“你拔給我看看。”


    薑拂衣二話不說,唰!拔劍出鞘兩三寸。


    劍笙凝視劍身:“全拔出來。”


    薑拂衣聽話照做。


    等到長劍完全出鞘,劍笙朝她伸出手,她連忙將劍遞過去。


    劍笙持著劍柄站起身,眉頭深鎖,就著月光反反複複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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