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韓盈離去,疑惑也被解開,杜延便將注意力轉迴到餐桌上,他夾了一塊弟弟餐盤裏紅燒肉,想要嚐一嚐味道。


    那肉入口中,糖香混合著燒烤般肉香頓時在口中爆炸,咀嚼兩下,便覺著這肉既酥又爛,吃的是肥而不膩,口齒生香,就是沒幾下,那肉便已經滑入胃裏,隻餘下一點甜味在舌尖迴味。


    太好吃了!


    杜延努力克製住自己不再去夾胞弟本就不多的紅燒肉,他看了眼食堂窗口,又摸了摸腰間不多的錢串,隨即便長長的歎了口氣。


    沒個進項,他哪裏敢這麽放開手腳的大吃大喝?


    他和楊原怎麽也得住到來年春再走,這麽久的時間,總不能隻出不進,得找個活計才行。


    而在杜延思索著宛安縣能有什麽他可以做的工作時,韓盈也從師父這邊要到了全縣的衛生管理權。


    第155章 看不見人


    對於韓盈來說,她在漢代感受最為深刻的,除了生活水平的下降,還有人口的極度稀少。


    小時候居住在鎮上,大了搬去居民區,再到上學,旅遊,乃至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工作,韓盈已經習慣了周圍都是人,人多到摩肩擦踵,一眼望過去都透不過光的樣子。


    而來到漢代,在村子裏,集市,亭內這些能有人的地方,還能感受到幾分人氣,怎麽都能有個工作日上班高峰期後出門,隨手能數出幾十上百個人的樣子。


    可若是離開這些地方,人就像是瞬間來到了野外,仿佛下一刻就要來場荒野求生。


    沒辦法,漢代的人口太少了。


    景帝末,武帝初的總人口不過三千多萬,分到地方,一個萬戶縣加上藏匿的奴隸,撐死也就是五六萬。


    總人口如此稀少,縣裏麵的人也多不到哪裏去,五六千頂天。


    也正因為是人少的緣故,縣裏麵才沒有出現堆糞滿天,屎尿橫流的景象。


    當然,這不代表縣裏的衛生真的好到能達到後世的水平,也就是表麵光,犄角旮旯處總會給人些驚喜,甚至在集市,販賣時令蔬菜和鮮肉的地方,總會有賣不了的殘渣被隨意丟棄,積年累月不僅味道衝天,還會引來無數腐蠅,而那些有牲口的地方,更是不用多說。


    韓盈想改的,主要就是這幾部分。


    集市衛生,居民垃圾處理,街道環衛。


    唯一的缺點,就是改這些沒錢,至少別想從縣裏再多要撥款,師父修水渠已經把賬麵上能調走的錢全給調走了,實在是擠不出來半擔糧。


    好在韓盈也不需要愁這個。


    說起來,這次處理衛生的時候卡的也是剛剛好,她今年才將如何製取糞肥的技術教導給過來學習的鄉級女醫,等她們抽時間組織好本鄉的人花兩三個月學接生又學堆肥的迴去,正好到了冬天,技術才剛剛在村裏推廣,想看到成效,那得等到明年秋天再說。


    而縣裏那些知道堆肥效果的官吏,雖然也會缺肥,但從自家田周圍網內攏攏差不多就夠了,暫時不需要瞄上縣裏,就算是有消息靈通的商人……他們暫時也看不上這個生意。


    這實在是太髒了,人少也不成堆,再加上運輸、雇人的費用,很難說到底是賺還是虧。


    當然,若是要等到明年秋天,有人察覺到這生意非常可做,那肯定會有人開始入場,而這種事情也很難說是好是壞,現代還有高價廁所呢,把這種事情變成生意,那能動手腳的地方也不少。


    古代那些通過壟斷糞業賺取百萬家資的,一方麵是依靠大城市,比如達到百萬常住人口級別的首都,能夠收攏的肥料可觀的同時,也會倒逼官府出錢治理,畢竟隨處便溺多了,整個城市都得糞臭滿天,甚至會下滲汙染水源,必須作為一項城市建設,主動花錢請人來處理。


    拿一份官府的工資,而能夠有能力組織接收下來處理全首都肥料的人,也絕不可能隻賺肥料這一波錢財,他本身財力也能支撐他在京都周圍購買土地,種植那些耗費肥力,又售價高昂的經濟作物,亦或者直接送到那些集中管理的莊園,方便快捷,還省事兒。


    這是壟斷產業的玩法,不過,本縣這樣的小地方,同樣能官府,居民商販外加田莊三頭吃,隻看這人的能量大不大,幹不幹人事兒罷了。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縣裏的環境到底有沒有改善,那就很玄學了。


    當韓盈去掉居民官府兩頭吃,同時零售賣給普通的農夫的經營模式之後,迅速發現,就這點人數,能賺的錢實在是少的可憐。


    好在,韓盈也不指望用它能賺多少錢,她將盈利計算出來,精打細算的在雇人,維護,運輸等方麵分配好人力,然後便開始招人。


    燕武和普通人打交道比較多,衛生條例交由她過去走訪詢問後製定,至於需要的人手,韓盈想起來了陳澤。


    縣城承擔大宗貿易的職責,春至秋季,縣裏會有行商來往,交換乃至售賣貨物,這就使得力夫們能夠找到搬貨擔草之類的工作,還能糊個口,可到了冬天,行商離去,銳減市場下已經找不到什麽好工作,連磨麵和背著凍豆腐走街串巷的售賣都成了需要爭搶的活計,忙碌一天,混個溫飽都算是運氣好的。


    隻是當韓盈正準備招募這樣‘窮人’時,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於是暫且按耐住了招人。等燕武迴來,細細詢問過後,這才發覺問題。


    窮人,除了這些明麵上有力氣的男人,還有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維持生計的女人、老人和小孩,這群人不是掙紮在溫飽線上,是掙紮在死亡邊緣啊!


    大部分力氣不如男人的女人,在用工旺季的時候,還能依靠給人縫補衣裳勉強混個溫飽,但她們服務的對象都是窮人,能夠支付的酬勞極少,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做不到攢下口糧過冬。


    不過,這群掙紮在死亡線上的人不算多,難聽點說,還算年輕的女人,早就在生活的逼迫下快速改嫁,而那些帶著孩子被迫剩下來的寡婦,熬到絕路時,不是帶著孩子走去人市,就是慢慢的等待餓死,而無人奉養的老人,更是隻有等死了。


    韓盈眼神有些複雜。


    這部分掙紮在死亡線邊緣的人不僅少,同時也極為的悄無生息,不管是在初來的時候,還是達到如今的地位,韓盈都沒有在生活中看到過她/他們,於是潛意識裏直接將他們遺忘,並直接視作了‘不存在’!


    這不是我傲慢,而是……我真的沒有看到過她們。


    韓盈心情有些複雜,這是她社會經驗不足的地方,但,這種事情若是細想,便讓人開始脊背發涼了。


    畢竟,她怎麽沒有見到這些人而忽視了她/他們,選擇陳澤,那上位者便是如何沒有看到她,選擇別人,甚至,犧牲她。


    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窮也要窮成陳澤,總得在上位者麵前蹦噠的韓盈,按了按突突直跳太陽穴,對麵前的燕武說道:


    “此事不急,燕武你過來,還有件事情要你去辦,你去找周堂打聽清楚,縣裏有多少戶人家餘糧不足三日的?”


    周堂,遊俠曲弘的兄弟,曲弘有了韓盈的示意,現在已經跑去鄉下的瓷坊看場子去了,但縣裏的集市他經營了這麽多年,肯定不會放棄,所以交給了周堂繼續照看。


    對方也是個老江湖,而且消息靈通,找他比找吏目更快打聽清楚人數。


    而周堂果然不出所望,快速的給出了一份名單。


    縣裏畢竟人口不多,窮人更少,掙紮在生存線邊緣的,加起來也就二十一位,而周直除了名單,還大致把這些人的情況都說了出來,韓盈按照這些人還有的勞動力,分別編入掃大街、看廁所、運垃圾的不同崗位上,就是再加上堆肥需要的人手,數量已經達到了三十人。


    人數有些超了,韓盈也沒辦法,索性削低了工資,隻給這些人最低保持溫飽的口糧。


    “唔,這也不是壞事,窮人兩件寶——破屋薄田,沒人惦記,又髒又沒收益的,以後也不會有人來搶。”


    大致做好計劃,韓盈便迅速動作起來,從醫屬撥錢墊糧款,買各類工具以及招人修廁所。


    她這邊忙碌,燕武也沒閑著,抓著周堂,按照他給的名單,挨家挨戶的開始找人。


    天蒙蒙亮,丁糯就已經被凍醒。


    她稍微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找迴知覺後,便迅速從滿是雞毛的被窩裏鑽出來,穿上家裏唯一一件塞了細稻草和雞毛的兩層衣服,係緊腰帶,蹲在灶台前,抖著手點燃了木柴。


    逐漸升起來的暖意,讓床上的三個孩子主動開始向床頭靠近好在床頭和灶台口處砌了一尺高的土台不至於撞到家裏僅剩的陶鍋。


    來不及看孩子丁糯快步走到床尾摸索很快提出來個不算多大的布口袋它癟的好像裏麵什麽都沒有也就是提起來後才微微顯露出來裏麵好像還有那麽一點東西。


    這是用來裝碎糙米的袋子。


    看著布口袋隻剩下一個小角好像還有點糧食丁糯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提著袋子走到鍋邊將裏麵僅剩的碎米全倒了進去又將口袋翻了過來小心翼翼的把夾在縫隙裏的那些米粒拍下來把袋子裏所有的米全倒了個幹淨。


    隻是就算是這樣碎米仍沒有填滿鍋底。


    這點吃的怎麽夠五個人分?


    床上聽見動靜的楮婆醒了過來她坐直身體看著丁糯滿臉愁容的樣子道:


    “是米不夠了吧?拿我那個袋子抓四把米出來煮吧。”


    丁糯搖了搖頭:“楮婆我怎麽能動你的米?”


    她和楮婆沒有婆媳關係隻是帶著三個孩子的寡婦需要出去找工換取口糧可孩子太小沒人照看楮婆是個窮縫婦年齡大了生活力不從心極其需要人搭把手今年的冬天好像比過往更加難熬在現實的壓力下不得不並在一起生活而這種生活才過了三四個月她怎麽能好意思全家厚著臉去吃對方的米?


    “都這種時候了還談什麽動不動?”


    “吃吧吃個半飽才能出去做活。”楮婆微微歎氣


    她擺了擺手製止住丁糯的反駁:


    “入了冬就沒多少人找我補衣裳就我存的這點米糧連柴都換不夠前幾天那場雪的時候我就該走了還能活到現在全靠你照應著還分什麽你的米我的米?吃吧就算是死也得做個飽死鬼啊。”


    楮婆邊說著邊從自己枕頭下拿出來她的米袋同樣癟的很不過總算能看出裏麵有東西了。


    這米不多好在努力省省是能夠讓五個人再吃兩天的。


    可現在大冬天的想找個活做簡直難如登天她四五天隻找到一次洗衣的活忙碌半天也就是拿到了三枚錢……兩天的時間她真能賺出來大後天所吃的糧嗎?


    丁糯麻木的煮熟了飯碎米隻是煮熟沒有煮透硬的硌牙可孩子們還是很快將碗裏的那點碎米就著清湯全部咽下然後可憐巴巴的望著丁糯:


    “阿母我餓。”


    餓啊?


    丁糯耳邊突然浮現出楮婆說的做個飽死鬼的聲音她恍惚的想將自己碗中略稠些的米分給孩子。


    “你自己吃別給他們。”楮婆攔住丁糯想給孩子分點兒的手她扭頭耷拉著臉在孩子們眼中恐怖的嚇人:


    “餓就去床上躺著!”


    人到了絕境總會有不想繼續撐下去的活了這麽大歲數的楮婆明白這種心態可她拿米讓丁糯吃不是做飽死鬼而是想再搏一搏生機不然她早就煮頓飽飯吃了死了完事兒何必過來和別人搭夥過日子?


    “丁糯這些糧怎麽都能再吃兩三天那挺個四五天也不是不行說不定就能碰到找人做活的你可不能餓到自己錯過了啊!”


    丁糯迴過神來她的臉上滿是苦意除了鬼神顯靈怎麽可能會有機會?


    她沒有反駁隻是沉默的端著湯碗喝不知過了多久屋外突然傳來了低沉的女音:


    “請問這裏是丁寡婦家嗎?”


    第156章 清理垃圾


    丁糯家隻有兩間年久失修的破屋,原本圍院子的荊棘,冬季也被扒了,充做木柴燒,根本分不清有沒有院子,而茅草屋的窗戶為了防止進風,已經用稻草封死,不過人總不能在屋子裏麵摸黑吃飯,於是丁糯吃飯的時候,便將門開了道窄縫,隻要站在門口,就能看到裏麵有人。


    甚至不用問,光聽小孩子的哭聲就夠了。


    而燕武問這句有些多餘的話,純屬提醒對方,外麵有人找她。


    丁糯聽著這陌生的聲音便覺著不妙,她邊懷疑自己是不是惹了什麽人,邊忐忑不安的拉開門。


    麵前的人極為高壯,還穿著□□層新的羊皮衣,丁糯緩了兩眼才認出來對方是個女人,她眼中多了幾分茫然,這樣的人,來她這兒作什麽?


    緊接著,她將目光移到女人後麵有名的周堂身上,在看清楚來人後,丁糯下意識往門後躲了一下——這可是能將人剁掉半個胳膊的惡人,他上門幹什麽?!


    丁糯心中慌亂,她依著門,隻露出來半個身體,小心的答道:


    “我就是丁寡婦。”


    燕武默默的瞟了一眼周堂,沒看錯的話,丁寡婦看她的時候還很正常,可視線一移到他身上,就直接嚇得往屋裏麵躲……周堂真沒幹什麽欺男霸女的事情嗎?


    和曲弘相比,周堂在察言觀色上顯然遜色一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把丁寡婦嚇成了什麽樣子,伸手指著她說道:


    “丁寡婦丈夫是兩年前死的,她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苦熬,今年大家的日子不好過,那她家……肯定是沒幾天糧了。”


    伴隨著周堂的聲音,燕武的目光透過丁寡婦讓開的空隙,看到了屋內大概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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