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錢樹也沒了。


    荒原變迴了昏暗的房間,麵前,那個脾氣似乎不算好的虞仙長正死死揪著他的衣領,眉眼間的怒火哪怕是在雪夜也看得一清二楚。


    虞沛幾乎是咬著牙問:“你在夢裏遇見誰了?”


    什麽?


    鍾福易疲累抬眸,腦袋疼得活像連睡了一兩天一樣。


    他怎的一個字都聽不懂。


    見他雙目昏昏,虞沛使勁一晃,又朝他右頰落下一拳。


    “我問你夢見誰了?!”這迴的怒意更加明顯。


    鍾福易半昏半醒地囁嚅著嘴,卻嚐到股直往喉嚨鑽的血腥味兒。


    奇怪。


    咬破嘴了嗎?


    第91章


    ◎“若想殺他,就先找著他在何處吧。”◎


    意識逐漸迴籠, 耳畔的淒厲哭聲也逐漸清晰。


    鍾福易僵硬轉頭,看見小秤兒捂著胳膊大哭不止。旁邊是正散開布包,急匆匆往外掏藥的薑鳶和沈仲嶼。燭玉則半跪在他的床榻上, 一劍正中瓷枕。


    “小秤兒!”鍾福易扯開幹啞的嗓子,意欲上前, “大半夜哭鬧什麽, 你——”


    話音未落,他就被虞沛猛地拽迴來。也是這一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手裏握著塊滑膩膩的東西。


    他垂眸看去——


    竟塊血糊糊的肉!


    鍾福易臉上瞬間沒了血色,汗毛倒豎,活像被燙著手般丟開那塊肉,又翻來覆去地去擦手上的血。


    “我……我……”他心神俱震,一時慌得說不好話, 心口翻攪起一股作嘔的劇烈衝動。


    森寒的的雪光映下,他看見了地上的一把薄刀。上麵還黏著血, 旁邊是割破的一塊碎布。


    虞沛向薑鳶和沈仲嶼遞了個視線,兩人便帶著嚎啕大哭的小秤兒出去了。


    等門從外麵合上,她才看向驚顫不止的鍾福易。


    “那小孩兒沒事,我師兄師姐會治好他——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在夢裏到底看見了什麽。”


    方才她迴了屋, 但想到鍾福易從妖神廟裏帶走的黃粱枕, 還是放心不下,便打算往他這兒走一趟, 看能不能再打聽出其他消息。


    結果剛至門口, 就聽見裏頭有哭鬧聲, 再推門一看, 竟見他舉起薄刀, 硬生生從嚎啕的小孩兒身上剜下一塊肉,嘴裏還癡纏大笑。


    所幸來得還算及時,沒叫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小孩兒。


    鍾福易腦中一片空蕩,煞白的臉不住抽搐,手抖得近乎痙攣。


    哆嗦許久,他才結結巴巴道:“我……我夢見了……夢見了妖神。”


    “妖神?”


    見他已嚇到神誌不清,虞沛沒急著直問。


    她取出一道符,用靈力焚燼,指腹沾了些符灰,在他額上畫了幾道安神咒。


    等他的唿吸漸漸平緩,她問:“他看起來是人,還是化形成了其他模樣?”


    在她的有意引導下,鍾福易腦海中逐漸浮現出那男人的麵容。


    “人!是人!”他低下煞白的臉,“是個男人,很高,身上、身上能聞見香灰的氣味。”


    “還有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他……他脖子上、腳上都拴著麻繩,原本係在一塊兒,後頭斷開了。還有……還有……荷花,對!他手裏拿了枝荷花,後來他把荷花變成了刀,讓我——讓我去砍樹……”


    說到最後,鍾福易那雙沉著驚恐的眼裏不受控製地流出淚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我……我不知道是人,不曉得是人啊!我以為是樹,他說是生錢樹,砍了能變成金子,我……我不曉得,我……我不該聽他啊,仙長,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兒!”


    “沛沛。”一旁的燭玉忽然開口喚她。


    他半跪在床榻上,一劍破開瓷枕,馬尾從旁垂下,掩住麵孔。


    看不清麵容,可他語氣中的沉重再明顯不過。


    虞沛:“是那枕頭有什麽問題嗎?”


    “枕頭裏裝著東西。”


    燭玉直起腰身,長劍隨之拔出,帶出一線滲人的血光,似乎還黏著些細碎的肉渣。


    他冷睨向鍾福易,眸光如刀刃壓下。


    “是些碎肉。”


    鍾福易看見,膝蓋一軟,登時跪地,渾身抖如篩糠。


    “虞仙人,我……”他伸手要去捉虞沛的衣角。


    但虞沛反應更快,已快步行至榻邊。


    那方瓷枕已被破開一個大口,露出好些豔紅刺目的肉塊。血水順著蛛網般的紋路流出,將被褥洇開一片濕紅。


    “兩位仙家,不是……不是我!”鍾福易膝行著往前,語無倫次,“不是我,不是我!我何事也沒做啊!!!”


    虞沛的態度也因這枕頭的出現大變。


    她索性接過燭玉的劍,直接壓在鍾福易頸旁:“你老實說,這枕頭到底是哪兒來的?”


    鍾福易渾身冷汗直下。


    他張了口,似要解釋,但嘴唇囁嚅兩番,什麽話都沒吐出來。


    虞沛與燭玉對視一眼。


    後者輕快躍下床榻,作劍指搭在他後頸處。


    “他被下了禁製,應是那邪物所為。”他說著,順手解開了種在鍾福易體內的禁製。


    虞沛想到了小虎子。白天下山的時候他似乎有話要與他們說,但每迴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個字,臉色也不算好看。那時他們並未多問,如今想來,應是也被種下了噤言的禁製。


    禁製得解,鍾福易大喘兩口氣,哆嗦著開口。


    “是……是妖神山上的邪神做的,我當時點了最後一炷香,就聽見他說……說要用一些肉來做枕頭。”


    虞沛察覺到異常,冷著臉問他:“什麽肉?”


    “是……是……”鍾福易已快趴在地上,每個字兒都要吞進喉嚨,“半妖的肉……”


    虞沛神情更冷:“你殺了那半妖?”


    “不!不不!沒有,沒殺!我沒!”鍾福易忙道,“我隻是……隻是依著邪物的吩咐,讓那小妖走……走到神像底下的洞裏去。我也是受邪物蠱惑!兩位仙家,千真萬確!況且那小妖也沒死,他不知怎的就斷了條胳膊,然後就跑咧!”


    “不知怎的就斷了條胳膊?”虞沛險被氣笑了,“難道不是你讓他去那神像底下的,難道你不知曉去了神像底下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鍾福易渾身一僵:“我……”


    “你好好兒在這裏待著,謀人性命的賬,之後再算。”虞沛直接往他身上甩了幾道靈息,封住他的行動,又和燭玉在他周身設下陣法。


    想到妖神山上的神像是唐城主塑的,兩人一並往外走去,打算去唐城主閉關的洞府找他。


    見他倆要走,鍾福易慌道:“仙家!仙家留步,別留我一人在這兒!要是又有邪物蹦出來怎麽辦?”


    虞沛停住問他: “第二炷香是還願香——你拿了什麽東西來換?”


    “我……我……”鍾福易磕巴道,“我先開始說用屋裏的地皮換,但妖神說他拿著沒用,反說要另一樣東西。我以為那妖神是開玩笑,不會把人怎麽著,才——”


    “到底是什麽?”虞沛已有些不耐煩。


    鍾福易支吾著說:“是……是小秤兒的手杆子。”


    “你!”虞沛氣得臉龐陡白,又往他身上甩了幾道靈索,“到時候多半會帶你去天域受審,此事我也會一並上報。”


    鍾福易被靈索箍得動彈不得,再不敢求他們留下,隻能期期艾艾地應好。


    -


    入夜不久,又開始絮絮簌簌地落雪。兩人疾行在黑夜中,虞沛被鍾福易氣得不輕,索性挑起其他話茬,以轉移注意力:“和他說得一樣,妖神廟裏的石像也雕了枝蓮荷,不過倒沒見脖子上有什麽繩索。”


    燭玉想了想:“那繩索多半是唐城主的妖力所化,繩索封頭封尾,以免石像成精。但如今石像怕是吸收了太多妄念,已成精化靈。”


    虞沛訝然:“我隻聽說敬畏伴身,能使神像得道,妄念竟也能化靈?”


    “修士修行多要摒除雜念惡思,棄掉的東西就會凝成障相。”燭玉稍頓,“那妖神廟裏的東西,多半也是障相的一種。如今看來,更像妄障。”


    虞沛了然,又麵露狐疑:“不對!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咱倆從小看的書不都大差不差麽。”


    燭玉停住,垂眸看她。風雪臨頭而來,使那張如玉臉上多了幾分疏冷。


    “你對雲漣山上的東西那般感興趣,可知他也是從障相中生出的怪物?”


    “真的?——不是,我對什麽宿盞不感興趣,上迴去雲漣山也是好奇使然。”


    “嗯。”燭玉移迴視線,附和道,“不感興趣。”


    虞沛瞟他一眼。


    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找來的,她搜了好多關於宿盞的資料都沒查到這些。


    難得的機會擺在麵前,她思忖片刻,終還是問出口:“你對宿盞很有興趣?”


    燭玉本想說不,但話至嘴邊就變了:“算是。”


    “為何?以前沒聽你提起過。”


    燭玉應得自然:“五界上下多少人或想殺他,或想隨他,有幾分好奇也不足為奇。”


    “也是。”虞沛點頭,順著他的台階往下走,“其實我也有些好奇——你說妖神山上的東西是妄障,那宿盞呢,他是什麽?”


    “萬惡障。”話落,燭玉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她臉上。


    沒見懼意或是驚奇,反倒像是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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