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盈笑笑,沒有應答。


    她這無非是盡力去平衡各方利益的同時,再用有限的資源多救一點人,能無愧於心的立在這個位置,高明什麽的,哪裏算得上呢?


    “既然你也讚同這樣的安排,那教導這些士卒基礎急救的任務,我打算教給你來做,今天去和軍需官再商議一下,好根據騎兵能攜帶且軍需能供應的物品想想怎麽教學,步驟——”


    韓盈正說著,走廊前突然傳來譏諷他人的話語。


    “哈哈哈,看看,一個男人,竟帶著女人才會戴的帷帽,可真是不知羞恥!”


    說話的人可能年齡不大,正處於變聲期,嗓音和公鴨發出來的一樣,刺耳又難聽,內容更是人不悅,韓盈微微皺眉,目光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三四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圍著一個成年男人,那男人穿著普通的麻衣,頭上帶著帷帽,垂下來的布簾將肩膀以上的部位遮的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到麵孔,此刻他正抱著竹簡,被人譏諷也不發一言,隻站在那裏,也不知道是生氣不知道怎麽發,還是單純的不想理會這群躁動找事的小鬼。


    此人怎麽樣韓盈無所謂,可帶著女式帽子就要被人嗤笑,著實讓她不悅,正當她準備開口詢問時,宋琳卻突然驚訝的說道:


    “怎麽是他?”


    韓盈挑了挑眉:“你認識?”


    “這身打扮,也隻有顧琬哥哥的顧遲才有了。”


    隱約知曉顧遲隱疾從何而來後,宋琳不免也有些唏噓:


    “您應該也知道他,有不能見人的隱疾,可也隻是不看部分男人而已,又不是真的瞎子,卻硬生生關在家中蹉跎十多年,除了識字,竟沒有絲毫立身的本事,好在終究是個手腳俱全,耳聰目明的男丁,站出來也能勉強護住家裏,醫院又有不少抄寫的事做,便雇了他,糊個口,也不至於讓外人起疑。”


    聽宋琳這麽說,韓盈腦海隱約閃過了什麽念頭,這年頭太快,快的她還未來得及抓住就已經過去,這讓她不由得邊頷首示意宋琳,邊思索自己剛才在想什麽。


    會揣測上司心意的宋琳在韓盈點頭的刹那,便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她上前兩步,氣沉丹田,高聲對著那三個人嗬斥:


    “噫!你們這些小兒,圍著病人在做什麽!”


    這三個少年也不是多大膽的存在,一聽有人嗬斥,嘴上的話便立刻停了下來,再一看來人氣勢不凡,還帶著醫冠和外袍,立刻嚇得轉身飛奔,如鳥獸散去。


    自從出來之後,顧遲周圍經常會出現一些小的惡意,糟糕的是,他從未經曆過這些,也沒有應對的經驗,隻能站在原地接受這樣的譏諷,這次幸運些,有人解圍,攔路的少年跑掉,顧遲被人圍繞帶來的頭皮發麻感也總算散去。


    他鬆了口氣,剛才為他解圍的人已經逐漸到了近前,透過布簾,顧遲隱約看到了兩個身影,皆是步伐穩健,器宇軒昂之輩。


    因聽到的是女聲,又是極為熟悉的聲音,顧遲手腳沒有那麽僵直,也能開口說話了,他稍微迴憶了一下,謝道:


    “宋醫師,今日多謝您為我解圍了。”


    “小事而已,你若有事,那便去忙吧。”


    宋琳也沒多說什麽,她已經給了極大的幫助,剩下的這些困難,對他來說是的確一道很難過去的坎,可正因為難,他才更要去適應,去學著處理,不然,那便是從顧家的牢籠換成了京醫院的牢籠,若出了變故,還是沒有任何自保能力,到那時,他要如何生存,又怎麽能照顧越發年邁衰老的母親?


    這樣的內容,顧遲以前也被宋琳提點過,在聽到她的催促後,便點頭應道:


    “剛才耽擱了一下,是得趕緊過去,那宋醫師,我就先告退了。”


    “嗯。”


    抱著竹簡,顧遲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著宋醫師來的方向往藏書館走,穿過這兩人的時候,他看到宋醫師站在那個一直未曾開口的女子身後,姿態頗為謙卑。


    她是誰,竟能讓宋醫師這般奉承?


    顧遲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疑惑,緊接著他便意識到,今日為他解圍的並不是宋醫師,而是這位地位更為尊崇之人。


    沒有上級允許,下級根本不會越級做事。


    就是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願意這麽日行一善了……


    顧遲遠走,韓盈和宋琳自然不會停留目送,她們早就開始繼續往外趕,這會兒,韓盈已經想到了自己剛才的念頭到底是怎麽迴事——不能見男人的隱疾多適合放在後宅養著啊!


    可也就這一個條件適合了,而且合適的程度也未知,其它條件未知不說,父親也是個大雷,韓盈不可能選擇他,不過,做為備選觀察培養一下卻很有必要。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韓盈開口道:


    “雖說天將降大任必先苦其心誌,可世間受大磨難者如過江之鯽,不見多少大任者,反倒是匪盜橫行,惡徒遍地。依我看,苦難這種東西,對大多數人來說隻會增加自身戾氣,所謂小人得誌必將作惡多端,除了一些天生的,大多‘小人’的出現,不過是被苦難折磨過後,用盡辦法去補償自身的結果。”


    這說法有些新穎,宋琳還是第一次聽,仔細想想還真有點道理,她迴想著身邊的經曆,道:


    “就像有些人小時被父母約束不允許做的事情,大了有能力之後,便瘋狂去做麽?”


    報複性消費啊,自然也算,韓盈點頭,道:


    “顧遲顧琬兄妹二人,皆是苦難大於所得之人,迴頭你和交接的人說一說,要多注意他們心性如何,提前教導,莫要讓她們走上惡途。”


    第350章 一點甕鳴


    宋琳不由皺起來眉頭。


    她現在還未收徒弟,別說鍛煉糾正人品德的本事了,就連這方麵的念頭都沒有,讓她再多關注這方麵的事情,著實有點強人所難,不過——


    這事兒最後落不到她頭上,韓尚院都說了是新的‘交接人’來管,畢竟她接下來的一切重心都在培訓士卒急救上,很大可能還要遠赴戰場,京醫院都不一定會迴來嘛。


    而提及交接人,宋琳多年前在宛安縣醫屬聽到的內容便再次浮上了心頭。


    那時,負責編寫教材,教導學生的女醫們,已經發現了部分學徒有著偏激的心態,正犯愁如何糾正,因為女醫之間看法不一的緣故,還引發了不少的爭吵,什麽性惡論性善論以及心理健康之類的新詞聽的她是一愣一愣的,壓根跟不上她們的思路。


    因為和自己所學沒什麽關係,宋琳也沒多在意這件事情,隻知道直至她離開前,這些女醫也沒有吵出什麽結果,不過,現在過去這麽久的時間,按照自己理念去教導的那些老師,肯定收獲了不少經驗吧?


    宋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她們這些醫者之間的研究,看著好像隻管一點地方,實際上總結的道理不說放之四海而皆準,也能用在不同的領域。


    就像韓尚院剛才說的,不僅是顧家兄妹這些後輩,選擇下屬和合作夥伴乃至上司恐怕都能用得上,更重要的是,聽韓尚院的意思,這種‘小人心態’完全可以進行糾正,這種學識,能悟出來的人都會捂著當家傳之秘,絕不會告知外人,別說是她,寧玟恐怕都遇不上,此刻有機會接觸,怎麽都得學上一手啊!


    意識到機會的宋琳很快舒展了眉頭:


    “韓尚院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嗯。”


    如今‘小人得誌猖狂’的情況極為普遍,很大程度上還是因為資源稀缺和社會壓迫過重,對於整體社會的情況,韓盈很難進行改變,但若是針對個人,那辦法還是很多的,醫者們在這方麵的教育已經很有經驗,不需要韓盈多費心,她應了一聲,便將此事拋到了腦後。


    出院,侍從牽著馬快速迎了上來,韓盈和宋琳一人一騎,很快到了上林苑。


    衛青治兵,和程不識和周亞夫兩位將軍很類似,也就是軍紀極為嚴明,不過除了這點,他手下的兵還有些別的特質,不驕縱,不卑微,守營口的兵卒見是女人過來,沒有出言調戲,當然,也不允許她們進去,在看到韓盈腰間印綬,確定她身份後還是不允許進入,直至她拿出傳令後,這才放人。


    鑒於韓盈身份夠高,又是初次過來,守門的兵長連忙派人前去營帳通知,又貼心的讓一個還算機靈的士卒帶著她們這隊人過去。


    古時的軍營究竟如何韓盈還未見到過,進入的時候不免四處看上一看,可惜不知是羽林軍營地設置特殊,還是因為此地是用來模擬戰場的緣故,一路走來,遍地都是草,別說壕溝之類的軍事設施,就連營帳、拒馬,輜車都沒有影子,空的簡直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正當韓盈疑惑時,一個做武夫打扮的男子在兵卒的帶領下急步趕來,對方步伐極快,沒一會兒便到了近前,對方大約是個急性子,還有七八米的時候,便已經抱拳行禮:


    “韓尚院,宋軍醫!”


    此人聲音極大,其中的興奮之情更是溢於言表,這讓韓盈不由得微微挑眉。


    他是不是過於熱情了?


    略微有點反常,韓盈便沒有動作,隻見來的武夫幾步便到了近前,對著宋琳便問道:


    “宋軍醫,你還記得我嗎?真沒想到,譙郡一別後還能再見啊!”


    譙郡這個地點一出,韓盈立刻明白了此人為何會這麽熱情,老熟人嘛!應該就是當初衛青帶去的三百騎兵,可惜那些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她已經不太記得誰是誰了。


    好在被問宋琳還略微有點印象,她認真打量著對方的麵孔,略微有點不確定的問道:


    “你是葛勝?在蓓縣傷到髕——”


    “咳咳咳!”


    在宋琳即將說出受傷部位的刹那,葛勝突然極為拙劣的用大聲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待對方一停止,連忙說道:


    “對,就是我,葛勝,現今是衛將軍麾下的參軍。”


    戰場上有太多生死考驗,能在這種環境下信任的人,其情分極為深厚,自己親手救下來的同袍能夠相見已經是一件喜事,對方有更好的發展更是讓人高興,宋琳握拳錘在葛勝身上,爽朗的大笑起來:


    “果真是你小子,這日子混的不錯啊!”


    “嘿嘿,這不是衛將軍提拔麽。”


    葛勝同樣裂開了嘴,笑容太大,讓整個人看起來憨傻的厲害,這感覺竟不是錯覺,因為他緊接著便說道:


    “還得謝謝韓尚院呢,若不是您來,我也當不了這個參軍。”


    參軍,西漢一個比較特殊的職位,因為它職責並不固定,從輔助將軍處理事務到負責軍需後勤武器什麽都能做一下,屬於萬金油的職位,正因為如此,不同軍隊中的參軍雖然叫著‘參軍’,可實際上做的事情、俸祿和職位等級卻完全不同,而出現這樣的情況,很大程度上也因為這個職位是能夠由主官自行招募的緣故。


    給一個老熟人提拔這麽特殊的職位,讓他來對接此事,足可見衛青要將此事辦成的決心,可這個老熟人……怎麽智商有點不夠的樣子呢?


    韓盈微微有些頭疼,而葛勝還像個大喇叭一樣繼續說著,他臉上多了幾分疑惑:


    “說起來,韓尚院您之前定下要來的日子不是明天嗎,怎麽今天突然過來了?”


    此話一出,韓盈不由得想到了進入營地後什麽都沒看到的情況,她略微沉默了一下,問道:


    “是提前了一天,怎麽,不方麵麽?”


    “是。”


    葛勝有些苦惱:“這幾日衛將軍正在軍演,原本想著今日結束,明日休整軍隊靜候您來,所以現在還在打著,人到底在哪兒我也不知道,這……”


    韓盈這下是真陷入了沉默。


    上林苑從長安城外的轄區開始,包括鄠邑、鹹陽、周至、藍田四個縣的土地,總麵積能有三百四十平方公裏,山林水澤平地一應俱全,上萬人的軍隊都能輕鬆容納跑馬,而衛青現在任車騎將軍,長安城駐紮的騎兵他都可以調動,軍演一次的動靜絕對不會小,‘戰場’刀劍無眼,還是更加難以控製的騎兵,真去找人………


    那可不是一般的容易受傷。


    行了,自己成那個不按安排來胡亂打擾別人進度的人了。


    這事兒說起來也是煩人,誰讓長安城能有的娛樂本就少的可憐,她能去的地方更無限趨向於零,到達這個職位的,哪個不是在自家玩樂?結果就是她離了家就找不到地方去,索性出來工作了呢。


    “今日是我不告而來,未見衛將軍也無礙,等明日再談便是,至於今天——”


    不準守約定,就要接受見不到人的結果,韓盈也沒急,她想了想,道:


    “衛將軍想要組建軍中醫院,可我不知兵事,也不知對匈戰事規劃如何,這醫院具體怎麽建還是沒什麽頭緒,這樣,你今日為我講講軍中兵事吧?”


    “這沒問題!”


    別的辦不到,軍事要事還不懂,那葛勝也沒這個資格做參軍了,他當即拍著胸脯應了下來,而後將韓盈和宋琳帶入軍帳之中,將軍隊特製的地圖拿出來詳細講解。


    說起來也是有意思,很久以前的韓盈真以為古代的地圖都是空泛的線條,幾乎不可能有具體的指示作用,可直到她開始接觸官府真正藏起來的地圖之後,她才發覺這認知簡直是大錯特錯,那細節程度不說堪比現代,該有的山路水澤也都畫出來了,詳細的甚至連亭和驛站的位置都有標注!


    這份地圖,同樣差不多,唯一的缺點是關內繪製的詳細,一出關,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沒辦法,畢竟沒有什麽長久存在的地標性建築,自然景觀也容易變化,繪製上去不僅不能用,還有可能將人帶到溝裏,那還不如空著呢。


    葛勝並不是一個多好的講師,他知軍事,卻不知道要如何去講,為了防止自己被繞迷糊的韓盈很快掌握了主動權,她問,對方答,這可比聽對方說容易多了。


    一來二去間,韓盈總算大致了解了如今的軍事,而葛勝肚子則非常不爭氣的開始打鳴,他窘迫的撓了撓頭:


    “韓尚院,要不,我們先用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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