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蘿笑笑,未必是不如沈安聰明,不如沈安用功倒是一定的,沈安哪怕逃進山裏這些日子,夜裏安頓下來,口中必也是念念有詞默聲讀著什麽的,所有人中,她也隻看到一個王雲崢和沈安是這樣了。


    勉勵了幾句,釜裏的粥也好了,桑蘿把早上做的燉黃豆端出來,又拌了個豆芽,便是晚食了。


    沈寧吃著飯,不知想到了什麽,歪頭算日子:“大嫂,我大哥他們走了得有六天了吧?還是七天?”


    桑蘿被她問得愣住,她倒不是就記不清沈烈走了幾天了,隻是忽然意識到,自從進山後,她對時間的流逝已經漸漸不那麽清楚,山裏的每一天,從兇險到充實,再到如今有點歲月靜好的恬淡,每一天都很好,但她似乎把時間的概念給丟了。


    好比現在,她清楚知道自己這一行人是二月初二半夜逃了出來的,但現在是二月底還是三月初?三月初的話,具體是哪一天?


    桑蘿發現她不知道。


    握著竹筷的手頓住了好一會兒,桑蘿才道:“第七天吧,順利的話再有兩三天也該迴來了。”


    這話揭過,事情卻被桑蘿記下了,飯後碰到洗了碗出來倒水的秦芳娘,問了問。


    秦芳娘笑了起來:“三月初二了,我也不記得,但我爹娘和周村正他們都算著呢,要算農時。”


    桑蘿長長鬆出一口氣,還有人記得就好。


    就怕山中無歲月,自己都過糊塗了。


    因著這事,她琢磨起來找陳有田要了幾截竹子,迴家後片成了竹片,又迴山洞裏從沈烈給做的置物架上翻出這幾天從大山洞那邊陸續搬過來,放在架子上的一個針線簍,取了納鞋底用的錐子,在竹片上刻下了今兒的日期。


    再往後,每過一日,劃上一道,隔一陣子刻個具體的日期,這樣總不會再把日子給過迷糊了。


    沈烈一行人三月初六才迴來,比預計中的遲了約一兩天。


    第一天還好,時間有點浮動正常,到第二天,穀中各家口中沒說,心裏其實都有些擔憂了,怕路上出什麽事,三月初六一早就有孩子輪番守在峽穀口,至半下午,聽到節奏正確的幾次石塊敲擊後,才確定是運糧的人迴來了。


    有歡喜等著的,有快速奔進穀內給各家長輩報信兒的。


    桑蘿聽信兒奔到穀口時,穀口的石塊已經挪開了,沈烈提著一袋糧剛從夾道裏出來,她上下打量他,並無什麽不妥,這才安心,馬上就要出峽穀幫著往裏搬糧,被沈烈攔住了。


    “這次運的都是大袋的,你提不動,不用過去,我們多走兩趟就行。”


    大袋的,一袋一百二十斤,這重量桑蘿還真提不起,也沒逞強,點點頭退到一旁。


    心想隻有大袋的糧了,那說明就連排在僅在許家之前的盧家的糧都運完了,後邊的糧應該不多了。


    桑蘿料得沒錯,沈烈一行人把東西都搗騰進來,把峽穀入口堵嚴實後與她說:“剩下的糧加上留守的人,人手足夠,一次應該就能運完,所以單隻是運糧這件事的話,我們隻需再出去一趟就夠了。”


    桑蘿看了看,這迴留守人員又換了一批,也是,在林子裏行走危險,長期窩在山洞裏也不好受,尤其第一藏糧點的山洞是個洞口頗窄的狹洞,裏邊並不多亮堂,換一換對大家都好。


    也是東西全搬完了,桑蘿才發現沈烈他們這趟迴來帶迴來的不止是糧。


    各家出門的青壯都沒少弄山貨,用柳樹枝條編的小筐子,一人兩個,掛在扁擔上,裏邊多是各種菌子,當然,也有些別的野菜。


    男人手上都有活,這會兒來接人的要麽是當媳婦的,要麽是當娘的,看到有鮮貨笑得都合不攏嘴,正是要做哺食的時候,一個個拎著小筐子那雙腳走路都生風。


    沈烈落在後邊,也給桑蘿看他帶迴來的東西,獻寶:“想著你們在山穀裏怕是沒什麽時鮮菜吃,我也弄了不少野菜,這些菌子是撿認識的采的,都能吃,你看看,可以鮮吃幾頓,其餘的曬起來。”


    桑蘿看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她最近要麽吃泡發的幹菜,要麽就是黃豆豆芽,看到兩筐的菌子能不兩眼發亮嗎?


    不由把頭往沈烈那邊湊近了點兒,一邊接過其中一個筐子抱在手上,一邊小聲抱怨:“你說著了,這裏麵什麽都好,就是外邊滿山的東西,我們在裏邊愣是不敢往外去,吃不著。”


    沈烈笑了起來:“等最後一趟糧運完吧,我想辦法在高處山洞那個出口外做些掩護,咱們從裏邊出去能安全查看外邊情況,又不讓外邊輕易看到咱們的。趁現在深山沒什麽人,到時叫上大山和盧二幾個,隔幾天可以帶你和幾位嬸子進林子裏走一趟,其實你爬樹也練得利落,咱們自己去也可以。”


    說到這裏又想起那山洞位置實在是高,問桑蘿:“上到高處那個山洞,敢上嗎?其實有落腳點的,到時我給你弄根繩子係好,很安全的,往那裏出入動靜最小,不易被人發現。”


    桑蘿心說這不就和攀岩差不多嗎?想了想那高度,有點兒怵,不過還是點頭:“現在還不行,不過練幾次就敢了。”


    沈烈臉上的笑還沒落下呢,就又揚了起來。


    桑蘿真的,你說她是個嬌嬌弱弱的小娘子嘛,沒錯,但有時候又格外勇敢,像彎弓學箭,半路遇襲在樹屋上幫忙她就是主力,又好比現在,近三丈高的險峰,說上她還真敢上。


    “行,那再忍忍,這迴我插了秧再出去,最多十天就迴來了,到時就帶你出去。”


    陳大山就在兩人前麵幾步遠,聽著沈烈那廝在後頭跟桑蘿嘀嘀咕咕的說話,那聲音,嘖,他不用迴頭都能聽出沈烈笑容沒落過。


    而且再聽聽,說的什麽話,自己都可以去,嫌大夥兒礙眼了。


    沒眼看了,趕忙緊走幾步和沈烈拉開距離。


    又不由仰頭望天,瞧瞧,他二十一,沈烈十九,居然是沈烈先成婚,哎,顯見得娶媳婦這事兒不看年歲,得看老天爺。


    這一落還不知道要落下幾年呢,萬一外麵亂久點,嘖,別迴頭沈烈娃都能買醬醋去了,他媳婦兒還不知道在哪裏呢。


    腳下就又走快了幾分,還是少聽少看,少聽少看,省得他酸。


    陳大山一走快,沈烈和桑蘿算是徹底落在最後了,兩人也沒在意,一點兒不知道陳大山在瞎想些什麽。


    桑蘿倒是想起正事,問沈烈:“對了,你們這趟比預計的遲了一兩天,路上遇著什麽事了嗎?”


    沈烈點頭:“我去了趟和許掌櫃約定的山洞,途中好幾處地方發現有人活動的行跡,咱們留守的人手太少了,擔心藏糧點不安全,連夜另找了地方弄了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把糧食和留守的人都轉移了。”


    “原來是這樣,現在避在山裏的人很多了嗎?”


    沈烈也沒先說什麽,而是從袖裏摸出一支小巧的竹管給桑蘿,“這是許掌櫃前一陣藏進去的信,信上說征兵征糧過後縣裏統計出來各鄉鄉民逃者十之有三,讓我們在山裏注意安全,另外,河南道失守,有人在那邊稱天子了。”


    河南道,大乾大多糧倉都在那兒。


    這世道的亂早就無可避免了,事到如今,桑蘿倒願它被摧毀得再快一些,摧毀後才有重建,顛沛沉浮的百姓也才有重見天日的可能。


    她擰開小竹筒抽出裏邊的紙條,簡略看了看,大概是沈烈說的那個意思,末尾又帶了沈金幾人的消息,日子清貧艱苦,但安好。


    桑蘿舒出一口氣,把字重新卷起往竹筒中放,這時聽旁邊沈烈喚她:“阿蘿。”


    桑蘿側頭望他:“嗯?”


    沈烈落在身側的手指緊張的微蜷了蜷,試探著問:“你教我認字行嗎?”


    桑蘿眉頭動了動:“你想認字?”


    沈烈點頭:“這次收到的信,多虧了魏清和在,若同行中人沒有識字的,我縱然收到信了也沒辦法知道許掌櫃寫的是什麽,還得迴來一趟讓你幫忙看。”


    他眼睫顫了顫,垂眸掩去眼底幾分不安和自卑,這才抬眼看桑蘿:“你教我認字可以嗎?”


    “可以啊,這有什麽不可以。”桑蘿唇角微翹,眼含笑意看向他:“不過我一直以為你會比較願意跟著小安學的。”


    沈烈一愣,對上桑蘿戲謔的目光,臉上烘一下就熱了起來。


    他確實有悄悄跟著沈安在學背千字文,隻不過他時間太少,在十裏村的時候除了要教沈安這群半大孩子,還空出時間分別教幾家親眷,隻晚上迴家後沈安睡前背書時他細聽著,跟著不發出聲音的默讀。


    他自以為很隱秘,沒承想桑蘿都知道。


    他有些無措,手心裏滲出細細密密一層汗意來:“那會兒,不太敢麻煩你。”


    沒說是怕自己學得慢丟人。


    桑蘿看到他耳根漸漸染上的赤色,笑了起來:“現在倒不覺得是麻煩我了?”


    現在?


    現在他有點兒私心。


    沈烈緊張得喉頭微動了動:“現在小安不是帶著一幫孩子在學習嘛,白天自然沒空教我,我湊在一群孩子中間也有些奇怪,對不對。”


    “晚上又太暗了,傷眼,所以跟你學吧,我自己跟著小安背,就是寫字的時候你幫我看看,有不對的幫我指出來?”


    桑蘿原也隻是打趣幾句,教沈安沈寧是教,多教一個沈烈有什麽關係,笑著應了,抱著小筐往迴走。


    側頭就看到沈烈笑得開心,似又怕太肆意,不時壓一壓,而後又揚了上去。


    頰邊的酒窩就跟著一隱一現。


    就答應教個識字,值當這麽高興?


    第138章 她關心我


    沈烈確實高興,臉上的笑容就沒落下過。


    迴到自家山洞旁,遠遠的先就看到自家留的那一小菜地圍了一圈木籬笆,裏麵隱約已經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綠了。


    雞鴨在籬笆外踱來踱去,好不愜意。


    “你紮的籬笆?”


    “嗯,地裏剛種了菜,怕被雞鴨給禍禍了,所以紮了個籬笆,正好在樹下,不會太打眼。”


    她把簍子放在菜地旁空出來作晾曬區的那片空地上,揮手趕了趕看到野菜湊過來的幾隻毛茸茸,轉身迴山洞灶台邊那個木案下方層架上端出一個陶盆來,準備把野菜和菌子擇一擇。


    又看沈烈,猶豫了一下,道:“我燒點水你擦洗一下換身衣裳休息吧?”


    在外邊呆了十一天了,挑的糧又不輕,人應該累夠嗆。


    沈烈點頭,他倒不是累,就是覺得自己身上是怪髒的,在野外,真講究不成,但迴到家裏還是得講究著些,桑蘿愛幹淨。


    “冷水就行,我自己去提。”把小簍放下轉身就提桶準備接水去了。


    “洗冷水?”桑蘿愣了愣。


    沈烈笑:“在外邊碰到有水潭子或是湖也就那麽洗,習慣了,這會兒天也沒那麽冷,不要緊。”


    說話間幾個孩子往這邊奔來,是沈安沈寧和許家兄妹。


    原是和一幫孩子在山穀最內側讀書,遠遠的看到陳大山才知道挑糧的人已經迴來了,一群孩子書也不讀了,全往家裏跑。


    索性也快到哺時了,沈安和沈寧平時都會在桑蘿做晚食前迴家幫忙做些擇菜洗菜燒火之類的活,所以平時差不多也是這個點散,今天隻是略早那麽一小會兒罷了。


    沈安和沈寧才喚過大哥,許文博就急急問:“沈烈大哥,我爹有給我們捎信嗎?”


    沈烈笑:“有,你們舅舅先帶迴去了,快迴家看吧。”


    不止捎信,山洞裏還藏了個小包袱讓魏清和背了迴來。


    許文博和許文茵謝過沈烈,拉著王雲崢撒腿就往自家山洞跑去。


    ……


    沈烈提著兩桶水迴來的時候,桑蘿已經讓沈安把灶火都燃好了,直接讓往釜裏添水燒水。


    “別的我不管你,洗頭的話還是加些熱水,不然以後容易落頭疼的毛病。”


    桑蘿上輩子是吃足了病痛的苦頭,這方麵就格外注意一些。


    沈烈一愣,旋即笑開:“好。”


    沈安和沈寧相對一樂,果然,大嫂說的事情大哥就沒二話的。


    等著燒水的功夫,沈烈索性幫著一起擇菜,除了菌子這種特別挑生長環境的,餘下的一些,他采的時候都是連根一起挖了迴來,能留根的留了根,問了桑蘿山壁上哪裏還有空處,順手把根給種上。


    野菜生命力頑強,能長成以後就能多幾樣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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