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更】


    很久以後,顏子虛每每想起這個青州第一夜借宿的小酒館便唏噓良多,似乎到了劫世將至的時候,冥冥中的上天也不再吝嗇他的目光和手段,讓這個不起眼的小鎮連同這間更不起眼的小酒館變成時光長河裏一塊凸起的礁石,眾人的機緣氣運交匯於此四散飛濺,晶瑩璀璨。


    一腳過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幫虎狼般半裸著身軀的雄壯大漢身上,除了為首一人半披皮甲護住胸腹要害,其餘人等都是上身黑亮,虯凸肌肉上各種猙獰紋身更添兇悍氣勢。


    “虎臨衛?!”望千尋在顏子虛耳畔輕輕說道,“看來有青州鐵狼騎的某個統領到了刹馬鎮,這些虎臨衛是狼騎高階統領的拱衛親兵,個個都是軍功赫赫至少百個人頭在手。”


    顏子虛也注意到了,為首那名相比較之下身材沒那麽誇張的大漢皮護腕上,一隻白銀打造的虎頭栩栩如生,在燈火下無聲怒吼,利齒畢露。


    “蠻蠻,好久不見句突哥哥,有沒有想我啊。”本應是風流公子輕挑慢勾的戲語從這粗豪大漢嘴裏雷聲錚錚說出來,讓顏子虛有些汗毛倒立。身後那幫不解風情的漢子轟然大笑,更是讓櫃台裏對著顏子虛這俊男都沒好心情的青州少女臉垮得比仇安之喝酒的速度還快。


    “句突大人,我們已經客滿了。”典型的送客式迴答。


    櫃台後轉出來的一名老者顯然是蠻蠻的父親,他惶恐的斥責了少女一句,便把同樣的意思用他覺得最委婉的句式重新說了一遍。句突顯然不願意聽老者嘮叨,昂首闊步走到櫃台前,桌子拍得山響。


    “我們兄弟來了,怎麽可能沒有位置。很簡單,那些酒量淺的外鄉人喝不慣蠻蠻的刺麻酒,喝多了難保不借酒生事,讓他們走不就有空桌子啦,兄弟們說是不是?”


    大漢的建議讓那些下屬又是一陣哄鬧。


    虎臨衛威名僅次於青狼騎,十來張小桌的店裏已經有人開始坐不住打算讓出桌子來,而句突的眼光更迅速,環視全場後他不偏不巧的盯上了顏子虛和王昌同坐的這個角落。


    “那桌一個青州人都沒有,酒量一定最差,就讓他們騰出桌子來。”


    聽到這話櫃台裏老掌櫃麵露難色,嘴裏唯唯諾諾為難之際,“不行,都是客人,憑什麽給你們讓。”蠻蠻瞪著眼睛替顏子虛他們直接拒絕了這個蠻橫提議。


    “蠻蠻,你該不是看上那幾個外鄉傻鳥中的某個了吧,”句突說著語調突然高了幾度,“老子最看不慣那些風吹就倒的廢柴杆。”眼光中毫不掩飾的鄙夷之意,像一大盆髒水直接潑過來。


    望千尋眉頭抖了一下,剛要反唇相譏,被嚇得酒意全無的王昌顫巍巍的小聲對兩人說道,“我們還是讓個桌子吧,兩位不介意的話我帶你們上樓,把安之的房間給你們,早些休息早些上路也不錯。”


    想到這張桌子本是王昌老兒訂下,望千尋鼻子裏哼了一聲也不好多說,顏子虛對著他笑笑也不打算生是非,算是默許了他的建議。


    “不好。”


    硬梆梆的兩個字和斜刺裏伸出的一隻手把王昌按在椅子了上動彈不得,說話的是一直沉默灌酒的木訥少年。他轉頭對著王昌正色說道,“房可以讓,桌子不讓!”話裏語氣竟是不容否決的執拗。


    王昌愁眉苦臉說道,“安之,你不要這個時候犯傻行不行,好漢不吃眼前虧呀,跟那些青州兵說不通道理的。”


    十八九歲的少年眼神像山頂青石一般堅定不移,“我不是好漢!更不是柴杆!”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不是說過一路上你都要聽我的嗎?”王昌生氣的小聲嗬斥道。


    看到仇安之依舊像根木樁似的坐著一動不動,顏子虛清了清嗓子對著夾在中間不好做人的老頭說道,“咳,王老,其實我也不太願意讓。這裏又不是青州軍營,用不著聽他們的。”


    看到顏子虛終於表態,加上覺得剛才句突的話似乎字字都是在針對她,蜂腰削肩的望千尋看似勸說王昌一般大聲說道,“在雲州,要是狩獵打到體格較大的野獸,比如說又蠢又笨又不會說話的熊瞎子,我們都是拿柴杆從嘴裏穿過屁.眼,架起來烤的。”


    一番指桑罵槐的話讓並不蠢笨的句突直接對號入座,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櫃台裏的蠻蠻聽了卻沒忍住笑,撲哧笑出聲來,原本鴉雀無聲的小酒館裏顯得格外突兀。顏子虛垂下腦袋搖了搖,摸著眼角小聲說道,“這句話狠是狠,也虧你能說出口。”


    望千尋想起剛才的話的確有些糙,又是一腳踩在了顏子虛腳趾上,還用力左右擰了擰才鬆開。


    示意有些直接要拔刀的手下先不要動,句突離開櫃台徑直走向望千尋。


    “雲州來的吧,說我是熊瞎子?”


    句突雙手按在桌上,稍稍俯低身子打量著四人目光略過勉強擠出笑容的王昌和木訥少年,句突狠狠的盯著顏子虛和望千尋問道。。一股厚重的體味撲麵而來,顏子虛撇嘴揉了揉鼻子,心想望千尋說得還真沒錯,這肌肉男的味道比熊瞎子重。


    望千尋再次哼了一聲,出言相譏,“你要是的話,熊都會覺得委屈的。”


    顏子虛終於忍不住笑了,櫃台某處也照例傳來爽快笑聲。


    膚色本來就黑的句突臉色漲得發紫,氣急反笑道,“雲州是吧,有種你再說一遍。”


    顏子虛拿手指戳了戳句突手腕上的白銀虎頭,捏著鼻子甕聲說道,“哎哎哎,你沒聽清楚就算了。我知道熊瞎子耳朵還不好使,但是不知道鼻子更差。你能不能站開兩步說話,最多我大聲點就是,你再靠近我一點,我就要被熏得主動讓桌子給你了。”


    “你!”


    終於怒氣爆發的熊瞎子情知自己鬥嘴功夫遠遠不及這兩人,頓時掄起比顏子虛大腿細不了兩分的粗壯胳膊,一巴掌扇向顏子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子虛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陸月衣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陸月衣並收藏子虛最新章節