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風本是不想來同她矯情這些的。


    他知道,卓明月不會關心他的心境,不會安慰他。


    她會心疼青菱,這份心疼,不會分給他半點。


    但他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起,卓明月說自己沒有父親的模樣。


    原來,“沒有父親”這四個字,有那麽多難言的失落和痛心。


    他一個大男人,尚且想傾訴,想尋求寬慰。


    那她一個弱女子,那麽多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卓明月下意識地說:“宣王死了?”


    怎麽會這樣突然?


    隻是眼前這個男人死了爹難免痛苦,她也不好說出幸災樂禍的話來。


    “不是死了,”宴清風說,“他威脅我娶妻,否則便要奪我的兵權。”


    卓明月立刻道:“那就娶啊。”


    不管娶誰,娶妻總歸是件小事,可若是他失了兵權,她和肚子裏的孩子就少一道護身符。


    宴清風臉色一滯,眸子黯黯的盯著她,眼裏的光要碎了般。


    他啞聲說:“你知不知道娶妻是要拜天地,入洞房的。”


    卓明月當然知道。


    那又怎樣?


    “可你總不能為了這點小事,莫名其妙的跟你父親鬧到奪兵權的地步吧?”


    這傳出去都要笑掉大牙了。


    就因為老子逼兒子娶妻,兒子不肯,兩個人鬧到兩敗俱傷,多幼稚的父與子才鬧得出這樣的局麵?


    卓明月想了想,說:“不過這個時候你們內亂,便是自掘墳墓,他好歹年長你二十歲,不會如此莽撞,估計是嚇唬你的。”


    宴清風看著她,“我跟你拜過天地了,我們成過親的。”


    不管是嚇唬還是動真格,隻要他走的威脅的路子,他就半個字聽不進。


    再說了,在他眼裏他和卓明月就是夫妻,正兒八經洞過房的。


    正常人誰會娶兩個啊?


    卓明月不知道他怎麽還能提騙婚那碼事的。


    當初她看不見了,是真的很依賴周無痕,很慶幸身邊有這樣一個男人,她心疼周無痕啞疾,真心實意的嫁他,滿心歡喜的以為終於過上安穩的小日子了,到頭來卻是場騙局。


    那種被戲耍的滋味,很叫人天崩地裂。


    “我嫁的是周無痕,”卓明月平靜的說,“不是你宴清風。”


    宴清風被她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良久後,他說:“我也可以一直是周無痕。”


    卓明月皺了皺眉。


    他為什麽總要糾結這種事呢?眼下是風花雪月的時候嗎?


    “皇後的事,讓你父親大怒,是不是?”


    宴清風“嗯”了聲。


    “他還認定是你給我吹了枕邊風,我才給皇後灌了絕子湯。”


    卓明月心想,那老狐狸還真有點過於敏銳了。


    這可不是好事。


    “那你打算怎麽做?”


    宴清風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喉間滾動。


    “你心悅我,我便不惜代價保你,哪怕我的命。”


    卓明月避一避他的目光。


    “你父親與你反目的根源在於皇後,所以你當務之急,是除去這根源。”


    宴清風擰起眉,“我也想殺皇後,但會不會適得其反……”


    畢竟死去的人,更叫人念念不忘。


    “不是叫你殺,”卓明月道,“把她從你父親心中除去,那她便同死人無異。”


    隻要沒了宣王這個倚仗,皇後又算得了什麽。


    宴清風認為這很難。


    好比叫他心裏不要惦記卓明月了,這比吃屎還難,情難自抑,這就是不可控的。


    “我父親被她迷了心竅了,男人動情起來就……”


    “她能誣陷我,我們不能以其道還治其身嗎?”


    要自證清白很難,可要抹黑一人,何其容易。


    卓明月道:“宣王這樣的人,未必真的對皇後有多少情誼,隻要皇後不忠,背叛了他,他還能對皇後留有多少情麵?”


    宴清風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法子不咋管用。


    “你一而再背叛我,我也……”


    他是嫉恨過的,嫉恨到麵目全非,甚至通過折磨她來宣泄過那份嫉恨。


    他對自己也恨鐵不成鋼過。


    女人不專心,不要了便是了,可他為什麽死活不肯放手,這般不灑脫?


    如今他的底線一降再降,照這樣下去,他怕哪天對她捉奸在床,還是會視若無睹。


    “我從來就不是你的,談何背叛?”


    宴清風抿直了唇,生硬地認錯,“是我措辭不當。”


    可是真的從來都不是嗎?


    那青樓裏她明明白白地答應跟他,算什麽?


    但他哪敢計較,隻怕一提起來,她又不高興了。


    “我把這事辦好,”宴清風表了態,又道,“那我有沒有好處?”


    他目光灼灼,嗓子晦澀。


    卓明月撥弄了下琉璃樽中的秋海棠。


    “辦好了再說吧。”


    -


    段知菁聽女兒的,去書房裏找幾本書看看,打發些時候,也好叫自己的心安定一下。


    她嘴上嘮叨個不停。


    “康子意差點沒能活過來,青菱,你往後不能這般衝動。”


    “如今多事之秋,能少一事便少一事,那些個陰毒的老玩意兒,誰知道他們能用什麽招來對付你,你說是不是?”


    宴青菱不以為然。


    那男人陰魂不散,不管死了還是活著,對她來說挺麻煩的。


    她們入了書房。


    那書房的案牘上有些雜亂。


    段知菁上手整理了番,埋汰著:


    “你爹爹從不曉得收拾的,也不肯讓下人沾染書房,我要不給收拾,就亂得跟……”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硯台下壓著的一張宣紙,上頭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叫她緩不過神來。


    休書。


    她臉上血色急速褪去。


    宴青菱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也瞧見了這張紙。


    抽出來,那硯台擋住的寥寥幾字也顯露在眼前。


    立休書人宴幸川,聘段氏為妻,其婦好事善妒,不識大體,不從夫綱,正合七出之條。情願立此休書,任其改婚,永無爭執。恐後無憑,自願立此文約為照。


    宴青菱把這張紙揉成團,仍不夠解氣,幾下撕扯成碎片。


    洋洋灑灑擲了一地。


    就算要散,也該是放妻書,端端正正地和離,而不該是休書。


    母親好歹是公主,出身尊貴,從未受此羞辱,父親寫這東西,真當絕情到了極致。


    段知菁雙手用力撐著案牘邊沿,仿佛這一撒手,便要摔倒了去。


    她眼中黯淡如一汪死潭,了無生氣。


    “母親,”宴青菱扶住她,小心翼翼地說,“他要鐵了心這麽做,我和哥哥都不會原諒他的,我們都長大成人了,曉得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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