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冀州刺史府。


    這座官邸短短幾個月就見證了一番曆史變遷。


    從董立的冀州刺史府,再到高成的魏王宮,現在又成了羅林的臨時官邸,這座官邸已經迎來送往三任主人。


    書房內,羅林伏案奮筆疾書,第三次給朝廷上書。


    破城已有數日,經過他的大力整治安撫,鄴城局勢已經穩定下來,隱約恢複了幾分昔日的喧鬧繁華。


    但擺在他麵前的問題有兩個,首當其衝就是如何處置俘獲的十幾萬白巾軍戰俘。


    羅林一生戎馬,久鎮邊塞,不知斬殺多少胡人首級,方才累功升至太尉,位列三公。


    胡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羅林斬殺多少都不會心慈手軟。但是對於這十幾萬白巾軍俘虜,他卻無法揮舞屠刀。


    在他看來,這些本都是良善百姓,受權貴和貪官剝削壓迫以致於走投無路,被高成徐祥等居心叵測之人蠱惑挾持才落草為寇。


    他們有罪,但罪不當誅。


    但羅林也清楚,這些俘虜他不願殺,但也不能隨意一放了事。


    畢竟這些人都造過反,若是貿然放走,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裹挾利用,再度落草。


    因此,羅林給朝廷的建議是將這十幾萬俘虜分散至天下各地安置,既能不傷俘虜性命,也能防止他們再度聚眾作亂。


    另一個擺在羅林麵前的問題就是如何封賞手下的將士,攻城之前,朝廷將他麾下的十二員校尉破格提拔為中郎將,並許諾破城之後另有重賞。


    官兵上下深受鼓舞,士氣大振,十二員中郎將更是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戰事慘烈,以致於十二人中竟有三人身死,二人身負重傷生死未卜,其餘七人也是傷痕累累,九死一生。


    他們已經為朝廷付出了他們的勇武,朝廷絕不可有負他們。


    雖然大寧有非世家子弟不能封將的傳統,但羅林一直認為軍國大事理應論功行賞,若是有功不賞隻會寒了將士之心,長此以往,禍亂叢生。他認為如今河北賊寇作亂,就是打破如此陳規陋習的最好良機,破格提拔有功將士為將軍,而不再是以出身門第行賞。


    但不知道為何,他接連上書兩次,卻遲遲不見朝廷迴應。


    羅林並不氣餒,第三次上書朝廷,在奏疏中他向皇上曉以利害,措辭比之前更激烈,態度也比之前更堅決。


    因為在他看來,如今天下北有白巾軍作亂,南有琅琊軍為患,已到了非常之時,寒門將士有功而不得賞,難免讓他們滋生不滿,後患無窮。


    畢竟,雖說世家子弟牢牢把握著將軍高位,但校尉都尉這些中下級軍官,可幾乎清一色的寒門出身。


    羅林剛放下筆,奏折墨跡未幹,屬下就來報說薛衝求見。


    薛衝就是他麾下的十二員中郎將之一,跟隨他鎮守邊關多年,作戰勇猛,屢立戰功,卻因為出身寒門,雖立功無數卻一直屈居校尉。他特意把薛衝調來參與平叛,一來是看中他的勇猛,二來也是希望可以為他謀一個將軍的前程。


    鄴城一戰,薛衝身先士卒,親冒矢石,第一個登上城頭,身中數刀而不退,極大鼓舞了官兵士氣,為後續部隊登牆創造了時間。羅林在給朝廷的奏報中,也是表奏薛衝為首功。


    薛衝一進來,羅林便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片紅腫,心中便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薛衝沉默了片刻,終還是更咽道:“孟陽重傷不治……剛去了。”


    羅林聞言不由眼前一黑,腳下踉蹌,險些站不穩,薛衝趕緊過來扶住他。


    孟陽也是十二員中郎將之一,在鄴城一戰中身負重傷,被救下後一直昏迷不醒,羅林特意找了城中最好的幾個大夫給他診治,想不到還是沒能救迴他性命。


    片刻之後,羅林似乎想到什麽,追問道:“卓翔呢,大夫怎麽說?”


    卓翔是另一個身負重傷的中郎將。


    薛衝低下頭,眼睛不敢直視羅林:“大夫說他受傷太重,恐怕……恐怕也撐不過今晚……”


    羅林心中頓時萬分悲涼,十二中郎將追隨他多年,對他而言就如同他的孩子一般。鄴城一戰,想不到他居然一下折損了五人,他們的離去對羅林而言無異於喪子之痛。


    良久,羅林才慢慢穩住情緒,輕輕推開攙扶他的薛衝,他是統帥,是軍中的主心骨,他絕不能先倒下,也不能在隨意在將士們麵前展露自己的軟弱的一麵。


    他深吸一口,對一旁的薛衝道:“走吧,陪我一起去見卓翔最後一麵。”


    ……


    當見到卓翔時,羅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往日裏英姿勃發的卓翔此刻麵無血色,眼窩凹陷,已被傷痛折磨得形銷骨立,不成人樣。


    看到羅林過來,卓翔本能掙紮著就要起身見禮,卻不想一下牽動自己身上的傷口,疼得直吸涼氣,麵容變形。


    羅林一把摁住他,示意他好好躺著不要動彈。


    羅林眼見他成了這副模樣,心中難受,卻還是強擠出一絲笑容:“你且好好養傷,盡快把身子恢複好,老夫還等著你再為朝廷殺敵立功呢。”


    卓翔苦笑,他自己的身體他怎麽會不清楚,從給他診治的大夫的臉色,他就猜出自己沒有幾天活頭了。


    他並不怕死,從他投身戎馬那天起他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但是他還有一個未了的心願。


    他家也是蜀中的一個地方小豪強,他又是家中獨子,自幼不缺吃穿。但他卻不願庸碌一生,他認為大丈夫在世,當如霍去病班超那般,提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光耀門楣,名垂千古。


    因此他瞞著父母偷偷離家出走,放棄安逸的生活,投身戎馬,鎮守邊塞。但令他苦惱的是,朝廷不是論功行賞,而是論出身行賞,盡管他屢立戰功,這麽多年卻還隻是一個小小的校尉。


    河北白巾軍作亂,他毫不猶豫追隨老太尉奔赴河北,隻因羅林給他們承諾,這次無論如何都要給他們幾個掙一個將軍的前程。


    唯有官拜將軍,他才有臉迴蜀中老家見他的父母和父老鄉親。


    如今,卓翔身負重傷,自知時日無多,他臨終之前隻想知道這次朝廷可以給自己封個什麽將軍,讓自己死後去下麵也能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


    卓翔強撐著一口,他知道自己再不問就沒機會了:“太尉,我隻想知道,朝廷的旨意下來了嗎,我卓翔封了什麽將軍。”


    羅林卻沉默了片刻,歎了一口氣,道:“老夫已經上書催促了,應該聖旨這幾日就能到鄴城了。”


    卓翔的目光瞬間暗淡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撐到那一天。


    羅林心中不忍,心念一轉,卻是突然笑了,道:“不過老夫在京中的好友寫信跟老夫說,皇上已經定下了封賞,隻是旨意下發和準備封賞需要一些時日。”


    卓翔聞言大喜,一下子激動得就要起身,卻不想又牽動了傷口,他卻顧不上疼痛,隻是追問道:“此話當真?不知朝廷封我為何職。”


    羅林笑道:“五品宣威將軍。”


    此言一出,不僅是卓翔,連其餘的幾個中郎將都麵露喜色,雖然說他們現在官居中郎將,是四品官,但在寧朝,中郎將都是臨時設置的官職,並不常置,也無名號,隨時會被朝廷收迴,但現在朝廷雖說隻是給他們封了五品的雜號將軍,看似降了一級,但總算讓他們得以躋身將軍之列。


    隻有薛衝默然不語,他剛剛在書房看到了羅林的奏折,知道老太尉是在善意欺騙時日無多的卓翔,想讓他走得安心一些,他也不忍心去拆穿。


    卓翔反複念叨一句我封將軍了,卻突然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就此撒手人寰,死時臉上仍帶著滿足的笑容。


    眾將士紛紛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羅林再也抑製不住,瞬間老淚縱橫。


    他朝卓翔的屍體深行一禮,轉身就朝書房走去。


    他要派人立即八百裏加急把奏折送去洛陽,他要為卓翔和其餘四個戰死的中郎將,還有七個活著的中郎將討個說法。


    為什麽朝廷願封一個賊首蕭錚為討虜將軍,卻對為國盡忠的將士如此薄待。


    如果朝廷再不迴應,他就親自去洛陽跟皇上還有文武百官理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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